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来龙门镇报到那天,是腊月十八。
他坐的是早上六点半从县城发车的班车,车是老式中巴,座椅上的人造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车上有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去镇上赶集的,脚边放着空篮子,嘴里聊着今天的菜价肉价。陈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半新不旧的行李箱,箱子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签,印着“省农业大学”四个字。那标签是四年前入学时贴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也没撕。不是忘了,是舍不得撕。
车窗外面是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偶尔看到几块冬小麦,绿得有些勉强。远处的山是灰的,近处的地也是灰的,中间偶尔掠过一两栋农房的轮廓,屋顶上压着防风的塑料布,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车子从国道拐进县道,再从县道拐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涸的灌溉渠和落了叶的白杨树。
陈宇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地图看了一眼——还有不到十公里。他把手机收回去,深吸一口气。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二十五岁,皮肤还带着学校里没完全褪去的白净,下巴上冒着几没刮净的胡茬。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有点扎手。早上在县城招待所刮胡子的时候水太凉,他胡乱刮了两下就算了。
他是昨天下午从省城出发的。走之前,同宿舍的三个兄弟请他吃了顿饭,在学校后门那家他们吃了四年的小饭馆里。老张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陈宇你他妈疯了吧?省城你不待,考什么村官?”他没解释太多,只是说想去基层锻炼锻炼。老张又问,是不是因为你那个前任?他没接话,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闷了。散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学校场走了好几圈。四百米的跑道,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最后灯都灭了,保安拿着手电筒来赶人。
他走到场中央的草坪上躺下来。省城的夜空是橘红色的,看不见几颗星星。他想起四年前入学的时候,也是躺在这片草坪上,看着同一片天空,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一番大事业。后来四年过去了,他在课堂上听教授讲农村土地流转、讲基层治理、讲乡村振兴,觉得那些东西像地里的种子,埋在他心里。再后来,毕业了,同学们有的考了公务员,有的去了企业,有的考研上岸。他选了村官。不是因为没别的出路,是因为他真的想去——想去看看那些种子能不能在他手里长出什么东西来。
他妈骂了他一顿。妈是省城一家事业单位的会计,一辈子坐办公室,她觉得儿子读了四年大学最后跑去当村官是脑子被门夹了。“你考哪个单位不行非要下乡?”她在电话里骂了快二十分钟。陈宇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骂完了,说了一句“妈,我想试试”。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你便,然后挂了电话。他知道母亲不是看不起村官,是心疼他。一个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连锄头都没摸过,跑到乡下去能什么?
但他还是来了。
中巴车在一个小镇的站牌前停了下来。车门咣当一声打开,冷风灌进来。陈宇拎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排着些两三层的楼房。街上人不少,因为今天是腊月十八,年前的最后一个大集。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后面跟着两只土狗,追着轮胎咬。
站台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接省农业大学陈宇”。字是用马克笔写的,“业”字写错了,涂掉重新写了。
陈宇拎着箱子走过去。“您好,我是陈宇。”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大学生村官”看起来这么像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净的牛仔裤和运动鞋,皮肤白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还没有毕业。“我是镇党政办的小周,周蓉。你叫我周姐就行。”女人收起牌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你行李就这么点?”
“就这些。”
“行,先上车。王镇长在办公室等你。”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的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院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掉了漆的面包车。陈宇跟着周蓉上了二楼,走廊里堆着几摞纸箱,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宣传海报——“建设美丽乡村”“精准扶贫不落一人”。王镇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陈宇是吧?”王镇长挂了电话,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他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那种基层部特有的、既客气又带着审视的笑容。“省农大毕业的,好啊。小周,给陈宇倒杯水。”
陈宇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周蓉递来的水杯,道了谢。王镇长翻开面前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他的简历和政审材料。“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学的是行政管理,成绩不错,还在学生会过。挺优秀的。怎么就想着来考咱们镇的村官了?”
“想下基层锻炼锻炼。”陈宇把来之前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在学校学了很多理论,但总觉得缺了一课。基层这一课,只有在基层补。”
王镇长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种笑陈宇以前在学校见过——大三那年他们去一个贫困村做调研,带队老师跟村部说“这些孩子是来学习的”,村部脸上就是这种笑。不是不欢迎,是觉得你太天真了。王镇长合上档案袋,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的分配下来了。去龙门镇三河村,挂职村委会主任助理。住宿村里安排,吃饭自己解决。月补贴两千,年底有考核。”
“三河村?”周蓉在旁边了一句,“王镇长,三河村那地方——”
“怎么了?”陈宇问。
周蓉看了一眼王镇长,王镇长给她使了个眼色,她就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了。“没什么。就是离镇上有点远,路不好走。”
陈宇不是傻子。他看得出周蓉欲言又止的样子,也看得出王镇长那个眼色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在基层,有些话不会当着你的面说。想知道真相,就得自己去。
从镇政府出来,周蓉开车送他去三河村。车是镇上的那辆旧面包车,副驾驶的窗户摇不上去,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陈宇左边的脸发麻。周蓉一边开车一边跟他聊,说三河村是全镇最偏的一个村,以前三百多户,现在常住的不剩一半了,年轻的全走了,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她说村支书姓刘,叫刘长河,六十多了,身体不太好,村里的事基本是他老婆在帮衬着。她说陈宇你要有心理准备,村里的条件比镇上差远了。
陈宇听着,没有说什么。他扭头看窗外。面包车开过一片荒掉的田地,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丛里隐约能看到几堵残墙,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来的。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冬天里,山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山的边界哪里是天。
到了三河村,周蓉把他放在村委会门口,说下午还有个会就开车走了。陈宇拎着行李箱站在村委会门口,打量着眼前这栋房子。村委会是一排平房,红砖砌的,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写着几个大字——“三河村村民委员会”。门口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拖拉机,拖拉机的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化肥袋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
“你是新来的大学生?”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宇转过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拿着一旱烟杆。老头的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泥土和头,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他上下打量了陈宇几眼,然后吐出一口烟。“我叫刘长河,村支书。”
“刘支书您好,我是陈宇。”陈宇赶紧放下行李箱去握手。刘长河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粗大,握上去的时候陈宇感觉自己的手被磨了一下。
“王镇长打电话说过了。进来吧。”刘长河转身走进村委会,陈宇跟在后面。
村委会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简陋。一间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村部职责表和一个“三河村产业规划”的牌子,牌子上写的规划时间是五年前。角落里堆着几摞旧报纸和一个落了灰的收音机。刘长河在椅子上坐下,敲了敲烟杆里的烟灰,指着对面一把椅子让陈宇坐。
“你的宿舍在后面。原来是个仓库,我让老婆子收拾了一下,放了张床。厕所是旱厕,在外面。洗澡去村口那口井旁边打水自己烧。冬天冷,多盖点。”
“谢谢刘支书。”
“不用谢。这地方留不住人。”刘长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前年分来一个,也是大学生,待了一个月就走了。你什么时候走跟我吱一声就行。”
陈宇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知道这个老人不是在故意刁难他,而是在陈述事实——太多年轻人来过又走了,他已经习惯了不抱任何期待。
那天下午,陈宇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宿舍是村委会后面一间十平米左右的砖房,墙壁没刮腻子,红砖的缝隙里偶尔能看见掉的泥浆。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塑料衣柜。床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放着一床军绿色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陈宇伸手摸了摸褥子——薄得能摸到下面的木板。他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塑料衣柜里,然后把从学校带来的一摞书放在桌上靠墙的位置。最上面那一本是《平凡的世界》,大三那年买的,看过了无数遍。他把那本书拿出来翻了翻,停在某一页——孙少平在煤矿里给妹妹写信的那段。
“你要好好读书,不要因为咱们家穷就自卑。穷不是丢人的事。丢人的是穷还不努力,是穷就认了命。”
他把书放下,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冬天天黑得早,不过四点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白色的,在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这里的天比省城黑得纯粹,没有霓虹灯的映照,黑就是黑,星就是星。
第二天一早,陈宇就领教了三河村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
刘长河七点钟来敲他的门,说今天有个任务交给他。“村东头的公共厕所堵了好几天了,你去清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昨天说“宿舍在后面”一模一样——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不是刁难,就是派活。村里就这么些事,总得有人。
陈宇说好。他去杂物间找了一竹竿、一个铁桶和一把铁锹,跟着刘长河走到村东头那个公共厕所。那是村里唯一的公厕,砖砌的,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门是两扇木条钉的简易门,一扇已经歪了。陈宇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
刘长河站在旁边,抽着旱烟。“大学生,过这活不?”
“没有。”陈宇老实说。
“那你现在了。”
陈宇看了刘长河一眼。老人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平,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微妙的、等着看你会怎么做的表情。陈宇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旁边一棵树杈上,挽起袖子,拿起竹竿和铁锹,走进了那间公厕。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是他二十五年人生里最漫长的一个多小时。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只记得那股味道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鼻腔。他吐了两次,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村里几个路过的老人停下来看,看了几眼又走了。陈宇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估计跟刘长河想得差不多——这个城里来的大学生能扛多久?
完之后,他走到村口那口井旁边,打了桶水,从头浇到脚。冬天的井水冰得刺骨,但他顾不上了。他把羽绒服重新穿上,头发湿淋淋地站在井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但他没走。他把铁锹和竹竿放回杂物间,走到村委会办公室,问刘长河还有什么事要。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抽了一口旱烟。“今天没有了。明天去帮周婶家修屋顶。”
“周婶是谁?”
“村东头的,一个人住。屋顶漏了好几个月了,村里没劳力修。”
陈宇说明天我去。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在宿舍里,他坐在床上,把脸埋在手心里。羽绒服里面的毛衣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骂他的话——“你考哪个单位不行非要下乡?”想起老张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你他妈疯了吧”。想起那个待了一个月就走的前任大学生村官。他甚至想起那个谈了两年最后分手的女友,分手的时候她说了句——“陈宇,你这个人太理想主义了,跟你在一起我看不到未来。”
他想,也许他们都说得对。也许他真的疯了。
但第二天早上七点,刘长河来敲门的时候,陈宇还是准时地应了一声。推开门走出去,手里提着工具。刘长河上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背着手在前面领路。陈宇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两个人穿过村东头那片荒了的菜地,走过一棵歪脖子枣树,再往东就是周婶家的院子。
院墙是土坯的,不到半人高,院门是几木条钉的栅栏,虚掩着。刘长河推开栅栏门,喊了一声“周婶”。屋里应了一声,走出一个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驼得很厉害,走路拄着一竹竿。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到刘长河身后的陈宇,她愣了一下。“这是——”
“镇上分来的大学生,陈宇。来帮你修屋顶。”
周婶眯起眼睛看了陈宇一眼,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大学生啊。好,好。”她转身去灶台上拿了一个搪瓷缸,从锅里舀了一缸热水递给陈宇。“你喝,放了糖的。”
陈宇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糖水。糖放得很多,甜得发齁,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他看着眼前这个驼背的老太太,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每次他来,都把平时舍不得吃的白糖拿出来冲水给他喝。
他帮周婶把屋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和几把椅子搬到屋外,又爬上屋顶把漏了的那块瓦片换掉,把椽子下面松了的横梁重新用铁丝绑紧。周婶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嘴里念念叨叨的,说小心点,说别摔了。修好屋顶后,他又把院子里的柴劈了,垒成整齐的一排靠在墙边。周婶非留他吃饭,他推辞,但刘长河在一边说“让你吃就吃”,他就不推了。
周婶做了三个菜——一碗咸菜炒鸡蛋,一碗土豆丝,一碗腌萝卜。鸡蛋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土豆是地窖里存的,腌萝卜是上个月自己腌的。菜很简单,但陈宇吃得很认真。他一边吃一边听周婶跟刘长河说村里的事——东头李家的媳妇又跑了,西头老王家的井水越来越浑了,村口那个化工厂最近又在夜里排气了。说到化工厂的时候,刘长河咳嗽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
吃完饭,陈宇帮周婶洗了碗。周婶拉着他,要给他在口袋里塞两个煮鸡蛋。陈宇推来推去最后拗不过就接下了。走的时候周婶站在院门口,驼着背,拄着竹竿,冲他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刘长河忽然说了一句:“周婶的儿子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陈宇没有说话。
“她老伴前年走的。得的是肝癌。”刘长河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冬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村里好多人都这样。得了病查不出来,查出来就是晚期。有人说跟那条河有关,谁知道呢。”
陈宇回过头看了一眼周婶家的院子。院子很小,土坯墙,柴火垛,一个驼背的老太太站在门口还冲这边挥着手。那个身影在灰蒙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枯草。
“刘支书,化工厂的事,村里能管吗?”陈宇问。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脚步慢了半拍。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路,烟锅子明灭了两下。“管不了。”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带出一种很深的疲惫,“也不是不想管。几年前村里写过材料往上递过,给县里也写过,说河水被污染了,村民在得病。上面派人来查了一回,看完就走了。过了一阵子给我们来了个函,说经检测各项指标符合国家标准,希望村里做好群众解释工作。就这一句话。”
“那村里人怎么说?”
“怎么说?不说了呗。说了也没用,谁还费那个劲。”刘长河把烟灰在路边石头上磕了磕,“后来谁要是再提这事,就有人说你是想跟上面对着。没人愿意担这个名。”
陈宇没有再问。他跟在刘长河后面,走过那片荒掉的菜地,走过那棵歪脖子枣树。冬天的田野一片灰黄,只有远处周砚深家那片大棚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
几天后,腊月二十二的清晨,陈宇遇到了田安安。
那天是镇上年前最后一个大集,陈宇在镇农技站的办公室里看到窗外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担着箩筐的、推着板车的、骑着三轮摩托的,把那条主街挤得水泄不通。刘长河让陈宇去镇上把村里几份材料交到镇党政办,交完之后发现街上的摊位已经摆得密密麻麻,他沿着主街往外走的时候,看到路边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排了几个人。
摊主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的摊位很简陋——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包子,旁边搁了几只搪瓷碗和一双长筷子。那包子的面皮白得透亮,褶子掐得密密实实,热气在冷风里蒸腾出一团白雾。她旁边还支了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安安的包子铺,鲜肉大包一块五一个,素包一块。”
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收钱、找零、装包子、递包子,动作麻利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有人买了包子站着就吃,咬一口满嘴油,连声说好吃。她笑着说谢谢。有人要买五个带走,她拿塑料袋装好,系了个死结,嘱咐说回去蒸一蒸更香。
陈宇站在包子摊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她找零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在围裙上擦一下手指再数钱,哪怕手指本来也不脏。她跟每个客人说话的时候都微微弯着腰,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而是常年服务行业磨出来的动作惯性——弯着腰,声音轻一点,快一点。她的围裙上沾着几块面粉印子,袖口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净。
“鲜肉包,一个。”陈宇走上前。
“好嘞。”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装进塑料袋递给他,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就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客气,但不过多停留。
陈宇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香,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倒吸了口气。他不由自主地说了句“好吃”。她在忙着给前面一个大妈找零,没顾上抬头,回了一句“谢谢”,声音平平的,只是客气。
他站在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偷偷看她。她大概比他大几岁,眉眼长得很温和,但眼睛底下有青黑,嘴唇有些裂,大概是忙了一早上没顾上喝水。她的手在冷风里冻得通红,但她没搓手也没停下来。她不断地掀开盖在包子上的棉布给客人夹包子,热气扑在脸上,在冬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城管来了。
那辆白色的皮卡车从主街那头开过来,车身印着“龙门镇综合行政执法”几个字。摊贩们开始动,几个手脚快的已经把东西往三轮车上搬了。安安没有车,她的摊子是折叠桌加竹篮,搬不了那么快。陈宇看到她紧张地扫了一眼皮卡车的方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面前的客人夹包子,但动作明显快了,手有一点点抖。
“安安的包子铺”那块纸板牌子被风吹倒了,她弯腰去扶。抬头时发现一个穿着城管制服的年轻男人已经站在她面前。
“谁让你在这儿摆的?”
安安直起腰。她比那个城管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姿态不卑不亢。“这是集市,大家都在这儿摆。”
“集市在街东头,这里是街西头。你这摊子摆在路口,影响交通。”城管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摊位证呢?”
“没有。”
“没有摊位证不能摆。今天先警告一次,收摊吧。”
“我早上六点就来了,现在都十点多了,你让我卖完这批包子行不行?”安安指了指竹篮里剩下的包子,“就剩这么些了,不占多大地方。”
“不行。要么马上收,要么我们去所里谈。”
陈宇看到安安的手指攥紧了围裙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生活磨了很多次之后习惯了的隐忍。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开始收拾东西——把包子一个一个装进塑料袋里,把搪瓷碗和筷子放回篮子里,叠起折叠桌。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姐帮她说话:“同志,她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就让她——”
“规定就是规定。”城管打断了她。
陈宇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他忽然走上去,站到安安摊位前面,面对着那个城管。“你好,我是三河村新来的村委会主任助理。”他把自己的报到证掏出来亮了一下,“她这个摊位不影响交通,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集市本来就是便民摆的,你说街东头让摆街西头不让,这规定在哪个文件里写着?”
城管上下打量着他,表情从公事公办的冷硬变成了一丝狐疑。“你是三河村的?三河村的事你管,镇上的事你管什么?”
“我不是管,是问。”陈宇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没有退让,“如果有文件规定街西头不能摆摊,你拿出来给她看,她马上收。如果没有,让她卖完今天剩下的包子。就这些。大冷天的,她站了一早上了。”
城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后面车上又下来一个年纪大些的队员,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陈宇,用手肘碰了碰年轻城管。“算了,让她卖完今天这次,下次不为例。”年轻城管合上本子,临走前冲陈宇甩了一句:“村官管好你的村就行了。”
皮卡车开走了。街上的摊贩们陆陆续续又摆开了。安安转过头看着陈宇,脸上没有笑,但眼神里有些意外,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但不是那种敞开的、立刻全盘接纳的感激。更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面对麻烦的人,忽然有人替她挡了一下,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谢谢。”她说。
“没事。”陈宇挠了一下后脑勺,“我也是看不惯——你那包子,确实好吃。”
安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足以让她的脸在冷风里亮了一瞬。她重新把折叠桌支起来,把包子摆出来,掀开盖在上面的棉布,热气又重新升起来,笼着她冻得发红的脸。
陈宇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摊位旁边,帮她扶了一下被风吹歪的纸牌。他注意到纸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果果最喜欢的包子。”果果是谁?他没问。
那天下午,陈宇在镇上办完事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拐去镇上的农业技术推广站。他在农大读书的时候,有一个师兄在县农业局工作,之前跟他提过龙门镇有一些产业扶持的政策。他想去查查有没有什么能帮上村里忙的。
推广站在镇政府旁边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里,一楼大厅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宣传画——“科学施肥”、“电商助农”、“政策”。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值班,抬头看到陈宇,有些意外——这个时候来推广站的人不多。
“你好,我是三河村新来的村委会主任助理,想了解一些产业扶持的政策。”陈宇把报到证递过去。
女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三河村啊,偏远。你们村没什么人了吧。”
“一百多户吧,确实不多。但也有一些不错的东西。有个叫周砚深的,搞有机种植的,种出来的西红柿特别好吃。”
“周砚深我认识。上次有个记者来采访他,在镇上找车找了好久。”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拿出几本政策手册递给陈宇,“这些是今年的产业扶持政策汇编。有机农业、电商培训、都在里面。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再来问。”
陈宇道了谢,拿着手册出了推广站。他翻了翻,里面有关于特色农产品品牌创建的扶持政策,也有关於农村电商人才培训的通知。他忽然想起那个叫田安安的女人——“安安的包子铺”,那块纸板牌子,纸板背后那行字。如果她能参加这个电商培训,也许能把包子卖到更远的地方去。这个念头一闪就过了。他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纸板上写的是“安安的包子铺”,她大概就叫安安。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三河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陈宇把政策手册放在桌上,出去帮刘长河整理村里的人口登记表。晚上,他坐在宿舍那张木板床上,翻开那本《平凡的世界》。台灯的光很弱,黄黄的照着书页。他读到孙少平在煤矿里写的那封信——“我们出身于贫困的农民家庭,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一生受用不尽。”
他把书合上,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椽子。瓦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想起早上那个城管说的话——“村官管好你的村就行了。”是啊,管好自己的村。但三河村的事和龙门镇的事真的分得开吗?那条被污染的河是从三河村流出去的,那个种有机西红柿的周砚深和他的大棚在三河村,那个来查污染的记者敲开的是三河村的门。还有那些在镇上集市上摆摊的女人——她们也许住在镇上,但她们地里的菜、栏里的鸡、缸里的腌萝卜,都是从土里来的,都是这里的水和阳光养大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冬天的夜很长。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醒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不知什么鸟在叫。他不觉得寂寞,也不觉得后悔。他只是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少了。而在这片土地上,每一点东西都得从头开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