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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田安安离婚的消息,在她回到娘家的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这地方叫龙门镇,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排着些两三层的楼房,开着小超市、五金店、理发铺和一家邮政储蓄所。街尾是镇政府,街头的石牌坊是清朝留下来的,上面刻着“龙门”两个字,据说是当年出过一个举人。这些年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年轻的全走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小孩。谁家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女儿嫁到了外省、谁家的老人上个月没了,这些消息不出半天就能从镇头传到镇尾。

消息传得快,因为镇上没什么新鲜事。而田安安离婚这件事,够他们嚼很久了。

第一个上门的是隔壁的王婶。王婶五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和善。安安刚把果果安顿好,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王婶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推门进来,嘴里喊着“安安回来了啊,来来来,尝尝婶子做的红薯”。安安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碗道了谢。王婶也不急着走,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打量着安安和她身后那间老屋。

“这屋子好久没人住了,得很。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好。老毛病,腿疼。”

“唉,你妈也是命苦。你爸走得早,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好不容易你嫁出去了,现在又……”王婶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抓起一块红薯塞进嘴里,“这红薯甜,你尝尝。”

安安知道她想说什么。“现在又回来拖累她了”——这句话王婶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镇上的人说话都是这样,话到嘴边留半句,那半句比说出来的更扎人。

“我这次回来是暂时的。”安安搓着手里的衣服,声音不大但很稳,“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出去。”

“搬什么搬,你妈一个人住那么大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带着果果住下来正好,还能照应照应。”王婶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估算这间老屋还能住多久,安安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王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她拉着安安的手,压低了声音:“安安,婶子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外人不好说,婶子得跟你说。李伟那个人,条件不差,在城里上班的,工资也高。男人嘛,在外面有点应酬是正常的。你就当他是犯了糊涂,等他想明白了,自然就回来了。别犯傻,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安安没有说话。她把红薯放在灶台上,继续蹲下去洗衣服。王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院门关上以后,安安搓衣服的动作停了。她蹲在水盆前面,看着盆里的水一圈一圈地晃,晃了很久。

王婶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人上门——送鸡蛋的,送腌菜的,送旧衣服的。每个人来的时候都带着东西,每个人坐下以后都会说差不多的话。那些话翻来覆去就是同一个意思:离了婚的女人不值钱了;为了孩子,能忍就忍了吧;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以后子怎么过。

安安一开始还解释——不是我要离的,是他在外面有人了;我不是没忍过,我忍了快两年了;我不是没能力养活自己,我在超市上班。后来她发现解释没用。那些人不是来听解释的,是来表达同情的。而这种同情本身就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你是个可怜人,我们来可怜你了。你要是说自己不可怜,那这份同情就变成了不识好歹。

于是她不再解释了。有人来,她就笑着应酬,接过东西,道谢,然后转移话题。那层糊在外面的浆,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不再是糊给别人看的,是糊给自己看的。她需要这层浆,需要它把心里的那些东西封住。封住了,她才能每天准时起床、做饭、洗衣服、哄果果睡觉。封住了,她才能不去想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问题——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我以后怎么办?

最难应对的不是街坊邻居,是母亲。

安安的母亲姓陈,镇上的人都叫她陈婶。陈婶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而是一种枯的、没有光泽的白,像冬天田埂上被霜打过的枯草。她常年在镇上的小服装厂做工,年轻的时候踩缝纫机,老了以后眼睛花了,踩不了了,就在厂里剪线头。一个月挣八百块,加上果果出生那年申请的低保,勉勉强强能过子。

安安离婚的事,她是从电话里知道的。安安在电话里跟她说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愤怒的沉默,也不是那种心疼的沉默,而是一种让安安心里发凉的沉默——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在等这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回来吧。”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挂了。

安安带着果果回到龙门镇那天,陈婶站在院门口等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远远看到安安抱着果果从公交车上下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等安安走近了,她伸手把果果接过去,说了一句“瘦了”,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全程没有看安安一眼。

安安知道母亲在生气。但她更知道,母亲的气不是冲她来的,是冲李伟,冲自己,冲这些年的子。母亲这辈子的气攒了太多,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件是哪件了,都混在一起,变成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口。她不会表达那个东西,她唯一会的就是沉默。沉默地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着窗外。

回到娘家的头三天,母女俩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陈婶每天早起煮粥,安安带果果洗漱吃饭,然后果果自己在院子里玩,安安收拾屋子。堂屋里堆满了母亲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旧衣服、纸箱子、坏掉的风扇、过期的挂历,每一样都不舍得扔。安安想帮她收拾,她不让。她说“别动,动了我就找不到了”。安安没坚持。她知道那些东西是母亲的寄托。一个人子过得太空,只能用东西把空填上。

第四天晚上,果果睡了以后,陈婶忽然开口了。

“李伟他妈打电话来了。”

安安正在叠衣服,手指顿了一下。“她说什么?”

“说你不让她看果果。”

“我没有不让她看。我只是说这个月不让去。上次果果从他们家回来,胳膊青了一大块。”

陈婶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是果果自己摔的。”

“果果不会骗人。”安安的声音高了一点,然后马上压低了,怕吵醒里屋的果果,“妈,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样子。她带着小三上门来问我要孩子,当着果果的面。你觉得我还能让他们随便接触果果吗?”

陈婶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垫,穿针引线的动作很慢。她纳鞋垫的手艺是年轻时候学的,那时候镇上的女人都会纳,现在没人纳了,只有她还纳。纳一双鞋垫要好几天,花花绿绿的线在白色的鞋垫上走出各种花样,最后垫在鞋里谁也看不到。但她还是纳,一针一针地纳,像是子就得这么一针一针地过。

“安安,”她把针扎进鞋垫里,没有抬头,“我不是不心疼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比谁都心疼你。可是你也得想一想,你这一离,镇上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了。你自己受得了,果果怎么办?她以后上学了,人家说她没有爸爸——”

“她有爸爸。”安安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有些发紧,“只是她爸爸不在这个家里了。这跟没有爸爸是两回事。妈,我小时候也没有爸爸在身边,我爸在的时候呢?他一年回来几次?我被人欺负了他在哪儿?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你过得有多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陈婶的手停住了。针扎在一半,线拖在鞋垫外面,花花绿绿的。灯光照着她满头白发,那一白发在灯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没有说你的选择不对。”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我就是怕你走我的老路。”

安安愣住了。

母亲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在安安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把什么都咽进肚子里的人。父亲常年不在家,在外面跑运输,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来去匆匆。后来父亲出了车祸,人就没了。那时候安安才上小学三年级。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送她出嫁。从来不说苦,从来不说累,也从来不说自己当初有没有后悔过。

“妈——”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劝我离。”陈婶又开始纳鞋垫了,针穿过鞋垫发出细细的摩擦声,“那时候他在外面跑车,一年到头不着家。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他回来的时候,也是摔碗摔盆,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嫌我不收拾。我那时候想离,真想过。可是你姥姥说,离了以后怎么办?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谁要你?娘家也不是你待一辈子的地方。”

她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继续纳。“后来我就不想了。不是不想离了,是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子过一天算一天,等老了,有你给我送终就够了。我想着等你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就比我强了。”

“妈——”

“我没本事。”陈婶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泪花,但语气还是平的,“我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挣一个好前程。你跟着我受了不少苦。好不容易嫁到省城了,我想着总算是熬出头了。结果又是这样。安安,我不怨你离婚。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咱们的命就是这么苦。”

安安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握住母亲那双粗糙得几乎不像女人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一凸起,指尖全是裂口,那些裂口用白胶布缠着,因为长期泡水,胶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妈,我不觉得命苦。”安安说,“命是自己选的。李伟走了,我还有果果,我还有你。我有手有脚,能在超市活,也能学别的。我不会比谁过得差。谁爱在背后嚼舌头就让谁嚼,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在乎果果。”

陈婶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安安的手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有抽开。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垫,眼睛看着墙上的某一点。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面是鲤鱼跃龙门。那幅年画贴了不知多少年了,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那条鲤鱼还勉强能看出一个红彤彤的轮廓。

镇上有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龙门”两个字。说这条鲤鱼跃龙门,可谁见过呢?生活不是神话,没有哪条鲤鱼真的能化成龙。人在泥里挣扎一辈子,能挣出泥潭的没几个。大多数就这么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但那天晚上,陈婶没有再说什么劝退的话。她只是把鞋垫纳完了最后一针,然后跟安安说:“明天镇上有集,我去买点好的,给你们炖汤。”

安安站起来,说了句好。转身回了自己屋里。果果睡得正熟,小脸蛋红扑扑的,一只小手搭在被子外面。安安把果果的手塞回被子里,坐在床边,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这间屋子是她从小住到大的,墙壁上还有她小时候贴的明星海报,海报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图钉按着。那时候她喜欢一个唱歌的男歌手,把人家照片剪下来贴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几眼。后来她长大了,不追星了,这些海报她也没撕。不是舍不得,是忘了。

她有多久没有想过自己了?不是作为果果的妈妈,不是作为李伟的妻子,也不是作为母亲的女儿,而是作为田安安自己。她喜欢什么?她想要什么?她以后的路打算怎么走?这些问题以前她从来不想,因为没空想。每天早上睁眼就有无数件事等着她——给果果做早饭、送果果上幼儿园、去超市上班、下班后接果果、做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她的时间被切成无数个小块,每一块都分给了别人,没有一块是给自己的。

离婚以后,那些被占满的时间忽然空出来了一块。那一块是李伟占的——以前要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接他妈的电话、跟他吵那些永远吵不完的架。现在这些都没了。空出来的一块,像一间关了灯的屋子,她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知道该往里面放什么。

但她不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怕。

第二天是赶集的子。龙门镇每逢三六九就有集,镇上的主街从东头摆到西头,全是卖菜卖衣服卖用品的摊子。安安抱着果果,跟着母亲去赶集。果果很久没赶过集了,兴奋得不行,看到什么都想摸,看到糖葫芦非要买,安安说了三遍“不买”她才噘着嘴消停下来。

陈婶在菜摊前挑排骨。排骨比平时贵了两块钱一斤,她挑了半天,挑了几最肥的。安安说你买那么肥的嘛,她说肥的炖汤香。娘俩站在菜摊前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等得不耐烦了,说你们到底买不买。陈婶把排骨往称上一搁,说来三斤。那气势很足,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安安看着母亲跟摊主讨价还价的样子,忽然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不是抽象的,是很具体的——是脚下的泥土路,是集市上人声鼎沸的嘈杂,是母亲跟摊主为了两毛钱斤斤计较的市井气。这些东西她以前觉得土气,觉得上不了台面,觉得是自己拼了命要逃离的。可此刻站在这条灰扑扑的街上,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的。

路过一家杂货摊的时候,安安忽然停了下来。摊上卖的是些用品,搪瓷缸、塑料盆、晾衣架之类。角落里放着一摞旧书,几本发黄的杂志,最上面是一本《平凡的世界》。那本书很旧了,封面褪了颜色,书脊裂开了一半。安安蹲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内页已经起了毛边,有人在某些段落下面用铅笔画了线。

“这书多少钱?”她问摊主。

“那个?五块。”

她把书买了下来,塞进菜篮子里。陈婶问她买这嘛,她说看看。她没说的是,林晓月跟她提过这本书好多次,说这是路遥写的,说她最喜欢里面一句话——“只能永远把艰辛的劳作看作是生命的必要;即使没有收获的指望,也心平气静地继续耕种。”她当时没太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挺有道理的。现在她想自己读一读,看看能不能在那些泛黄的字里行间找到一点什么。那东西是什么,她说不好。也许是一种活法,也许是一种解释,解释人为什么在这么苦的子里还能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从集市回来,安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下,翻开那本《平凡的世界》。果果在旁边玩泥巴,玩得满手满脸都是。安安一边看书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果果,嘴里说着“别把泥弄嘴里”,果果不听,她就起身去给果果擦手,回来再接着看。

她读书很慢。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这样,别人一节课能看完的东西,她要看两节课。不是笨,是识字量不够,经常要停下来想想某个字是什么意思。这些年她几乎没怎么看书,每天累得像狗一样,倒在床上只想闭眼。现在终于有了点空,她想把以前缺的东西补回来。

读到傍晚,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那锅排骨汤。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得果果扔下泥巴就跑过来。安安也放下书,过去帮母亲拿碗筷。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是李伟的妈,身后还跟着两个镇上的人——一个是居委会的刘主任,一个是李伟家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李伟的妈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上还涂了口红。她站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安安身上。

田安安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她们不是来串门的。

“安安,果果,吃饭呢?”李伟妈的声音很和气,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容。但她身后的两个人没有笑。刘主任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没进来。那个远房亲戚倒是想往里走,被刘主任拦了一下。

“阿姨。”安安站起来,擦了擦手,“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果果嘛。”李伟妈说着,径直绕过安安走进院子,蹲在果果面前,“果果,想了没有?”

果果手里还拿着筷子,看到李伟妈,筷子放下来了。她没有叫,也没有跑过去,而是往母亲身边靠了靠。自从胳膊被掐青了以后,她对的态度就变了。小孩子不懂什么婆媳矛盾,她只是本能地害怕。那种害怕是身体记住的,比脑子更直接。

李伟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果果怎么不叫了?给你带了巧克力,你看——”她从包里掏出一大块巧克力,在果果面前晃了晃。果果看了一眼巧克力,又看了一眼母亲,没有接。

“阿姨,”安安把果果拉到身后,“您今天来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李伟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是来看看果果。顺便,有几个事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李伟妈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刘主任。刘主任清了清嗓子,走进来,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田安安,我是龙门镇居委会的。今天来,主要是核实一件事——关于田果果小朋友的抚养权问题。”刘主任的声音是很标准的公事公办,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接到了相关方的情况反映,说你这边目前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居住条件也不太达标,可能存在抚养能力不足的情况。这个不是定论,需要核实一下。如果情况属实的话,孩子的父亲这边,可以申请变更抚养权。”

安安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

“我没有抚养能力?谁说我没有抚养能力?”她的声音高了起来,高到果果吓得缩到她身后,高到正在厨房里盛汤的陈婶放下勺子走了出来。

“安安。”陈婶走过来,站在安安旁边,看着门口这些人。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汤勺还滴着油汤。

“这是我妈。这是我家的院子。”安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每一个字都咬清楚,“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果果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学会走路的。你现在跟我说居住条件不达标?”

刘主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这只是例行核查,不是最终结论。你不用紧张。”

“我没有紧张。”安安说,“我就是想问问,谁反映的?依据是什么?”

“反映方是你前夫的家属。依据嘛——”刘主任看了一眼李伟妈,“主要是你目前的工作状况。据我们了解,你之前在省城一家超市打工,月收入两千八左右。现在你离开省城了,新的工作还没着落。如果抚养能力确实不足,对孩子的健康成长——”

“我在超市活怎么了?自己活挣钱,哪丢人了?省城的工作我没辞,我只是请假。就算辞了,我也可以再找。”安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果果面前,“这世上的理都让谁占全了?你们把水弄脏了,还要怪鱼游得不好看?”

李伟妈收起脸上那层客气,换上另一副表情。“田安安,我也不跟你吵。我们都是为果果好。如果你确实有能力养孩子,我们当然不会说什么。但你要是没这个能力,把孩子交给他爸爸,对他爸爸,对孩子都是一种负责任。”

“对他爸爸?他负过什么责任?”安安笑了,笑得很冷,“你儿子带孩子去过一次游乐场吗?给果果开过一次家长会吗?果果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他在哪儿?现在跟我谈负责任——您也是做母亲的,您问问您自己,您这辈子是被负责任对待的吗?还是说您只是在替您的儿子和他的新家庭打头阵?”

李伟妈脸色大变。

“田安安,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你们来我家,当着果果的面,讨论怎么把她从我身边抢走,还让我注意?”安安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睛的,像冬天涸的河床,裂开无数道缝隙,“你们要法律程序,我跟。你们要来硬抢,我拦。我这辈子没学会几样本事,但护着自己的孩子,我不用学。”

陈婶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安安后面,身子微微佝偻,手里还握着那把油腻腻的汤勺。她看着门口这些人,眼神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恐惧,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井水在井底积了几十年,不咸不淡,但它就是在那儿。

“刘主任,”陈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居委会管的事真宽。我家孙女跟谁住,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人来核了?我女儿在超市上班,没偷没抢,没犯法。你们要是闲得慌,去街上扫扫地也行。来我家说这些没用的,浪费时间。”

刘主任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陈婶,我们也是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哪个部门让你来的?有文件吗?”陈婶把汤勺放在桌上,往前走了两步,“我是龙门镇人,我在这里活了六十多年。我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小年轻来我家指手画脚,你凭什么?”

刘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伟妈又堆起笑容,拉了拉刘主任的袖子,示意她别再往下说。“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安安,我们改天再来。”

“不用改天了。”安安说,“有什么事,直接说。别背着我来这一套。我田安安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李伟妈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几秒钟后,她转过身,带着刘主任和那个远房亲戚走了。院门被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锅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弥漫在院子里。果果躲在安安身后,小脸煞白,但没有哭。她伸出小手去够安安的手,安安反手握住果果,握得很紧。

陈婶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回到厨房里,继续盛汤。她把汤一碗一碗地盛好,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招呼安安和果果吃饭。

“来,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果果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安安碗里。她自己只舀了一勺汤,慢慢地喝着。

安安看着母亲,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噎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她使劲咽,咽得眼泪下来了。

那天晚上,果果睡了以后,安安坐在堂屋里,打开那本《平凡的世界》。翻到今天读到的部分,看到那一页上有人用铅笔画过线的一句话:“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一条同样粗细的线。两条线并排在一起,一条是旧的,不知道是谁画的;一条是新的,是她画的。字迹不一样,年代不一样,画下这两条线的人大概处境也不一样,但她们在同一个句子上停了手。

第二天上午,安安去了镇上的邮政储蓄所。她把卡里仅剩的三千块钱取出来,存了两千到母亲的账户里,剩下的一千留给自己。然后去了镇上的农业技术推广站,问有没有什么培训。推推站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她一个年轻女人来问这个,有些意外,但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培训通知单递给她。

“下个月有个电商培训班,教怎么在网上卖农产品。免费的,政府补贴。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报名。”

安安接过那张通知单,仔细看了一遍。培训地点在县城的成人教育中心,为期一周,包吃住,来回交通自理。培训内容包括农产品电商、品牌建设、直播技巧、网店运营。

“我报名。”她说。

工作人员登记了她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又问了一句:“你是哪个村的?”

“龙门镇本镇的。”

“镇上做电商的不多,以前搞过几拨都没做起来。”工作人员一边登记一边说,“主要是没人教,大家不知道怎么弄。你要是学会了,倒是可以试试。咱们这边有些土特产还是不错的,就是卖不出去。”

安安把那份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推广站,站在镇上的主街上,她深深吸了口气。冬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落在镇子灰扑扑的屋顶上,落在远处光秃秃的田野上,也落在她的脸上。

她不记得上次主动为自己做什么事是什么时候了。这些年她一直在为别人活——为李伟活,为果果活,为这个家活。活到后来忘了自己也有两条腿,忘了自己也是那个能爬树摘枣的女孩。那年姥姥家的枣树还没有砍,她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把裙子往腰里一扎,蹭蹭蹭就上去了。

她现在三十岁。重新爬树,是晚了点。但总比一辈子待在地上强。

回到家的时候,果果正在院子里和隔壁王婶家的小孙子玩泥巴。两个小孩蹲在墙底下,用泥巴捏小房子。果果看到母亲回来,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妈妈,你去哪里了?”

“妈妈去报名学习了。”安安蹲下来,擦了擦果果脸上的泥。

“学什么?”

“学怎么在网上卖东西。以后妈妈开个网店,把咱们这里好吃的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果果眨了眨眼睛:“卖到哪里去?”

“卖到北京去。还有上海,广州,好多好多地方。”

“比省城还远吗?”

“比省城远多了。”

果果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然后又跑回去继续玩泥巴了。安安站起来,正打算进屋,发现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多了一个人。

林晓月。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服,背着她那个磨破了角的帆布包,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晓月?你怎么来了?”安安吃了一惊。林晓月没有提前打招呼,她来龙门镇要么从省城转两趟车,要么从北京转火车到县城再坐小巴,怎么都不是顺路的。

“请假了。来看你。”林晓月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给你带了好东西。周砚深的有机西红柿,还有我刚写完的书稿,想让你第一个读。”

安安接过那袋西红柿,沉甸甸的。红彤彤的果子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在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想起上次在林晓月的出租屋里吃过的那个西红柿,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些?”

“不行吗?”林晓月看着安安的脸,仔细端详了几秒,“你瘦了。”

“瘦什么。镇上排骨贵,我妈天天给我炖汤,我脸都快圆了。”安着林晓月往屋里走,“还没吃饭吧?锅里还有粥,我给你热一下。”

果果看到姨姨来了,扔下泥巴跑过来抱住林晓月的腿,叫着“姨姨你来了”。林晓月弯腰把果果抱起来,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果果长高啦!”

“我昨天量的!这么高!”果果用手比划着,比得歪歪扭扭的,逗得林晓月直笑。

陈婶从屋里出来,看到林晓月,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她知道晓月是安安在北京上研究生的表妹,小时候姐妹俩一起在姥姥家长大,感情比亲姐妹还好。陈婶拉着林晓月的手说了几句家常,就去厨房热粥了。

安安带林晓月进了自己那间屋子,给她倒了杯水。林晓月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除了西红柿,还有两本杂志、一沓打印好的书稿和一个小布包。她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绿色的,手工织的,针脚不怎么整齐但看得出织的人很用心。

“给你的。”

安安接过围巾,在手里摸了摸。料子不算好,是普通的毛线,但这种绿在冬天的土灰色里显得很鲜亮。

“你织的?”

“苏瑾跟我一起织的。我们俩都不会,看着网上的教程学的。苏瑾织了三行就烦了,最后还是我织的。”林晓月说完自己笑了,“你别说,挺暖和的。”

安安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确实暖和。暖和的不只是围巾,还有织围巾的这个人,以及那个人从省城跑到镇上,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就为了送一条手工织的围巾和几个西红柿。

“晓月。”

“嗯?”

“你以后不用老跑来看我。你那边工作忙,稿子也多。”

“不忙。而且我想来。”林晓月在床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安安,“安安,我辞职了。”

“辞职?你那份工作才多久?”

“没多久。但我不后悔。”林晓月说,“鼎盛那边想让我把那篇稿子改成软文,我没同意。他们要拿我的版权抽成,我也没同意。安安你说的对——不该待的地方,赶紧走。趁还能走的时候。”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林晓月肩上来了一下。“不错。像我妹。”

林晓月笑着揉了揉肩膀,反手也在安安肩上来了一下。“那当然,姐教得好。”

陈婶端着热好的粥和一碟咸菜进来,招呼晓月吃。林晓月接过粥,呼呼地吹着热气,小口小口地喝。陈婶在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林晓月喝粥。林晓月跟外婆家长大,陈婶也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安静,不爱说话,但心细。没想到长大以后真当了写东西的人,写的那些字还能被好多人看到。有时候她在隔壁听到人家说“网上有篇文章写得可好了,叫《土地不骗人》”,她就会在心里想——那是我们家晓月写的。

喝完粥,林晓月从包里掏出那沓打印好的书稿。

“这是我最近写的。不是报纸上的那种,是一本书。出版社跟我约的,把周砚深的故事扩展开。但这些章里,写的已经不只是他了,还有你,有苏瑾。”

安安接过书稿,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我们的黄金时代》。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句话:“故事要从一条河说起,也要从一个女人说起。”后面是目录,每一章都有一个名字。她翻了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田安安”。

“我?”

“你。”林晓月说,“我写你的时候,好几次写不下去。不是因为难写,是因为太近了。你是我姐,我太知道你的好了。”

安安低下头,翻着那些打印出来的字,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纸上慢慢滑过,滑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一页写着一段话:

“她用粗糙的手护住了女儿,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在所有人告诉她应该忍让、应该低头、应该委曲求全的时候,她选择了站着。站得不一定直,但她是站着的。”

安安的眼眶发酸,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把书稿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问林晓月:

“这书什么时候能出?”

“还早。刚写了几章,出版社说先看稿,能过再签合同。”

“那就好好写。”

“你也不问问我是怎么写你的?”

“不问。”安安说,“你写得肯定比我这个人好。我信你。”

林晓月没有说话。夕阳从屋后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照在摊开的书稿上,照在墙角那袋红彤彤的西红柿上。外面果果还在和隔壁的孩子玩泥巴,笑声透过墙传进来。厨房里陈婶在剁明天要包的饺子馅,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林晓月在龙门镇住了一晚。那天晚上,她睡在安安的屋里,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就像小时候在姥姥家挤在一张凉席上一样。只是现在这张床比凉席软和多了,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黑暗中,安安忽然说:“晓月,我想学点东西。”

“学什么?”

“下个月有个电商培训班,我想报名。学怎么在网上卖东西。以后咱们镇上这些土特产,我来帮忙卖。”

“这个主意好。”林晓月侧过身,面对安安,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光,“你学的时候跟我说说,我可以帮你写推广文案。这些我在行。”

“你不怕我给你丢人就好。”

“丢人?安安,你要是真的把这件事做成了,你就是我笔下最厉害的人物。”

安安笑了。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林晓月听得出来,那个笑是真实的——不是糊在外面的浆,不是被生活磨钝了的苦笑。就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很自然的笑。

“睡吧。”安安说,“明天早上我去车站送你。”

“好。”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窗户上,像一个模糊的、不停变幻的水墨画。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整个龙门镇都沉入了冬夜的寂静里。林晓月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听着安安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这一刻很安稳。

第二天一早,安安送林晓月去镇上的公交站。早上的气温很低,田埂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果果裹得像个粽子,被林晓月抱在怀里,到了站台还不肯下来。

公交车来了。林晓月把果果还给安安,背上包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从车窗里朝外面挥手,安安也挥手,果果举着两只小胳膊使劲地摇。

车子开动了,龙门镇的灰房子和旧牌坊一点一点往后退。林晓月靠着窗,看着安安抱着果果站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深绿色的围巾在冬的晨光里格外鲜明,像一棵在土灰色背景下顽强长着的树。

她忽然在心里打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写进了书里。

“我认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她带着孩子,守着一间快要塌的老屋和一个满头白发的母亲,站在镇上的公交站台上朝我挥手告别。她没有学历,没有存款,没有依靠。但她说她要学新东西,她要自己养女儿,她要在那个困住过无数女人的地方开出一条路来。我想,这就是我能写出的最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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