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强压下心中的惊骇,颤抖着端起酒杯,死死地盯着已经签字画押的陈默。那杯昂贵的茅台酒在杯里剧烈地晃荡,有两滴洒落出来,浸湿了他戴着假金戒的手指。
他手心全是冷汗。
杯子直打滑。
陈默指关节上那圈蓝色的钢笔印子还没,泛着一股有些刺鼻的、廉价化学蓝墨水的味道。
林国栋咽了口唾沫。
他把酒杯凑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大口,有些发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
他把杯子重重往塑料桌布上一按,胖乎乎的脸直往陈默跟前凑。
“陈默,老实跟叔叔说,这回……你是不是在县里走了顾书记的关系?还是省里的哪个大领导帮你递了话?你小子,藏得深啊。”
林国栋的金牙在昏黄的吊灯下闪着有些惨白的光。
陈默也端起面前那个缺了口的白瓷杯,有些汗湿的指尖在有些粗糙的瓷底上摩挲了一下,咧嘴笑了起来。
他伸出一只手,挠了挠自己有些发痒的后脑勺。
“关系?林叔,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有关系,前天能被发配去守墓?这回纯是踩了狗屎运,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陈默的声音很低。
他嘿嘿笑着。
显得十分寒酸。
常威坐在一旁,用那只戴着金表的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眼皮,大声往桌下吐了一块啃净的羊骨头。
“运气?秦部长亲自开车送你到乡界,代乡长啊,副科实职,全县有几个二十岁当一把手的?”
常威斜眼看着陈默。
他的语气里全是试探。
包间里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筷子,直勾勾地盯着陈默。
陈默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做出有些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小声说道:“常副乡长,前天夜里,公墓门口来个女的低血糖晕了,我刚好值班,给她灌了半缸子葡萄糖,救了她一命。没成想,她是省里的大官,连夜给我办了调令。”
“原来是个看坟的走运啊。”
大路村的赵村长捏着个啃了大半的肥猪蹄,不屑地嘟囔。
林悦听到这里,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忽地一下落回了腔里。
她把手里端着的橙汁放在桌上,脸上由于紧张而僵硬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弛了下来。
“我就说嘛。一个看坟地的穷光蛋,怎么可能突然当了大官。原来是踩了狗屎运,白捡了个功劳。”
林悦有些傲慢地用指尖抠着玻璃杯外侧的水汽。
她撇了撇嘴。
围在桌子旁的林家本家亲戚们,在这一瞬间纷纷发出了松口气的笑声。
林大壮用那发黑的竹签剔着牙,斜着眼瞅着陈默:“运气好有个屁用。没没底的,在这白鹭乡当个傀儡,出事了还不是得他去背锅。这就是个替死鬼。”
二婶张美华,用手抹了抹嘴角渗出来的鸡油,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可不是嘛。小悦,别怕他。他以前在局里连买个避孕套都得数毛票,这种穷酸货,迟早得被常乡长给玩死。”
邮政所的老赵,端着个没洗净、杯口还粘着红口红印子的杯子:“啐。看坟的就是看坟的。合同签了,大伙发财,他就等着吃牢饭吧。”
林悦重新直了直腰,把脖子仰得老高,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居高临下的高傲冷笑。
“陈默,我爸现在是县里的办公室主任,天宇在县里也吃得开。你在白鹭乡办事,得懂规矩,多听常副乡长和我爸的,别整天想着走歪门邪道。”
她用红指甲抠着桌子。
声音有些刺耳。
陈默老老实实地听着。
林国栋这回底气彻底足了,胖肚子跟着酒嗝一挺一挺,金牙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哈哈!小悦说得对!小陈啊,你运气好,捡了个官当。但这基层的水,可深得很。以后没常副乡长和我点头,你,你连乡政府的大门都出不去!多学着点!”
他大手一挥。
在半空挥了个圆。
神色极其轻蔑。
林大壮腾地站了起来,粗壮的胳膊上全是黑色汗毛,手里端着个盛满白酒的厚玻璃杯。
他脸上红得像个猴屁股,大声嚷嚷着:“来!陈乡长!大伙今天高兴,林主任也在,你得表个态!先了这一大杯白酒!不喝就是瞧不起林主任!”
酒杯里散发出廉价二锅头辛辣、刺鼻的味道。
他把杯子重重往陈默跟前一递。
陈默看着那大半杯白酒,整个人似乎被吓到了,身子往后缩了缩,脸上全是为难。
“大壮哥,这……这酒太多了,我,我真不会喝,我喝口温水行不?常副乡长,您,您帮我说句话……”
陈默可怜巴巴地看着常威。
常威靠在椅子上剔牙。
发出一声大笑。
“说话?陈乡长,这酒是林主任家敬你的,不喝就是不给林主任面子。在白鹭乡,不喝酒,可办不成事啊,哈哈!”
常威喝了一口大茶缸子里的浓茶,把碎茶叶“呸”地一声吐在地上。
他本不打算帮忙。
大伙都等着看陈默的洋相。
林大壮把杯子在桌上重重一拍,酒水溅了出来,洒在陈默的旧夹克袖口上。
“就是!新官上任,连杯酒都不敢喝,以后大伙怎么听你的?喝!不喝今天这门,你,你别想出去!”
林大壮用那只脏乎乎的大手在桌面上拍得啪啪作响。
林悦在旁边跟着咯咯直乐,声音有些尖锐。
“大壮哥,你别他了。他以前在局里,连杯茶都端不稳,你让他喝这么多,他等会又得拉在裤子里,那多恶心啊,哈哈哈!”
林悦捂着嘴笑。
二婶张美华也跟着嘴:“就是!哈哈!等会真拉了裤子,还得常乡长帮他擦屁股呢!”
包间里爆发出一阵难听的大笑声,玻璃杯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
陈默没有生气。
他脸上挂着有些腼腆、甚至有些讨好的憨厚笑容。
他伸出双手,有些颤抖地端起了面前那杯白酒,由于用力,他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大壮哥,林叔,这杯酒,我喝,以前我在局里嘴笨,不会来事,大伙多担待。”
陈默把杯子凑到嘴边。
一饮而尽。
辛辣的劣质白酒顺着喉咙流下去,呛得陈默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当场就流了出来。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捂着口连连哈气,滑稽的样子引得全场再次爆发出难听的大笑。
陈默又端起第二杯、第三杯,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白酒顺着他的嘴角漏了出来,打湿了他发白的蓝色衬衫领口,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酒气。
常威瞅着。
彻底放下了戒备。
陈默摇晃着把空杯子放下,用沾满尘土的衣袖在嘴角用力擦了擦,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林国栋。
“林叔……常副乡长……我,我喝完了。往后白鹭乡的合同,只要大伙同意,我都签!只要大伙不嫌弃我,往后,我,我听大家的安排!”
他舌头有些打结。
说话颠三倒四的。
活脱脱一个没有主见、胆小怕事的窝囊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