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客厅里就挤满了人。
大舅顾建国,二舅顾建军质,小姨顾秀兰。
还有两位舅妈、姨夫、大表姐顾雨跟她四岁的儿子。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在陈静萱身上。
但陈静萱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笑容甜美地大方打招呼:“大舅好,二舅好,小姨好……”
小姨凑过来,眼睛在陈静萱身上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问江琰:“哪儿认识的?做什么工作的?家里什么的?”
江琰无奈:“小姨您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说笑间,陈静萱被顾婷拉着坐到麻将桌边:“静萱会打麻将不?正好三缺一!”
“会一点。”
陈静萱笑着点头:“不过打得不好,你们可得让着我。”
“放心放心,咱们玩小的五块十块。”
顾婷、小姨、大表姐顾雨再加上陈静萱四人坐下开始搓麻将。
另一边江琰被大舅二舅叫到茶台边。
“坐。”
大舅顾建国给他倒了杯茶,说:“这姑娘不错,大大方方的。”
江琰接过茶杯,笑呵呵的说:“要是不行怎么能带到大舅、二舅你们面前来。”
茶过三巡。
大舅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锦盒,说:“这是我前几天收的,正好你们都在一起来看看。”
大舅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卷微微泛黄的绢本书法,动作小心地展开。
卷轴徐徐铺开,里面是一幅草书作品,纵约三十厘米横约一米二。
纸张是明代特有的棉料宣,色呈淡黄透着岁月的温润。
上面是一首草书七言绝句,全文二十八句笔意连绵一气呵成。
落款是枝山,钤两方印一为白文祝允明印,一为朱文枝山。
此外还有多方收藏印,流传有序。
“祝枝山的草书。”
二舅凑近细看,点头道:“笔力雄健气势奇崛,是祝枝山晚年的风格,纸、墨、印都对保存状态也很好。”
大舅得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看向江琰问道:“小琰你以前跟你姥爷学过鉴赏,说说你的看法。”
江琰点头起身走到桌边。
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整体观察了画卷的气韵、布局、墨色变化。
然后才戴上白手套从大舅手里接过放大镜一寸一寸细看。
首先看纸。
棉料宣,纤维均匀帘纹清晰,确实是明代中后期的纸张特征。
而且老化自然,无做旧痕迹。
墨色沉厚入纸三分,墨彩有胶光,是上等松烟墨。
收藏印的钤盖顺序、印泥色泽、印章磨损程度,都符合历代递藏逻辑。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江琰目光最后落在祝允明印那方白文印上。
印文是标准的汉篆,线条浑厚刀法古朴,印泥渗入纸张纤维色泽沉静。
但他发现这枚白文印印泥在纸张上形成的痕迹有些异常。
在这枚白文印的着墨部分存在一片被晕染的痕迹,这一团痕迹并非是用印的时候用力不均导致,更像是用印之后不慎沾上了水渍,将那一团墨迹给晕染开来。
表面上看在字体气韵没问题以及其他钤印和收藏钤印没问题的情况下,这点小瑕疵问题不大。
但是在江琰的透视眼下他却看到了在纸张的纤维层面墨色渗透之后留下的一片略微被晕染的空白。
那片被浅墨色略微晕染的区域看上去像是一个王字!
透视眼继续细微推进,内部纤维被晕染的着色越发淡然,而那个王字却更加清晰。
如果是真正的祝枝山白文印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江琰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整幅字的笔意、气韵。
祝枝山的草书以奇崛狂放著称,这幅字表面看也确实如此。
其笔势连绵跌宕起伏,枯湿浓淡变化自然。
但看得久了,江琰渐渐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在狂放奇崛的基调下,隐隐透着一股疏宕秀逸的气息。
这种气息很淡,淡到几乎被祝枝山强烈的个人风格掩盖。
但江琰以这幅字可能有问题为前提反推,便从一些笔画的转折收锋处看出了端倪。
祝枝山的转折多顿挫方硬,但这幅字里有些转折却带着一丝圆润提按的韵味。
祝枝山的收锋往往利落斩截,但这幅字里极少部分收锋却有含蓄的回腕。
这不是祝枝山的习惯。
江琰大脑飞速运转将自己从小跟姥爷学的书画鉴定知识调动起来,明代草书能模仿祝枝山到这种程度,且自带疏宕秀逸风格的只有一个人。
王宠字履仁号雅宜山人,是祝枝山的至交好友,书法深受祝氏影响尤精小楷和行草。
其草书学祝允明,但风格较祝更为疏宕秀逸,在祝氏狂放的基础上多了几分书卷气。
史上确有王宠代祝枝山作书的记载。
两人交好笔法相近,王宠又擅长模仿,若是他的作品,然后落祝枝山的款钤祝枝山的印确实足以乱真。
不过王宠原本所钤之印留有个人印记,就是那个王字,只要稍微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原委。
但那枚白文钤印上的王字印记却因为一滴水被晕染开来,这肯定不是王宠的手笔,应该是有人在得到书法之后刻意为之。
在明末时代王宠的作品虽然价值也还行,但远比不上吴中四大才子之一的祝枝山作品。
购买者可能与王宠关系比较好,求得这件作品之后再将王宠留下的印记掩盖,将其以祝枝山真迹进行售卖并流传至今。
可能这个过程中
江琰放下放大镜长长呼出一口气。
大舅连忙询问:“看出什么了?”
二舅也看向他。
江琰脱下手套,指了指那方白文印:“印有问题。”
“问题?”
大舅一愣,重新拿起放大镜细看了一阵,说:“这印文、印风、印泥,除了这点不慎被水晕染的地方,其他的都没毛病啊。”
江琰点点头,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我看问题向来喜欢用最差的假设来反向推导。”
“我先假设这方白文印有问题,那么这件作品的问题又在什么地方呢?”
“随后我就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件作品的笔意,就发现表面看确实是祝枝山晚年的奇崛狂放之风。
但细品在一些转折和收锋处,能看出圆润提按和含蓄回腕的习惯,这不是祝枝山的笔性倒像是王宠。”
大舅脸色微变在他的指点下,集中精力查看起了少数几个留有一丝王宠笔意的文字。
看完他的脸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但他并未就此同意江琰的判断,而是反问道:“这上面还有这么多历代藏家的收藏印,难道这么多人都没有看出来吗?”
江琰指着那几方收藏印,说:“大舅,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上面留印的这些历代藏家都有一个通性,他们都是商人且有一定的名声却又不是很高那种。”
“我猜测他们中肯定是有人发现问题的,但因为商人逐利的本性再加上面子问题,所以他们即便有人发现了问题也不可能自曝其短,才这件东西就这么一代代流传了下来。”
“另外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这枚白文印被晕染的地方就是王宠特地留下的标识,只不过当初他的字远不如祝枝山值钱所以被人为的晕染作假。
以当前的科技水平,完全可以在基本不破坏其价值的情况下得到印证。”
“而现如今王宠的传世作品非常稀少,其书法作品的价值并不比祝枝山的低,再加上这枚白文印和历代收藏印上蕴藏的故事性,这卷草书的价值甚至可能比祝枝山原作还要更高一些,所以大舅你这次买来这幅画不仅不亏还能赚一些。”
他的整个推导过程有理有据,再加上极少量很容易被人忽略却又真实存在的王宠笔意佐证。
稍微懂行的人都无法反驳。
大舅沉默良久,随后得意的朝二舅说:“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以后别想把他弄进你那律师事务所,还是跟着我搞鉴定收藏吧,况且他是三妹的儿子咱们老顾家这一代就他一个男丁,合该继承老爷子的衣钵!
明天就到店里去好好锻炼锻炼,等你能独当一面了,老爷子留下的那一摊子可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