看到从桑塔纳里走下来的陈默,常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他揉了揉发的眼眶。
他脖子有些僵。
风吹来一层黑色煤灰,直接落在他的侧脸上。
常威没擦。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陈默。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件发白、领口甚至有些磨损的旧夹克,脚底还粘着两大坨黄泥巴,整个人土气得很。
常威吸了口凉气,心里悬了大半天的石头,忽地一下落了地,嗓子里发出一声有些不屑的轻嗤。
陈默的手还伸在半空,五指张着。
常威没动。
他的两只手依然缩在黑色呢子大衣的大兜里,连手指头都没伸出来。
“啐。”
常威转头,朝旁边的草丛里吐了一口浓痰,又用皮鞋底在水泥地上使劲磨了磨。
他斜着眼,眼珠子在陈默那件旧夹克上转了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就是陈默?新来的代乡长?县委组织部的人呢?就让你一个人坐这破车过来上任?”
陈默似乎并不觉得尴尬。
他自然地收回手,在大腿内侧那块已经洗得有些起球的布料上,用力蹭了蹭手心里的汗水。
“对。常副乡长,我是陈默。”
陈默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声音压得很低:“秦部长半路接了个县委的紧急电话,开着帕萨特回去了。他嘱咐我,让我自个儿坐这辆保障车过来跟大伙报到。初来乍到,往后多指教。”
常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看着那辆保险杠都歪掉的桑塔纳,心里那股轻蔑瞬间升到了顶点。
“指教谈不上。白鹭乡山高路远,不比你们县直机关舒服,往后有你受的。”
他把头一偏,朝后缩了缩脖子,有些嫌弃地用衣领挡住风。
“小赵,去,把陈乡长的行李提着,那袋子瞧着沉,全是土,仔细别弄脏了你那新衣服。”
小赵是党政办新来的科员,听到这话,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
小赵往前跨了两步,脚底的大皮鞋在碎石路上踩得咔嚓直响。
他一把拽过陈默搁在车屁股底下的编织袋,手心立刻粘上了一层黑乎乎的湿泥。
“得咧,陈乡长,您这袋子可真沉,里面装的啥?看坟用的砖头吗?”
小赵故意把手里的袋子提得老高,朝旁边的两个年轻女科员挑了挑眉毛,嘴里哈出一口白色的浊气。
那编织袋在风里晃荡,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死水味。
几个人闷着头往大楼里走,常威踩着黑皮鞋走在最前面,鞋底和水泥地面撞击,发出单调的“当当”声。
一楼大厅里有些黑,没开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没拧的脏抹布味,还夹杂着旁边旱厕飘出来的气。
头顶的水泥天花板上有一大片发黄的水渍,正顺着墙缝,吧嗒、吧嗒地往下滴水。
滴答。
滴答。
水砸在绿漆斑驳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圈脏兮兮的油水。
大厅的告示栏旁边,正站着三个过来打热水的后勤科员。
老李手里拿着把满是锈迹的螺丝刀,用力抠着油腻的耳廓:“这新乡长?真成,穿得跟路边捡破烂的似的,还没常乡长像个部呢。”
扎着红围巾的小刘,手里捏着半个啃了一口的冷包子,嘴里全是韭菜味:“就是,嘴上连毛都没有。听说是开会拉稀的那个?真逗。”
管账的老张,扶了扶满是灰尘的近视镜,压低声音:“嘘!小声点!人家大小是个一把手。不过瞧这架势,往后白鹭乡,还是常乡长说了算。”
常威在前面走得极快,大衣下摆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陈默同志,白鹭乡条件差,书记常年请假,往后乡里的事,多半得咱俩商量着来。你年纪轻,多看,多学,少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走廊尽头一间木门有些变形的办公室。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锐响,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白灰。
常威没进去,站在门口,用手指了指里面。
“到了,这就是你的办公室,条件简陋,你先凑合着用。”
陈默抱着一个箱角都有些开裂的破纸箱,默默走了进去。
屋里很冷。
墙角处有一小滩黄色积水,显然是顺着上面的裂缝漏下来的。
一张满是茶垢和烟头烫痕的旧办公桌,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旁边放着把少了一个橡胶脚垫的铁皮椅子。
窗户关不严,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发出有些凄厉的呼呼声。
陈默走过去,把纸箱子往桌上一放,激起一大片灰尘。
“阿嚏!”
陈默揉了揉鼻子,被灰尘呛得眼出眼泪。
常威站在门口,扯了扯大衣的领子,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陈默。
“这屋漏水,后勤的老李今天腰疼,没来得及修,暖气片也是坏的。陈乡长,你要是觉得冷,要不,搬张椅子去走廊里坐着?”
王主任在旁边也跟着嘿嘿直笑,大肚子一挺一挺的,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得嘎吱响。
“对啊,陈乡长,走廊里太阳好,还透气。”
陈默没有生气,反而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扯过一块抹布,在桌角上胡乱擦了擦。
“不用,常副乡长费心了,这屋挺好,通风,亮堂。我这人火力旺,不怕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自己的旧夹克兜里。
他摸出一包已经有些压扁了的、红梅牌香烟,手指在烟盒上弹了弹,弹出一有些弯折的烟支。
陈默把烟递到常威面前:“常副乡长,抽一?红梅,便宜货,别嫌弃,以后多多指教。”
常威看着伸到眼前的半折红梅烟,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他没立刻伸手。
他的两只手在大衣兜里揣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拔了出来,用两有些肥厚的手指,极其勉强地把那扁了的烟夹了过去。
“红梅?呵。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常威把烟塞进嘴里,歪着头,等着陈默给他点火。
王主任在一旁瞅着,嘴角抽了抽。
陈默掏出打火机,塑料机身有些掉漆,大拇指用力一按。
啪嗒。
一团有些不稳定的黄色火苗跳了出来,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常威微微低下头,就着陈默的手把烟点燃,大口大口地吸了一下。
火星在有些发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
一股有些劣质的、辛辣的烟草味瞬间在屋里散开,呛得王主任有些大声地咳嗽起来。
常威吐出一口青烟,斜着眼看着陈默。
常威狠狠嘬了一口烟,把有些发红的烟屁股死死捏在指尖,转过身走到了走廊上。
王主任跟在他身后,腰弯得有些低。
常威把嘴里残留的一点红色烟丝呸的一声吐在墙角上。
他斜眼看着王主任:“老王,给山口的林国栋回个话。”
王主任手里拿着手机,大拇指停在屏幕上,眼角往里缩了缩:“常乡长,怎么说?那小子,是个什么来路?”
常威又吸了一口红梅烟,把最后一点青色烟雾,恶狠狠地喷在冰凉的空气里。
“跟林国栋说,新来的就是个扫墓的窝囊废,是个随便捏的软柿子,让他中午的酒席照常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