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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4

常威离开后,陈默并没有立刻打扫办公室。他放下那块沾满黑泥的破抹布,十个指关节上全是黏糊糊的灰色粉尘,指甲缝里塞满了湿的黑色泥垢。陈默低着头,在大腿外侧把手心用力蹭了蹭,擦掉一层泥。他走出那间漏水的冷屋。

他踩着湿漉漉的地砖。

他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敲响了乡党委书记马光明办公室的大木门。

木门很厚,被陈默敲得“啪、啪、啪”乱响,震落了门栓上一层铁锈。

里面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夹杂着痰卡在喉咙里的粘滞声。

接着,是一个慢吞吞、带着睡意的苍老声音:“进来吧,门没锁,使劲推。”

陈默伸手推门。

门轴锈得厉害。

它发出一声极尖锐、极刺耳的“嘎吱”磨牙声,听得人后牙槽一阵发酸。

外间的党政办休息室里,正有三个人无聊地坐着。

马光明的专职秘书小姜,手里正捏着个红苹果,用一把生锈的折叠小刀削皮,苹果皮连成一长条,散发着一股有些腐烂的甜香:“哟,新来的。找马书记?他在里面剔牙呢。”

旁边蹲着的牛村长,手里正抱着个脏兮兮的牛皮纸袋,浑身散发着旱烟和廉价化肥的刺鼻味:“小姜,这就是新乡长?真年轻,瞧这细皮嫩肉的,能个啥?估计待不了俩月。”

邮政所的送报员老赵,把一叠有些发黄的报纸往桌上一拍,用手抠着脚趾缝里的泥:“没成想,扫墓的也能当官。我这报纸搁这了,马书记待会签个字吧?”

陈默没有理会他们的冷嘲热讽,只是朝着小姜客气地笑了笑,弯腰走进了里间。

马光明正陷在一张宽大的藤椅里,身上套着件有些发黄、领口带着茶垢印子的老头衫。

他手里拿着牙签,正龇着牙,一下一下地抠着后牙槽里的残渣。

“啐。”

马光明把抠出来的肉屑,用力吐在旁边一口暗黄色的黄铜痰盂里。

痰盂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里面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馊水味。

马光明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上糊着一层亮晶晶的油手印。

他打量着陈默那身洗得褪色的旧夹克,眼角的褶子动了动。“小陈吧?坐,坐。我这老骨头,高血压,天天吃药。这不,刚吞了两片降压药,脑壳还疼得跟针扎似的。”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有些掉漆的木椅子,嘴里喷出一股隔夜茶的馊味。

陈默没有坐。

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把双手老老实实地贴在裤腿两侧,像个听话的学生。

“马书记,您身体要紧,快歇着。我刚过来,本该大清早来拜访您。秦部长送我到半路被县里叫回去开会了,我就自己走过来了。您是咱白鹭乡的定海神针,可得多保重身体。”

陈默的声音很低。

他微微弯着腰。

脸上全是诚恳。

马光明听着这话,脸上的肌肉稍微舒展了一些,把手里的牙签随手一扔。

牙签落在痰盂里,发出极轻的一声水响。

他端起桌上那个大号的白瓷缸子,缸子边缘有一圈洗不净的深褐色茶垢,散发着陈茶的苦涩气味。

“得咧,小陈,白鹭乡穷,乱遭事多。我这还有两年就退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安安到点退休就行。往后乡里的具体事,你多心,多受累。”

马光明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喝着茶,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陈默听着。

他连连点头。

“马书记说得对,我资历浅,前天在局里开会还出了洋相,组织上信任,让我过来跑腿。往后白鹭乡的大政方针,还得您老人家把舵。我就是个没经验的新人,您指哪,我打哪,绝不乱来。”

陈默把姿态放得极低。

他的肩膀微微缩着。

显得十分温顺。

马光明眼角的笑意这回是真有些藏不住了,把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小陈啊,你这个态度,真成,是个懂规矩的。不过我这精力确实不够,常威同志是白鹭乡的老人,情况熟,人脉广。以后乡里的具体工作,你多跟他商量,听听他的意见,别拧着来。”

马光明摇着藤椅。

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

他死死盯着陈默的脸,想从陈默脸上找出一丝不情愿。

陈默脸上却只有顺从。

“马书记点拨得是。常副乡长经验足,刚才还亲自带我去办公室,挺关照我的。那办公室虽然有点漏水,但通风,我挺喜欢的。我一定虚心向常副乡长学习,他说怎么,我就配合怎么。”

陈默咧嘴笑着。

他的双手在夹克衣角上有些局促地抓了抓。

像个没主意的老实孩子。

马光明心里最后一点警惕,彻底烟消云散了。

“成。常威脾气燥点,但心不坏,大路村修路那合同,搁你桌上了吧?你,你多支持支持,那是大局。”

马光明端着瓷缸子,热气扑在他有些浮肿的眼袋上。

陈默连连点头:“支持!一定支持!我刚才看到合同了。不过马书记,我是个外行,签字前,我是不是得先请常副乡长给我讲讲?我怕自己脑子笨,写错字丢人。”

马光明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对,让他给你讲。小陈啊,白鹭乡的关系繁,水深,你年纪轻,多听,多看,少表态。常威让你签,你就签,别拧巴,省得惹麻烦。”

马光明啐了一口带茶叶的唾沫。

唾沫砸在铜痰盂的边缘,挂在一旁。

他觉得眼前的陈默,简直是他见过最听话、最听劝的年轻部。

“谢谢马书记,没成想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多亏您拉我一把。”

陈默连声感谢。

“哈哈,不嫌烦。不过我这下午要去县里医院检查,这药,真不能停。乡里的事,你多担待。”

马光明有些虚胖的身体动了动,大腿和藤椅上的竹条磨擦,发出涩的声响。

“哎呀,马书记,那您赶紧收拾。要不,我让老张开车送您去县里?身体是一,工作是二,白鹭乡没我行,没您可不行。”

陈默一脸焦急,往前跨了一步,作势要去扶马光明。

“不麻烦。有老伴陪着。行了,小陈,坐大巴去成。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马光明有些嫌弃地把茶缸子放下。

他把手背在身后,开始端茶送客。

“那行,马书记,您慢走。我,我先回去看常副乡长给我的合同了。”

陈默老老实实地退了两步。

他的破皮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微弱的沙沙声。

陈默退到了门口。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攥住了木门上冰凉、生了绿锈的铁拉手。

他的身体依然微微躬着,姿态极其恭敬。

门缝慢慢收窄。

陈默透过最后一点门缝,看着陷在藤椅里、正舒服剔牙的马光明,声音极低、极客气。

“马书记,您歇着,我帮您把门带上,有事随时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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