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玩街出来,傍晚的余晖给江宁府的老城区镀上一层暖金色。
两人上车后江琰设定导航,让陈静萱去了附近的数码城。
陈静萱好奇问道:“来这儿嘛?”
江琰随口道:“买点工具,你在车上等我还是一起?”
陈静萱拉开车门,说:“当然是一起啦。”
半小时后,陈静萱挽着江琰的胳膊,提着一个纸袋出来。
里面装着一套高清晰度的蓝牙连接针孔摄像头和微型补光灯,还有几样精细的拆解工具。
回到江宁花园的家里,已经是晚上六点多。
江琰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先去洗了手,又从书房拿来白手套和放大镜。
陈静萱盘腿坐在沙发上,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江琰戴上手套动作轻柔地将那卷残画从塑料袋里取出。
画心部分的破损很严重,绢本已经脆化,墨色也有少量脱落。
唯一完好的就是那紫檀轴杆,深紫色的木质温润细腻两端的青玉轴头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虽然蒙尘但质地极佳。
他没有急着动画心而是先将轴杆平放在茶几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凑近轴杆与裱褙绢布的连接处仔细查看。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能隐约看到轴杆表面被厚厚的裱褙绢布完全包裹,绢布边缘用鱼胶粘合历经数百年已经硬化发黑,但粘合处依然严密。
江琰从纸袋里取出那套针孔摄像头。
摄像头只有黄豆大小,连接着一可弯曲的金属软管,另一端通过蓝牙连接手机。
江琰又拿出一小块软布,仔细地将摄像头前端包裹起来防止刮伤轴杆表面。
“帮我打灯。”
他对陈静萱说。
陈静萱立刻拿起桌上的微型补光灯,调整到最柔和的档位,对准轴杆与裱褙的连接处。
江琰用一把细长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掀开裱褙绢布边缘,随后将包裹软布的摄像头缓缓探入。
手机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画面。
随着摄像头深入,微弱的光从缝隙透入,逐渐照亮了轴杆被包裹的表面。
陈静萱凑近手机屏幕,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紫檀木的纹理在镜头下清晰可见,木质紧密泛着经年累月形成的温润光泽。
而在轴杆略靠近轴头的位置赫然出现了镌刻的痕迹!
江琰调整摄像头角度,灯光聚焦下两个极小的篆字逐渐清晰:长春。
字迹深峻笔划古朴,虽然历经岁月但刀法依然清晰可辨。
而在长春二字的周围,还有一道道细若发丝的纹路蜿蜒盘旋。
江琰将摄像头再往前探,调整焦距。
这一次,龙纹的全貌完全显现出来!
虽然因为轴杆弧度只能看到局部,但那矫健的身姿、凌厉的鳞片、以及特有的五爪形态,无一不在宣告着纹路乃是皇家御用龙纹。
江琰没有停顿,控摄像头将轴杆被包裹的部分全部拍摄了一遍。
从长春篆文到龙纹的每一个细节,再到紫檀木质的特写,全部录了下来。
完成轴杆拍摄后,江琰又小心地将摄像头收回,开始拍摄那幅残画本身。
画心虽然破损严重,但残存的部分依然能看出高超的技艺。
两只猫一卧一蜷,神态慵懒自然,墨色浓淡变化极其精妙。
尤其是那只蜷在草丛里的猫,虽然头部缺失但身体的姿态、毛发的质感,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动。
上方的残诗也值得记录。
“春深狸奴戏”“闲看花影”,虽然不全但字迹潇洒笔力遒劲。
江琰将画心正反两面、破损边缘、绢本织造纹理、墨色渗透层次等所有细节全部拍摄下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多分钟,他全程屏息凝神,动作轻缓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陈静萱就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举着补光灯,眼睛在手机屏幕和江琰专注的侧脸上来回移动。
终于拍摄完成。
江琰长出一口气,将摄像头小心收回,关闭手机录制功能。
他摘下白手套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然后将手机里刚录好的视频文件发给了大舅。
传输需要时间,趁着这个空档江琰给顾建国拨去了电话。
“大舅,是我。”
江琰说:“我今天在鼓楼古玩街地摊上收了卷残画,画心破损很严重就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上面画的是两只猫和残缺的半截诗。
当时我觉得那两只猫的画法和神韵特别像明宣宗朱瞻基的风格,朱瞻基擅画猫传世作品极少,回来之后我买了套针孔摄像头,掀开了一点轴杆位置的裱褙,看了轴杆被包裹的部分有长春二字铭文,以及细密的五爪龙纹。”
顾建国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才压低声音道:“你在家等着!我马上过来!”
电话被挂断。
江琰咂咂嘴,说:“大舅还真是着急啊。”
陈静萱笑吟吟的说:“大舅越是着急不就代表着东西价值越高吗,学长你应该高兴才是呢。”
江琰点点头,说:“确实,朱瞻基的画全世界公认的真迹也就三十多幅,他以猫为主题的画作现存只有三幅全在海外,如果我手上这一幅是真迹的话即便是残卷也算是补充了国内空白。”
陈静萱虽然猜到这东西珍贵,但听到具体数据还是有些咋舌,问道:“那这幅……”
江琰笑呵呵的说:“哪怕是残卷也是国宝级的。”
陈静萱两眼都在放光,小心翼翼的靠近那副画仔细查看,虽然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就感觉这画好厉害的样子。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江琰开门顾建国直接冲了进来。
深吸一口气之后先从手提箱里取出一副崭新的白手套戴上,然后又拿出一个便携式高倍放大镜,最后才看向江琰问道:“你动过哪里?”
“就掀开裱褙用针孔摄像头看了轴杆内部。”
顾建国点点头,俯身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静萱见识到了什么叫专业。
顾建国先是整体观察了残画的状态,用放大镜一寸寸查看画心的绢本、墨色、破损边缘的纤维。
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道:“绢是明早期官造细绢,墨色沉厚胶光还在,用笔笔意确实与朱瞻基另外三幅与猫有关的画作如出一辙。”
看完画心他才将注意力转向轴杆。
他没有去动江琰掀开的那处缝隙,而是先从各个角度观察轴杆的整体形态、木质色泽、包浆程度。
然后他打开手机调出江琰发来的视频,将轴杆内部镌刻的长春二字以及龙纹细节,与实物外部特征反复对照。
最后,顾建国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更专业的微型内窥镜,这东西比江琰在数码城买的高级多了。
他小心地将探头探入那处缝隙连接的手持屏幕上立刻呈现出高清画面。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顾建国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他缓慢地移动探头,从长春篆文到龙纹的每一寸,再到紫檀木质的每一处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顾建国缓缓收回探头关闭设备。
他直起身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看向江琰,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是真的。”
顾建国声音有些沙哑的说:“大明宣德皇帝朱瞻基的真迹,虽然残了但确凿无疑。”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大舅亲口确认,江琰还是感觉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陈静萱则已经兴奋地抓住江琰的手臂:“发财了!”
顾建国却抬手示意她先别激动。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江琰和那卷残画之间来回移动,最后沉声开口:“小琰,这东西,绝对不能拿到外面去交易。”
江琰点头:“我明白。”
顾建国点点头,语气凝重的说:“朱瞻基的画全部是国家一级文物,这意味着这卷画哪怕残缺至此,法律上它也是国家所有,私自买卖是犯罪行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不意味着你要无偿上交,网上说什么‘五百块加锦旗’,那是外行话也是极少数不规范的情况,正规渠道不是这样的。”
江琰认真听着。
顾建国在沙发上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说:“现在正规的文物征集,主要走两条路。
一是捐赠,那确实荣誉为主,经济补偿有限。
二是有偿征集,博物馆据文物的价值结合市场评估,给出合理的征集费用。
这笔钱可能达不到黑市的天价,但绝对是对物主权益的尊重。”
他看着江琰和陈静萱说:“统一一下口径,这幅画的来源是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花钱买下来,回来之后才通过专业鉴定发现真相。
我会帮你联系几家有实力有诚意的博物馆,不走捐赠走有偿征集,这样一来合法合规你也不会吃亏。”
江琰问道:“大舅觉得联系哪些博物馆合适?”
顾建国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不假思索道:“首先,江宁本地的博物馆肯定要联系。
虽然他们问题多经费也紧张,但属地原则必须知会,不过他们大概率出不起价走个过场。”
“然后是国博和故宫。”
顾建国伸出两手指,道:“这两家级别最高影响力最大,他们如果出手价格不会低,而且后续的展览、研究、出版等运作能力都很强。
但问题是他们流程慢审批严,而且架子也大。”
“所以还得找备选。”
顾建国又竖起第三手指,说:“魔都博物馆和鹏城博物馆这两家都财大气粗,魔博底蕴深经费足,鹏城博物馆建馆晚缺镇馆之宝,对这种顶级文物渴望度最高,如果他们竞争起来价格能抬上去。”
江琰听完,由衷道:“大舅考虑得周到。”
“这事儿急不得。”
顾建国继续说:“前期接触、沟通、送材料、安排专家看实物至少得一个多月,这些我来帮你处理,毕竟我在圈子里还有点面子说话比你好使,等到正式谈条件的时候你再出面。”
“好。”
江琰答应得脆。
他知道大舅说得对,以他现在的资历直接去找这些大博物馆,人家未必重视。
事情谈妥,顾建国又看向那卷画,表情重新变得紧张:“这东西不能放你这儿,我家有专业保险柜,恒温恒湿,先存我那儿。
等联系好了博物馆,再安排他们的人来看实物。”
江琰自然没意见。
三人小心翼翼地将残画重新装好,驱车前往顾建国家。
顾建国住在城西一个高端小区,房子是顶层复式。
他的书房里有一个嵌入式的大型保险柜,不仅需要密码和指纹,还得用实体钥匙。
打开后里面分层摆放着好几个锦盒,显然都是老爷子传给他的珍藏,可能还有他自己搞来的好东西。
顾建国专门清出一层铺上软垫,才将装有残画的锦盒放进去。
锁好保险柜后他还没完,走到书桌前拿出纸笔当场写了一份《文物代管证明》。
上面清楚写明江琰所有之明代宣德皇帝朱瞻基画猫书画残卷一件,暂存于顾建国处代为保管。
保管期间顾建国负责文物的安全,但所有权仍归江琰,若因保管不当造成损毁照价赔偿。
写完后他签字按手印让江琰也签。
江琰推脱道:“大舅,不用这么正式……”
“必须写。”
顾建国态度坚决的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这是国宝级的东西,手续齐全对咱俩都好。”
江琰只好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