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是顾建国的老友,对他的人品性格自然是十分了解的。
既然他这么说那么事情就必定是这样的,所以他们看向江琰的眼神也变得慎重了几分。
刘明远一脸感叹的说:“要是不老顾提前说破,咱们这些人短时间内未必能看出笔意中暗藏的玄机。”
赵启明也点头附和道:“确实,那点疏宕秀逸的味儿太淡了,淡到几乎被祝氏的狂放完全掩盖,小江能看出来眼力确实了得。”
这些人一开始只是看在顾建国的面子上客气,现在却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顾建国脸上笑容更盛,对周文山道:“老周,今天到你这里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在不损伤这幅字的前提下,把那枚白文印上晕染的痕迹处理一下,把王宠留下的那个王字显现出来。”
周文山凑近那方白文印,用放大镜仔细看了半晌,摇头道:“难。”
他直起身,解释道:“这晕染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墨色已经彻底渗入纸纤维,和纸张融为一体。
要想处理必须用特殊药水浸透,再慢慢把多余的墨色洗出来。”
“但这样一来,这方印肯定会留下痕迹,纸的质感也会变。而且成功率不高,万一失手这方印就毁了。”
周文山看向顾建国,认真道:“老顾,依我看没必要处理,这卷字里暗藏的王宠笔意,懂行的人自然能看出来。
再加上这段故事,它的价值绝对比祝枝山或者单纯的王宠真迹高不少。”
顾建国沉默几秒之后,笑着点点头说:“是我执着了,打眼一次总想着要把证据摆得明明白白,反而落了窠臼。
老周说得对,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你把王字显出来,他也未必信。”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开口了。
“老顾,这幅字你有没有出手的想法?”
说话的是荣宝斋的赵启明。
顾建国看向他:“老赵感兴趣?”
赵启明点头:“王宠传世作品稀少市面上流通的更少,这卷草书篇幅适中品相完好,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我很喜欢。”
他顿了顿,报了个数:“比正常王宠作品市场价高三成怎么样?”
这个报价很公道,甚至可以说偏高了。
顾建国几乎没犹豫,爽快点头:“行,就按你说的价。”
赵启明笑道:“那等会儿咱们交流结束,就签协议转账。”
“好说。”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纷纷露出笑容。
收藏圈就是这样,好东西大家都喜欢,但买卖讲究缘分。
赵启明先开口,价格又给得厚道,其他人自然不会抢。
这时周文山笑道:“既然老顾的事情定了,那咱们也该亮亮宝了,老规矩一人一件轮流上手。”
众人纷纷称是。
刘明远先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幅明代文徵明的山水扇面,设色淡雅笔法精妙。
接着赵启明取出一卷清代郑板桥的竹石图,墨色淋漓气韵生动。
周文山则带来一幅明代董其昌的行书手札,纸墨俱佳流传有序。
轮到顾建国时,他笑着看向江琰:“诸位,今天我就不献丑了,不过我这外甥难得来一趟,要不让他先看看诸位的东西?”
刘明远第一个点头,调侃道:“好啊,正好让咱们这些老东西看看你们顾家藏着掖着的天之骄子到底多厉害。”
其他人也都笑着附和。
一来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花花轿子人抬人。
今天帮你家子侄扬名,明天帮我家子侄扬名。
当然最重要的还的是有真东西才行,不然大家表面吹捧两句背地里却会一言难尽的摇头。
所以能被公开带出来站台的多少都有些能力。
所以他们也确实好奇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江琰也不推辞朝众人拱手,说:“那晚辈就献丑了。”
他先走到文徵明的扇面前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观看。
一分钟后,他放下放大镜,开口道:“文徵明晚年作品,纸是明代金粟笺,墨色沉厚笔法已臻化境。
这扇面应该是他七十五岁左右所作,气韵比中年时期更显平淡天真。”
刘明远眼睛一亮:“说得好,这正是文徵明七十六岁那年画给挚友的,流传有序我手上还有一份未公开的家族传承记录。”
江琰点头又看向郑板桥的竹石图。
这次他看得更久些,三分钟后才开口:“郑板桥中年力作,纸是乾隆时期的宣纸,墨是上等松烟。
这幅画的妙处在于竹叶的勾勒,每一笔都带着书法韵味,是他以书入画的典型。”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右下角有一处修补,应该是民国时期的手笔,补得不错几乎看不出来。”
赵启明抚掌笑道:“眼力毒辣,这处修补确实是我曾祖父当年请人做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接着是董其昌的手札、唐寅的花鸟、徐渭的草书……
江琰一件件看过去,每一件都能说出大概年代、作者特征,甚至能点出一些细微的瑕疵或修补痕迹。
他靠的不仅是透视眼,还有从小跟姥爷学的扎实功底。
透视眼能看穿纸张纤维墨色渗透,但判断作者风格年代特征靠的是真本事。
凉亭里渐渐安静下来。
几位老藏家看江琰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惊叹。
能看准一件或许是灵光一现,但所有字画都说得准确无误,这就是真正的实力了。
关键是他太年轻了,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眼力,放眼整个江南收藏界都为数不多。
等江琰看完最后一件字画,周文山长叹一声:“老顾,你这外甥了不得啊,顾老爷子的衣钵算是有人继承了。”
刘明远也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老头子,也该服老了。”
赵启明则半开玩笑地说:“小江,有没有兴趣来我荣宝斋?年薪随你开。”
顾建国哈哈大笑:“老赵,你可别挖我墙角!这小子是我顾家的人以后要接我摊子的!”
众人说笑间,剩下的两件东西也拿了出来。
一件是清代咸丰宝泉局当十雕母钱,铜质精良字口深峻,市场价至少四百万。
另一件是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高约三十公分,釉色莹润青花发色浓艳,是标准的官窑器价值近千万。
江琰看了这两件,坦率道:“钱币和瓷器我才刚刚开始接触,就不贻笑大方了。”
他这话说得实在,反而更让人高看一眼。
年轻人有本事不假,但知道自己不懂的领域不装懂,这才是难能可贵。
刘明远笑道:“不妨事,术业有专攻。小江在字画上的眼力,已经胜过很多的高手。”
接下来的时间,几位藏家互相交流心得,江琰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一两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
陈静萱始终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目光却一直落在他侧脸上。
她看着他从容应对这些前辈,看着他被众人称赞,看着他眼中闪动的自信光芒。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男朋友简直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