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不经意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常威身后那个身影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手里的玻璃杯在半空猛地一颤,甜腻、粘稠的橙汁瞬间溅了出来,洒在她通红的指甲盖上。
那一层刚涂上去的红色指甲油,在淡黄色的灯光下显得黏糊糊的。
林悦的喉咙像被一团破棉花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涩的血腥气。
她死死盯着那个走在常威身后的男人。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像被一把大剪刀生生掐断。
林国栋正端着那杯满是指纹的茅台酒,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大曲酒洒在他的肥大拇指上,泛着亮晶晶的光。
他用力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皮,手里的酒杯险些从汗乎乎的掌心里滑落下去。
“陈……陈默?!怎么是你?!你不是在清源公墓……”
林国栋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那颗金牙都在打战。
常威并没有注意到林家人的异样。
他有些粗鲁地把陈默往前一推,那只戴着金戒指的胖手,在陈默有些褪色的旧夹克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老林,你愣着嘛?瞧你,见了大领导怎么手抖成这样?陈乡长年纪轻,往后就是白鹭乡的一把手了。陈乡长,快,坐主位!老王,给陈乡长倒酒!”
常威大声嚷嚷着,唾沫星子在空气里乱飞,显得极其热情。
陈默没有立刻坐。
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林国栋,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林悦,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他伸出一只手,拉开那张生了绿锈的红色铁皮靠背椅,椅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过,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吱啦”声。
“林主任,小悦,好久不见。常副乡长,我坐这下席就行,主位,我不配坐。”
陈默的声音很温和,微微弓着腰。
常威大笑起来,一把揪住陈默的胳膊,有些强硬地把他按在了最中间的主位上,动作极响。
“有什么配不配的!书记病假,你就是咱们白鹭乡的头等招牌!老林,你还不快给陈乡长敬酒?小悦,去,给陈乡长把温水满上,陈乡长火力旺,不喝凉的。”
常威指着那壶散发着塑料味的凉开水,朝林悦歪了歪头,大声催促着。
林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站了起来,白皙的脚腕在寒风里冻得有些发青。
她颤抖着端起那把有些油腻的塑料水壶,冰凉的水顺着壶嘴淌了出来,浇在了陈默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白瓷杯里。
水倒得太满,溢出来,打湿了那层泛着旧羊油膻味的红色塑料桌布。
林悦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本不敢去看陈默的眼睛。
大圆桌旁,几个林家的老亲戚正咬着牙小声嚼着舌,筷子在油腻的盘子里乱戳。
坐在下席的赵村长,手里正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猪蹄,指缝里全是黑泥:“这新乡长真成。跟林主任家闺女认识?瞧这眼神,黏黏糊糊的,不对劲啊。今晚这酒,有意思。”
林大壮用那发黑的竹签剔着牙,斜着眼瞅着陈默:“认识个屁。我看这小子就是个怂包。常乡长一按,他就老实坐那了。看他呆会怎么签字。”
二婶张美华,用手抹了抹嘴角渗出来的鸡油,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可不是嘛。小悦以前提过,这就是那个看坟的穷光蛋。常乡长今晚肯定得把他套进去,看他怎么死。”
陈默老老实实地坐着,双手有些局促地搭在裤腿上,像个准备听课的优等生。
常威连口热菜都没让陈默吃,急不可耐地从黑色皮包里扯出几张印着黑色印泥的工程预算表。
“陈乡长,大路村修路这事,大伙都急着呢。这是预算表,你顺手签个字,咱明天就把县城投的资金批下来。”
常威把钢笔帽拔开,塞进陈默手里,那钢笔有些发黏,散发着一股隔夜的汗臭味。
陈默接过钢笔,有些迟疑地看着那几张纸,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摸了摸。
“常副乡长,这预算……大路村修路,两公里的黄泥路,预算报了三百万?一万块一米?这价格,县里的标准好像没这么高吧?”
陈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疑惑。
林国栋听到“三百万”三个字,额头上的油汗瞬间渗了出来。
林国栋猛地咳嗽了两声,把手里的茅台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咳,陈乡长。大路村山路险,地基不稳。这预算是我在县里跑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绝对合规。你,你刚来,多支持基层工作,别耽误了大伙发财。”
他那颗假金牙在昏暗的黄光下,闪着有些阴冷的寒光。
他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常威把手里的红梅烟头按在剩菜盘子里,烟灰在油汤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刺啦声,散发出一股焦煶气。“对啊,陈乡长。林主任费了大劲。这字,你签了,咱们都是一条线上的,少不了你的好处。不签,路修不通,大路村几百口子泥腿子明天就去你办公室堵门。”
常威在一旁敲着桌子,大声威胁,声音在包间里震得嗡嗡响。
陈默看着周围林家亲戚们那一双双贪婪、凶狠的眼睛,整个人似乎有些被吓到了,肩膀微微缩了缩。
“堵门?哎呀,常副乡长,我胆子小,大伙别生气。这字,我签!既然大伙都按过手印,我听常副乡长的安排。”
陈默一脸惶恐。
他拧开笔帽。
在“同意”那一栏,用颤抖的手,一笔一画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常威见陈默如此轻易就落入圈套,心中狂喜,一把夺过那几张预算表,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
他把纸张在桌上拍得啪啪作响:“哈哈!真成!陈乡长果真是个痛快人!大局为重!老王,收好了,明天直接送城投高总那去!”
他说完,端起满是汗水的酒杯,对林国栋使了个眼色。
林悦看着陈默甚至连合同附录都没看一眼就落了笔,喉咙里发出一声涩的低呼。
“陈默……你,你连看都不看?这上面写着连带责任,出事了得你负责啊!”
她看着陈默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惊骇已经到了顶点。
她觉得陈默是个疯子。
陈默转过头,看着满脸惊惶的林悦,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木讷的温和笑意。
“小悦,常副乡长和林主任都是老前辈。他们怎么会害我呢?我就是个看守公墓出来的,凡事多听领导的,总没错。”
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老实到了极点。
常威和林国栋听了这话,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对!小陈啊,你有这个觉悟,以后在白鹭乡绝对前途无量!以后有常副乡长和我照着你,你,你就坐着等升官吧!”
林国栋心里最后一点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端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着茅台。
他觉得自己彻底把这个前女婿捏在手里了。
常威得意地笑了起来,用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在皮夹子上拍了拍,声音在会议室里震得嗡嗡响。
“来!老林!咱敬陈乡长一杯!陈乡长痛快,咱们大伙今晚,不醉不归!”
包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常威端起酒杯。
对林国栋眨了眨眼。
常威狠狠嘬了一口红梅烟,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在包间里震得嗡嗡响:
“老林,把酒倒满!今天这第一笔账签得痛快,明天等高总一签字,咱们那笔‘劳务费’可就直接到账了,今晚好好喝!”
他说完。
举杯和林国栋重重一碰。
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