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国栋”这个名字,陈默记录的手笔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他黑色的钢笔尖在粗糙的草纸本上顿住,拖出一个黏糊糊的深蓝色墨水圆点,像是一颗粘在纸面上的脏苍蝇屎。他抿了抿有些发的嘴唇。
他若无其事地吹了吹未的蓝墨水。
他抬头。
他笑了。
“常副乡长说的是,林主任是县局的红人,我是该多敬他几杯,待会我自个儿去迎宾楼,不劳常副乡长费心。”
陈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向常威请示,腰杆子微微弯着。
散会后,各科室的主任在走廊里磨蹭着,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大厅里冷飕飕的。
水泥地上全是湿的黑脚印。
党政办的小吴,手里正攥着把断了一半的塑料尺子,在大腿上轻轻拍打,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噪音:“这新乡长,真成。常威刚才在会上,直接拍桌子下命令,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比豆腐还软。”
财政所的小钱,端着个没洗净、杯口还粘着一圈红口红印子的玻璃杯,使劲朝地上的黑脚印吐了口唾沫:“可不是嘛。常乡长今晚设宴,这陈乡长估计得跪在地上给人倒酒,看坟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管后勤的老张,用沾着油垢的指甲抠着嘴角的一颗黄火疙瘩,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县里派来的。不过今晚迎宾楼这一关,常乡长和林主任联手,他估计得脱层皮喽,咱们就等着看戏。”
常威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黑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格外响。
他一把拽出自己那部屏幕上糊着一层滑腻腻耳油的黑色手机,用有些肥厚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
他给林国栋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常威把脚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老林,成了。新来的就是个没脾气的怂货。晚上迎宾楼,你多带几个本家亲戚过来,咱们今晚好好灌灌他,让他知道白鹭乡的水有多深。”
电话那头传来林国栋得意的大笑。
“好!常老弟,,小悦今晚也去,她跟那废物谈过,最清楚他的底细。今晚,咱让他知道在这白鹭乡,谁才是老大。”
林国栋在电话里大声嚷嚷,声音通过听筒在常威有些发霉的办公室里回荡。
常威把手里的红梅烟头按在废纸篓里,啐了一口带烟灰的唾沫。
“成,晚上见。”
他挂断电话。
他笑了。
夜幕降临,白鹭乡迎宾楼的大堂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羊油羶味、烟草烟雾和没拧的湿地毯霉气。
大门口那一串红绿相间的霓虹灯泡,在冷风里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林国栋和林悦早就坐进了“白鹭厅”的大包间里。
包间中央那张大圆桌上,铺着一层有些泛油光的红色塑料布。
林国栋坐在次席上,胖乎乎的脸上全是由于酒精而泛起的红晕。
他正端着个满是指纹的茅台酒杯,和旁边大路村的几个林家老亲戚高谈阔论。
“各位,不瞒你们说。新乡长虽然是县里派来的,但在县里,赵局长才是这个。新乡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他算个什么东西。”
林国栋用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胖手指,在空中用力画了个圈。
他狠狠吸了一口软中华。
吐出一口浓烟。
周围几个林家本家的老头子,纷纷跟着点头,端着手里的塑料杯子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悦坐在他旁边,身上套着那件在县城刚买的红色呢子大衣,毛领子把她有些发红的脖子衬得更白。
她手里正端着杯橙汁,指甲涂得通红,眼角有些得意地往上挑。
“爸,天宇说那姓陈的就是个在局里开会被开除的窝囊废,没基。没成想局里刚把他贬去守墓,转脸就送来这了,肯定没啥后台。”
林悦有些傲慢地用指尖抠着玻璃杯外侧的水汽。
她撇了撇嘴。
脸上写满了不屑。
旁边大路村的赵村长,手里正捏着个啃了大半的肥猪蹄,满嘴是油地嘟囔着:“那是!小悦嫁给局长公子,林主任以后在县里有靠山,这白鹭乡的事,新乡长不听你的听谁的?他敢不听,老子带着全村的泥腿子去他办公室拉屎。”
林国栋听了这话,哈哈大笑,那颗假金牙在昏暗的黄光下闪着有些刺眼的光。
“哈哈!赵村长客气了。今晚等常副乡长带他进来,大伙先别起立,让他自个儿认认人,长长记性。也让他知道,这白鹭乡是谁在当家。”
林悦的堂哥林大壮,手里正拿着剔牙的竹签,剔出一小块塞牙的烟熏牛肉,呸的一声吐在地板上。
“得咧!一个看坟的,还想在白鹭乡装大辈?等会我倒满这一大碗白酒,让他一口闷。他要是敢不喝,就是不给林主任面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林大壮用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在桌面上拍了拍。
他发出大声的冷笑。
林家亲戚们跟着大笑。
林悦跟着咯咯乐了起来,嗓子里发出有些尖锐的碎嘴笑声:“大壮哥,你别把他喝坏了。他那脾气,以前在局里窝囊得很,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你一瞪眼他指不定就吓尿了。”
张美华坐在旁边,扯了扯大衣领子,有些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就是。小悦最清楚。当年他连买包卫生巾都得数毛票,这种穷酸货,当了乡长也是个要饭的。”
林国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有些粘着汗水的金表,擦了擦额头上的油。
“不急。常乡长做事有分寸,估计正在路上给他‘上课’呢。小钱,去,门口看看车到了没?”
小钱从门口急匆匆地一溜小跑进来,脸上全是油光,有些结巴地大喊:“林主任!车到楼下了!常乡长搂着新乡长的肩膀上来的,新乡长手里还拎着半包红梅烟,跟个跟班似的!”
林国栋大笑,脸上的肥肉跟着一抖一抖。
“大家都坐着!别动!等会常威老弟进来,咱再倒酒!让他自个儿过来端茶倒水!”
包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所有人都不动。
主位空着。
林悦直了直腰,把脖子仰得老高,白皙的脖颈在红色大衣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傲慢。
她端起橙汁。
她抿了抿红唇。
她的右手尾指微微翘起,手腕上那条细金链子在黄炽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大门在这一瞬间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重重地推开了。
常威搂着陈默的肩膀走了进来,脸上全是由于酒精而泛起的红光。
陈默走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破塑料本子。
林悦侧过头,那张涂满了廉价粉底的脸上挂着高傲的假笑,她扯着嗓子,有些碎嘴地嚷嚷了起来:
“常叔叔,您可算来啦!我都等急了,这位新来的陈乡长到底在哪呀,怎么没跟着您端茶送水……”
林悦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像是一只被生生捏住脖子的母鸡。
她的眼睛。
死死锁在了陈默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