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在安安家沙发上醒来的第三天,终于把银行卡里的余额查清楚了。
人民币八百四十二元零三毛。
这个数字是她站在银行ATM机前看了三遍才确认的。取款机吐出一张热敏纸凭条,上面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墨迹还是温的。她把凭条叠了两叠,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以前放的是她和顾城在大连海边的合影。照片什么时候没的,她想不起来了。
外面下着雨。省城的冬天不下雪,下的是那种细蒙蒙的冻雨,打在脸上像针尖扎,衣服永远乎乎的,晾三天也不透。林晓月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钻进银行旁边的一家网吧。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找了台角落的机子,开机,打开招聘网站。简历是昨晚在安安家沙发上改好的——硕士学历,两年的新媒体运营经验,发表过的文章链接整理了长长一串。她一个个点开看,确认链接没失效,确认排版没乱,确认那些文字还保持着它们该有的样子。
这几乎是她全部的底气了。
投递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她会觉得自己还值点钱。等回复的时候,这点底气又会一点一点漏掉。三天了,投了大概有二十多家,收到回复的三个,两个是“我们会尽快审核”,还有一个脆就是自动回复。
她把今天的份额投完——八家出版社、五家新媒体公司、三家教育培训机构,连房地产公司的文案岗都投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屏幕上还亮着一篇她半年前写的稿子,题目叫《末班车上的读书人》,写的是北京深夜公交车上遇到的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工地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本被翻烂了的《平凡的世界》。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她还在一家新媒体公司上班。老板要求她写“北漂女性如何钓到金龟婿”,她交上去的是这篇。老板看了三秒钟,说“这种东西没人看”,让她重写。她没写。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
那篇稿子后来发在她自己的公众号上,阅读量四百多,留言三条,两条是同学发的,一条是陌生人,说“谢谢你写这个”。
她盯着那四百多的阅读量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微信,点进了一个公众号后台。
“路遥知”——这是她公众号的名字。
后台数据还是老样子,粉丝四百多个,最近几篇的阅读量在三百到五百之间浮动。她的更新频率越来越低,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给谁看。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是喜欢这些文字的,还是只是路过点了个赞就走了?
她点开最后一篇的留言,一条条翻。翻到某条的时候,鼠标顿住了。
那条留言是一个叫“砚深”的ID留的。留言不长,就两句话:
“无意中看到您的文字,读了一个通宵。我在乡下种地,孙少平在煤矿下面看书,我在地头上看您的文章。期待更新。”
留言时间是两周前。
林晓月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这条留言有什么特别的,而是那个“种地”戳中了她心里某个地方。她想起父亲,想起路遥,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给公众号取“路遥知”这个名字。
“路遥知马力,久见人心。”
她希望自己写的字,是经得起时间的。
网吧的网管在喊:“包夜十块,十一点开始,要的赶紧!”
林晓月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多了。外面天已经开始暗,雨还在下。她把电脑关了,裹紧羽绒服,冲进雨里。
安安今天上的早班,早上六点出门,下午四点下班。林晓月回去的时候,安安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果果坐在客厅地上画画,画纸上是一团红红绿绿的东西,看着像花又像人。
“今天怎么样?”安安从帘子后面探出头。
“投了八家。”林晓月把湿漉漉的外套挂在门后,换上安安给她找的旧棉拖鞋。
“准能成。”安安说完又缩回去炒菜。
林晓月没有接话。她在果果旁边蹲下来,看她的画。果果很认真地跟她解释,红色的是妈妈,绿色的是她自己,蓝色的那个是幼儿园的老师,黑色的——她指了指纸上一团糊掉的颜色——是坏人。
“什么坏人?”林晓月问。
果果没说话,抿着小嘴,拿着蜡笔在纸上使劲地划。黑色的蜡笔在那个“坏人”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纸都快划破了。
安安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了。
“果果,去洗手。”
果果放下蜡笔,乖乖去卫生间了。安安把菜放在桌上,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她摆碗筷的动作很麻利,碗碗碟碟碰得叮当响。
林晓月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安安一直在给果果夹菜。果果不肯吃青菜,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挑出来放在桌子边上。安安说了她几句,果果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安安叹了口气,把她挑出来的青菜夹回自己碗里,把自己的鸡蛋夹到果果碗里。
果果破涕为笑。
林晓月低头扒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注意到安安自己几乎没怎么吃菜,鸡蛋全给了果果,肉沫星子也挑给了果果。她自己就着一点汤,把一碗白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安安去洗碗。林晓月把果果抱到沙发上给她讲故事。故事书是从北京带回来的,里面有一篇叫《小人鱼》,果果最喜欢听。林晓月讲到小人鱼为王子变成泡沫的时候,果果忽然问:
“为什么她要变成泡沫?”
“因为她太喜欢王子了。”
“那王子为什么不变成泡沫?”
林晓月愣了一下。
“王子不会变成泡沫,”她说,“因为故事是别人写的。”
果果没听懂,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安安进来了。安安解下围裙,在果果旁边坐下,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几条微信消息,都是语音。安安点开一条,放到耳边听,林晓月不知道内容是什么,只看到安安的脸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语音播完了。安安把手机翻扣在腿上。
“谁啊?”林晓月问。
“李伟。”安安说得很快,像这两个字烫嘴,“说他妈想果果了,这周末要接果果回去住两天。”
“你要让果果去吗?”
安安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果果,果果正拿着蜡笔在林晓月的故事书上乱画,嘴里念念有词。
“去。”安安说,“我跟他妈说了,周末送过去,周下午接回来。”
“他呢?他会去接吗?”
安安的脸彻底绷住了。那种糊在外面的浆,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厚,像糊了好几层。
“不知道。”她说,“随便他。”
那两个字说得太快,快到像是急着把一扇门关上。
林晓月没有再问。她挪了挪位置,把果果抱到自己腿上,继续讲故事。小人鱼已经变成泡沫了,王子娶了公主。林晓月翻了翻书,发现后面还有一段,小人鱼没有消失,她变成了空气中的,只要做满三百年善事,就能获得一个不灭的灵魂。
她以前觉得这段是安徒生心软了,硬给的安慰。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这才是真相——不是所有的牺牲都会化为泡沫。只是需要时间。
果果在林晓月腿上睡着了。安安把她抱进卧室,轻轻关上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喝?”她晃了晃瓶子。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瓶啤酒。窗外雨停了,但屋檐上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像时钟。
安安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外面有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差不多。平平的,淡淡的,连声调都没怎么变。但林晓月听出来了,那些浆糊底下,有东西在滋滋地裂。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了吧,也许更早。”安安又喝了一口,“对方是他们公司的前台,比我小三岁,长头发,会跳舞。”
“你怎么知道的?”
“她发过朋友圈。”安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林晓月后背发凉,“九宫格,中间那张是李伟在她家阳台上。李伟跟我说他在出差。”
林晓月捏紧了啤酒瓶。
“你跟他吵了吗?”
“吵了。”安安的声音还是很平,“他说我神经病,说就是普通朋友聚会。后来又说我不信他,说我不够爱他。我那时候居然觉得是自己不好,还给他道歉。”
她的手指在啤酒瓶上慢慢地划,划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呢?”
“后来又抓到一次。他微信没退,在电脑上挂着。我本来是想给他登12306买票的,看到聊天记录。”安安顿了一下,“说想他,说什么时候再去找她,说——”
她没说完,喝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这次他说什么?”
“他说——”安安盯着天花板,眼眶红了,“他说我就是个没本事的黄脸婆,他说我全靠他养着,他说我不识好歹。”
林晓月伸出手,覆在安安的手背上。安安的手冰凉,指节粗大,骨节处有茧。那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是弹电子琴的手,安安小时候学过琴,老师说她有天赋。后来为什么不学了?林晓月想不起来了。反正是没学了。
“安安。”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安安没有回答。她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倒进嘴里,放下瓶子,起身去卫生间。林晓月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不像是洗手。等安安出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还是眼泪。
“我不知道。”安安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离吧,果果怎么办?我妈说别离,说男人都会犯点错,等过了这一段就好了。李伟他妈也打电话来,说让我大度一点,为了孩子——”
“你别听她们的。”林晓月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沉,“你不欠她们的。谁都没有权利要求你忍。”
安安转过头看她。屋子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在安安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里是亮的,亮得过分,像有水在里面晃动。
“晓月,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安安的声音终于开始抖,“不是他在外面有人,是他看不起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旧家具。我给他洗了五年衣服,做了五年饭,生了果果。他说我就是个没本事的——”
她没说完,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晓月把她的肩膀扳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安安先是僵着,过了几秒钟,忽然整个人垮下来,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没有出声,只是抖,抖得像狂风里一片叶子。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的雨更大,打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石子。
林晓月搂着安安的肩膀,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安安八岁,她六岁。姥姥家的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枣子红了,两个人拿竹竿去打。晓月不敢爬树,安安把裙子往腰里一扎,蹭蹭蹭就上去了。她在树上摘枣往下扔,晓月在下面拿衣服兜着接。
安安在上面喊:“接住啦!”
她接住了。枣子砸在衣服上,弹起来,滚到地上。那些枣子又大又红,咬一口,甜得粘牙。
后来姥姥把枣树砍了,嫌它挡住了菜地的太阳。安安哭了很久。那是林晓月第一次看到安安哭。
这是第二次。
第二天早上,林晓月醒来的时候,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碗粥和一油条。粥还冒着热气,油条是刚买来的,外面裹着一层塑料袋,袋子内侧全是水珠。安安已经去上班了。果果被送去了幼儿园。
桌上还有一张字条,安安的字迹:
“锅里有鸡蛋,记得吃。李伟的事先别跟我妈说。”
林晓月把字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有时候我想,当年要是能考上大学就好了。可我知道,不是那块料。我只配做这些。”
那行小字让林晓月心里堵了很久。她把字条叠好,压在碗底下,吃完了粥和油条。鸡蛋她没动,想着留给果果晚上吃。
打开电脑,继续找工作。
这次她没有只看招聘网站,也搜了一些自由撰稿的渠道。有一个约稿平台显示,写一篇深度人物特稿的稿费,大概在一千到三千之间。她算了一下,一个月如果能写三四篇,加上安安全力资助的那份房租——不对,安安不让她出房租——她只要能赚到吃饭的钱和回家的路费,就能撑一阵子。
她开始找选题。
在一个本地论坛上,她看到一篇帖子,标题叫《一个农民的有机梦:我为什么要回到土地上》。帖子发在一个几乎没人看的板块里,底下只有一条回复,是发帖人自己顶的,写着“有朋友说让我放弃吧,有机农业在中国没有未来”。
林晓月点进帖子。篇幅不长,大概两千多字,行文不讲究,有些地方还有错别字,但字里行间有一种很硬的诚恳。发帖人说他以前在城里有一份“体面工作”,后来辞职回乡,想把家里的十几亩地改成有机种植。三年了,年年亏,父母不理解,村人看笑话,去年的果子全烂在了地里。
“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异想天开。可我觉得,人活着不光是为了赚钱,总得点对得起良心的事。土地是骗不得的,你骗它,它就骗你。”
林晓月把这句话来回读了三遍。
她想起那个给她留言的人。那条留言也是在说种地的事情。“我在乡下也种地”——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在帖子底下回复了一条:
“你好,我是自由撰稿人,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可以加微信聊聊吗?”
发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唐突。这个论坛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维护了,帖子也是半年前的,人家可能早就忘了这回事。她关了页面,继续看别的选题。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招聘网站的邮件,提醒她有“一条面试邀请”。
她心跳快了半拍,点开看。是一家叫“鼎盛文化”的传媒公司,招的是“内容编辑”,薪资待遇写着“面议”,职位描述里写着“负责公司微信公众号、短视频文案的撰写,有网感,能跟热点”。
她盯着“网感”和“跟热点”这两个词看了一会儿,还是点了“接受面试邀请”。
面试时间是后天下午两点。
她又打开邮箱,把已发送的投递记录往下翻。这家鼎盛文化是她投的第二批,当时一股脑投了十几家,也没仔细看,看到“编辑”两个字就投了。
忽然想起什么,她把那封投递给鼎盛文化的邮件重新打开,想看自己投的是哪份简历。简历打开,她愣了——这家的要求里写着“985/211优先”,硕士学历“加分”。她忽然有点不安。这种条件在省城的新媒体行业算是很高的了,给的薪资会是多少?能养活自己吗?
算了。有个面试总比没有强。
她关掉邮箱,打开文档,开始整理自己以前的作品。那些散落在各个平台上的文字,一篇一篇地找回来,分类,排版,做成一个作品集。发过的稿子不多,十几篇,还有一些没有发布的长文,三万字、五万字不等,躺在文件夹里积灰。
她翻到半年前写的那篇长稿,是三万字的非虚构,写的是一个北漂女孩在北京的三年。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稿子没有写完,写到离开北京就断了。
她把文档滑到底,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她想了一会儿,打下了一行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人种麦子,有人种稻子。我种的,是字。”
面试那天,林晓月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她把唯一一件没有皱的衬衫拿出来,用安安的熨斗烫了两遍。烫到第二遍的时候,安安从卧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笑了。
“这是去面试还是去相亲?”
“都差不多。”林晓月头也没抬,“都是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安安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很脆,像是很久没有过的。
林晓月穿上衬衫,在镜子前照了照。衬衫有点旧了,袖口磨得有些毛边,但版型还不错,衬得人精神。她涂了点口红,拿上那个已经磨破角的帆布包,出门前在门口的镜子里又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那个女人,看着还算体面。
鼎盛文化在省城开发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林晓月到的时候离面试还有二十分钟,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那些从写字楼里进进出出的人。男的穿西装,女的踩高跟鞋,每个人都走得很快,手里不是夹着文件就是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忽然觉得有点不合适。
电梯到了十二层。出电梯左手边就是鼎盛文化的公司大门,玻璃门,上面贴着公司的Logo,白底黑字,看着很有质感。前台姑娘化了很精致的妆,抬头看了她一眼:“面试的?”
“对。林晓月,约的两点。”
前台翻了翻登记表,指了走廊尽头:“往里走,左转,第二间会议室。”
林晓月说了声谢谢,往里走。走廊两边是办公区,工位上一水儿的年轻人,每个人面前都是两个大屏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说“流量”“转化”“活”这些词。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头发梳得锃亮,看她进来,站起来握手。
“林晓月?”
“您好。”
“请坐。”
男人姓吴,自称是内容部的主管。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应该是林晓月的简历。他往下滑了两页,表情没有变化。
“北师范的研究生。学历不错。”
“谢谢。”
“之前在北京工作?”
“对,做了两年新媒体运营,主要是内容方向。”
“看你作品集里写了不少东西。”吴主管把屏幕转过来,指着其中一篇,“这篇《末班车上的读书人》,阅读量多少?”
林晓月顿了一下。那篇稿子只有四百多阅读量,如果诚实回答,这个数字在行业里等于是零。
“四百多。”她说。
吴主管没有说什么,手指继续往下滑,停在一篇阅读量过万的文章上。
“这篇呢?”
林晓月看了一眼,那是她以前在公司写的爆款,标题叫《在北京,月入三万的女孩都嫁给了谁》。她不想写那篇稿子,但老板拿业绩指标压她,她熬了一个通宵拼出来的。发出去以后阅读量破了十万,老板很高兴,给她发了五百块奖金。
她拿着那五百块,请顾城吃了一顿火锅。席间顾城说,你写这种文章,和你的理想差得是不是有点远?她当时被这句话噎住了,嘴上说“总要吃饭”,心里却知道顾城说得对。
“那篇是公司的选题,不是我自己的东西。”她说。
吴主管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又翻了翻简历,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对薪资有什么要求,能不能接受加班。林晓月一一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一些。
问到薪资的时候,吴主管先开了口:
“我们这边的编辑岗,试用期底薪三千五,转正四千,加绩效。绩效看稿子的数据,十万加有奖金。”
林晓月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四千块钱,在省城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如果要租房、吃饭、交通,每个月大概只能剩下几百块。可她还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租房补贴。
“有住房公积金吗?”
“转正后有。”
“试用期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三千五一个月。也就是说,在转正之前,她的生活就是掰着手指头过。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吴主管合上电脑,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林晓月,“我看你简历上写,你之前的工作里,有过和老板意见不一致的情况。能举个例子吗?”
林晓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
说的就是《末班车上的读书人》。她说了老板怎么让她改,她怎么没改,怎么离职。
吴主管听完,没有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得林晓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觉得值吗?”吴主管问,“为了一篇稿子,把工作丢了。”
“不值。”林晓月说,然后停了一下,“但是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吴主管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面试结束,林晓月走出鼎盛文化的玻璃门,站在电梯间等电梯。旁边有人从公司里面出来,在打电话,声音飘过来:
“……对,招了一批,硕士都有。现在学历不值钱了,本科都烂大街了。”
电梯到了。林晓月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上,有点变形。
她忽然觉得,那个在镜子里看着还算体面的女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从写字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灯亮了,车流拥堵,喇叭声响成一片。林晓月站在公交站台等车,风吹过来,钻过羽绒服的缝隙,冻得她把手往口袋里又塞深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苏瑾。
“面试怎么样?”苏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脆,利落,像一把开刃的刀。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过了没有?”
“不知道,等通知。”
“哪家公司?叫什么?”
“鼎盛文化。”
苏瑾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等等,我查查。”林晓月听到她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半分钟,苏瑾的声音又传过来:“查到了。鼎盛文化,去年因为盗稿被原作者告过,后来私了了。老板姓孙,以前是搞房地产的,转行做新媒体,圈子里口碑一般。他们给的那个主编姓吴,以前在某大号做过,后来被曝睡实习生,出事以后跳到这边的。你确定你要去?”
林晓月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我还没拿到offer。”
“拿没拿到是一回事,去不去是另一回事。”苏瑾语气很硬,“晓月,我不反对你找工作,但别把自己贱卖了。”
“苏瑾,”林晓月的声音有点涩,“我不是你。我没有家底撑着,我爸我妈还指望我往回寄钱。我不是你,没有那份底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晓月知道这句话可能刺痛了苏瑾,但她说的是实话。苏瑾的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医生,从小到大没为钱发过愁。苏瑾毕业后可以直接进省报,不是因为谁的关系,是因为她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知道怎么应对面试,怎么展示自己,怎么在合适的场合说合适的话。这些东西,林晓月是后来才一点一点学会的。
“对不起。”苏瑾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想听我的建议吗?”
“你说。”
“鼎盛那边,如果给了offer,可以暂时接。骑驴找马,别裸辞。但骑驴的时候,别忘了你本来要去哪儿。”
公交车来了。林晓月挂掉电话,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多,她挤在门边,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握着手机。苏瑾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
“别忘了你本来要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论坛的页面还开着。她刷新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帖子底下多了一条回复。
是发帖人的回复:
“抱歉,半年没上论坛了。你说的采访是什么意思?如果真的愿意写,我们可以聊聊。我微信:zhouxiaoge1989。”
下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林晓月盯着那个微信昵称看了几秒钟。1989,大概是出生年份,算下来比她大三岁。她点了复制,打开微信,搜索。
微信头像是一棵树,不是网图,是那种随手拍的,树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隐约能看到“有机”两个字。昵称是三个字:
周砚深。
林晓月打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论坛上看到您的帖子,想了解有机种植的故事”。
发出去以后,她靠在公交车的窗户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城市夜景。车窗外,霓虹灯在湿的冬夜里晕成一片一片的光,红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调色盘上的颜料被水冲过。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写的是什么故事,不知道那个叫周砚深的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遇到什么。
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东西在动。
像冬天冻土底下,那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周砚深已经通过好友申请。
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林老师好。我没有被采访过,不知道怎么说。但如果您愿意来地里看看,我可以带您转转。”
林晓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回复:
“不用叫我老师。我叫林晓月。具体时间您定,我都可以。”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公交车在城市的夜色里慢慢往前开。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写字的人,脚底下要沾点泥。不然写出来的东西是飘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帆布鞋。鞋底净净,没有泥。
但这双鞋总归是要沾上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