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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苏瑾第一次见到江一帆,是在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

那天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子的登山鞋。酒店大堂的地面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她走在上面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水晶盘里的泥巴疙瘩。

门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先看鞋,再看包,最后看脸。那双眼睛在看到她冲锋衣领口露出的一截省报工牌时,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替她拉开了门。

苏瑾没有理会那个眼神。她已经习惯了。做调查记者这些年,她去过比这更不欢迎她的地方——污染企业的保安亭、矿难现场的封锁线、黑作坊的铁栅栏门。和那些地方比起来,五星级酒店的门童简直可以算得上客气了。

她是来见江一帆的。

江一帆,三十三岁,某知名公关公司的高级合伙人,省城公关圈子里有名的人物。有人说他是天才,能在企业出事二十四小时内拿出一套完整的舆情应对方案;有人说他冷血,为了替客户摆平麻烦可以不择手段。苏瑾调查的那家化工企业——三河村附近那家叫“顺源化工”的——危机公关的负责人,就是江一帆。

苏瑾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三十八块钱。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杯咖啡的价格够她在报社食堂吃两天午饭了。她没喝,只是看着那杯咖啡表面上的泡一点一点地消散。

江一帆迟到了十分钟。

他进咖啡厅的时候,苏瑾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见过照片——事实上她查过他的资料,但能找到的照片只有一张模糊的会议合影。她能认出他,是因为这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快,很稳,腰背挺直,目光平和地扫视全场。不是那种心虚的、讨好谁的眼神,也不是那种傲慢的、居高临下的打量。是一种很冷静的、不动声色的观察——像棋手落子之前,看一眼棋盘。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那种随意是刻意的不随意,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的设计,让你觉得他没有在刻意设计。

“苏记者。”他走到桌前,微微欠身,伸出手,“抱歉来晚了。路上堵车。”

“没关系。”苏瑾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力道和时间都恰到好处。

江一帆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抬手叫来服务生:“一杯热美式,再给这位女士续一杯。”服务生点头离开,他转回来,双手交叠在桌上,微微前倾,“苏记者,您的内参报告我看过了。写得非常好。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文笔也好。”

“所以你们想怎么处理?”苏瑾没有绕弯子。

江一帆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淡,嘴角翘起的弧度不超过三度,但足以让你感觉到他的“友好”。“开门见山,我喜欢。不过苏记者,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为什么要做这个调查?”

苏瑾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是那种放置太久之后涩掉的苦。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她说。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条河怎么从清澈变浑浊。看到了一个村子的人喝了几年脏水,有人得了癌症,有人腿肿得走不了路,有人的孩子生下来就有畸形。”苏瑾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我采访过一个老太太,姓刘,六十八岁。她儿子在深圳打工,每个月给她寄一千块钱。她用那笔钱买桶装水喝,因为她家院子里的井水抽上来是浑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她买不起太多桶装水,所以只舍得喝,洗菜洗衣还是用井水。去年她得了胃癌。”

江一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交叠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苏瑾注意到了。

“那个老太太,住在三河村?”他问。

“三河村下游的刘家湾。那条河从三河村流出,经过刘家湾,最后汇入南河。顺源化工的排污口就在三河村和刘家湾之间。”苏瑾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照片里是一条河,河面上漂着白色的泡沫,岸边的石头被染成了铁锈色。另一张照片是一只手的特写,手掌上全是红斑和水泡。

“这是刘老太太的手。她洗了两件衣服,手就变成这样了。”苏瑾看着江一帆的眼睛,“现在你告诉我,你手里有什么牌?你们公关的方案是什么?是再花多少钱把这篇报道压下来,还是再找谁把我调离这个口,还是准备直接发律师函?”

江一帆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看了几秒钟,也放下。五张照片,他一张一张地看完,全程面无表情。但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回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相纸边缘停了比必要更久的一瞬。

“苏记者,我知道您对公关这个行业有看法。”他终于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坦白说,这个行业确实有您看到的那些问题。但我今天约您见面,不是为了威胁,也不是为了收买。”

“那是为了什么?”

“想跟您聊聊。”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看了您所有的公开报道。三年前那篇关于城中村拆迁的,两年前那篇关于培训机构跑路的,去年那篇关于养老院虐待老人的。每一篇我都看了。您不是那种为了流量写报道的记者。”

“你这么关注我?”

“知己知彼。”江一帆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敛起,“不过看完您的稿子以后,我开始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女儿问我,爸爸你年轻的时候做了什么,我该怎么回答。”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总不能说,爸爸帮那些污染企业删帖子。”

苏瑾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说“女儿”的时候,声音有很细微的变化,像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弹了一下,只起了一圈涟漪,但水面确实动了。

“你女儿多大了?”她问。

“三岁。刚上幼儿园。”江一帆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转过来给她看。照片里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坐在公园的草地上,抱着一只布偶兔子,冲着镜头笑得看不见眼睛。

苏瑾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某个被包裹得很紧的地方松动了一丝。但也只是一丝。

“你女儿很可爱。”她说,“但江总,拿女儿打感情牌,不觉得有点俗吗?”

江一帆把手机收回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俗,但真实。不过你说得对,我们不谈这个。”他把照片的事轻轻放下,重新回到了公事公办的语调,“我今天找您,是想告诉您一件事:顺源化工背后的关系网,比您想象的要复杂。您那份内参报告如果就这么递上去,大概率会卡在某个环节,无声无息地死掉。”

“所以你是来警告我?”

“是来建议。”江一帆说,“您需要一个了解那个圈子运作规则的人。而我恰好就是那个人。”

苏瑾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净,不是单纯的净,是把所有心思都藏在深处之后的净。你盯着它看,像盯着一口井,看不到底。

“江总,”她说,“你这算不算背叛客户?”

“不算。”江一帆淡淡地说,“我跟顺源的合同下个月到期。续约的协议前天送过来了,我还没签。”

“所以你现在还是顺源的公关顾问。作为顾问,你来找我提供情报,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是止损。”江一帆说,“顺源的问题不是公关能解决的。他们排放的废水确实超标,受影响的人确实在生病。这种案子,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压得越久,爆的时候就越狠。与其等到不可收拾,不如趁早让该承担责任的人承担责任。”

苏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她开始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男人。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逻辑上都无懈可击。但恰恰是这种无懈可击让她觉得不对。一个在公关圈里混了十几年的人,不会仅仅因为“良心发现”就背叛客户。这不是电影,这是现实。

“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

“江总,我不信。”苏瑾说,“你是做交易的,我相信你会良心发现,但你不会做亏本买卖。说吧。”

江一帆沉默了几秒钟。窗外是省城冬季灰蒙蒙的天空,阳光被云层滤过之后变成了一种没有温度的白色,落在他侧脸上。

“我想离开公关行业。”他说。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被咖啡厅的背景音乐盖住,“这份工作了十年,累了。我想做点别的。你的调查方向——环境、公益、乡村——恰好是我觉得有意义的方向。如果我能帮你把这个案子做成,也许以后我们可以。”

“做什么?”

“你还没想好,我也没想好。也许是一个独立的内容工作室,也许是别的什么。”江一帆转过来,看着苏瑾,嘴角弯了一下,“但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再说。”

苏瑾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考虑一下。”她说,“但在决定之前,我不会给你任何独家信息。你给我的,我也不会当作没听到。”

“公平。”

苏瑾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帆布包里,转身走了。她的登山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周围高跟鞋清脆的笃笃声格格不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江一帆忽然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苏记者。”

她回头。

江一帆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白光里,看不清表情。

“注意安全。”他说,“顺源的人不是善茬。”

苏瑾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冬的冷风里。

从酒店出来,苏瑾没有回报社,而是坐公交车去了省城老城区的一家面馆。就是上次她和林晓月见面的那家。她要了一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牛肉,二两辣椒。老板认识她,端面过来的时候说了句“今天气色不错”。她笑了笑,没说话,埋下头呼啦啦地吃面。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是那种常年在外面跑新闻练出来的吃法。一口面一口汤,不到五分钟一碗面就见了底。用筷子把最后一片牛肉夹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里把和江一帆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个人在公关圈浸淫了十年,能在那个大染缸里混到高级合伙人的位置,绝不是因为心慈手软。他能帮她,前提是她能给他什么。他说想离开公关行业,想跟她,这些话有几分真?一半?还是三分?

但她想了想,觉得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有她需要的东西——对顺源化工背后关系网的了解,知道内参递上去以后会卡在哪个环节。这些信息她自己也能查到,但需要时间。而时间,对于住在河边每天喝脏水的村民来说,不是抽象的概念,是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口水。

面吃完了。她擦了擦嘴,打开笔记本,在“江一帆”三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列采访计划。下次去三河村,要见的第一个人是周砚深,然后是刘家湾的几户村民,再然后——

手机响了。林晓月打来的。

“苏瑾,稿子发了。”林晓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刚跑完长跑的喘息,不是累,是兴奋,“《土地不骗人》,发在我公众号上了。”

“我看到了。我已经转到我朋友圈了。”苏瑾把筷子搁在空碗上,往椅背上一靠,“你写得真好,晓月。不是客套。”

“谢谢。对了,周砚深那边说可以配合你调查。你下次去提前跟他说一声,他接你。”

“好。”

“还有,他说有个记者上次去采访的时候被拦在村口了,是你吗?”

苏瑾愣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去三河村暗访,确实在村口被拦住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横在路中间,几个男人靠在车头抽烟,看到她的采访车过来,其中一个走过来敲她的车窗,问她是什么的。她拿出地图假装问路,对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这里没她找的地方,让她掉头回去。她掉头回去了,绕了一条小路,从村子另一侧进去的。

“不是被拦,是差点被拦。”苏瑾说,“我跟周砚深聊聊就知道了。他什么时候方便?”

“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们直接约。”

“好。”苏瑾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准备挂电话,林晓月忽然叫住她。

“苏瑾,你小心一点。”

“知道。”

“我是认真的。你上次说有人打电话威胁你——”

“这行的,哪天不被人威胁。”苏瑾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苏瑾坐在面馆里,又翻开笔记本,在“周砚深”三个字旁边写了一行字——“林晓月的采访对象,三河村,有机种植,灌溉水来自那条河?井水?”

她合上本子,站起来付钱。老板找零的时候多给了她一张纸巾,说擦擦嘴。苏瑾接过纸巾,看到自己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墨水的印子。她在报社写稿时用的那支钢笔,笔杆已经磨得露出了底色,是父亲在她考上大学那年送的。钢笔尖有点歪了,写快了会漏墨,但她一直舍不得换。这些年她用这支笔写了很多东西——城中村里的钉子户、工地上受伤拿不到赔偿的民工、在养老院被护工绑在床上的老人。每写一篇,这支笔的笔尖就会歪一点。现在歪到已经没法再修了,但她还在用。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走出面馆。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城区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报社总编打来的。

“小苏,你那个三河村的稿子,内参版我看了。写得很扎实。”总编姓郑,五十多岁,是个了一辈子新闻的老报人,说话慢吞吞的,但每句话都有自己的分量,“不过有个问题——你的信源太单薄了。水质数据只有你自己的采样,没有第三方权威机构背书。村民的证言也多是口述,没有医院的就诊记录。这种稿子如果发出去,别人拿一个数据漏洞就能把整篇稿子打死。”

“郑总,我约了下周去省疾控中心调数据。三河村附近几个村的传染病发病率、癌症登记数据,如果能拿到的话,就能和污染时间线对上。”

“省疾控那边,你找谁?”

“大学同学。她在省疾控流行病科工作,可以帮我调。”

郑总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事,你最好找信得过的人。万一走漏了风声,这些数据还没调出来就被人锁了,就更麻烦。”

“我明白。”

“还有,”郑总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下午,有人给我打了电话。没说名字,只说让你注意一下,不要在敏感问题上钻牛角尖。”

苏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这种事情她经历过。不是第一次了。做调查记者最大的挑战往往不是搞到证据,而是在证据凑齐之前不被人搞掉。

“您怎么说?”

“我说苏瑾是我手上最好的记者,她在做的每一个选题报社都知情并支持。如果有什么事,直接跟我对接。”郑总编顿了一下,“小苏,我帮不了你太多,但我这把老骨头在,至少还能替你挡几阵风。你只管去查,其他的我来顶着。”

苏瑾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做这行久了,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和世态炎凉,心早就磨出了一层茧。但郑总编的话还是让她觉得鼻子发酸。这个老报人,做了一辈子新闻,头发都白了,本来应该含饴弄孙等着退休了。但他还在扛着。因为如果他不扛,就没人扛了。

“谢谢您,郑总。”

“谢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调查记者。”郑总编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笑,然后就挂了。

苏瑾把手机装进口袋里,站在老城区的街角,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省城的夜空是橘红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一种不净的颜色,看不见星星。

她想,也许她的工作,就是让某些被遮盖的东西重新被看见。就像此刻看不见的星星,不是不存在,只是被光污染盖住了。她要做的是把那层光污染的纱布揭开一角,让底下真实的东西露出来。

回到报社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编辑部所在的五楼还亮着灯,几个夜班编辑正在排明天的版面。苏瑾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三河村污染案的补充采访计划。

她写了一张清单:

1.

省疾控中心——调取三河村及下游村落近五年癌症发病率和新生儿畸形率数据。

2.

3.

省环保厅——申请顺源化工近三年排污监测报告(公开信息,但获取可能有困难)。

4.

5.

三河村——周砚深,了解灌溉水情况,核实河水污染是否已经影响到地下水源。

6.

7.

刘家湾——刘老太太及其他几户受影响村民,收集完整的病例证明和就诊记录。

8.

9.

顺源化工——尝试接触厂区内部知情者,寻找排污作的第一手证据。

10.

写完之后她盯着清单看了一会儿,在第5条旁边打了一个星号,又打了一个问号。这一条最难,也最关键。污染案子最重要的证据就是企业偷排的直接证据——照片、视频、内部记录。没有这些,所有的水质数据和村民证言都只是间接证据,打对方的防线。

她在电脑上调出顺源化工的工商注册信息。公司成立于八年前,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代表姓孙,叫孙国良。股东结构比较复杂,层层穿透以后能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但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恐怕比表面的股东结构更复杂。

她翻到高管信息那一页,看到一个名字,停住了。

副总经理——江一帆。

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她并不意外。江一帆自己说过他是顺源的公关顾问。但“公关顾问”和“副总经理”是两个概念。前者是外部方,后者是公司管理层。他隐瞒了这一点。

苏瑾盯着屏幕上“江一帆”三个字,陷入了沉默。他今天在咖啡厅里说的那些话——想离开公关行业、想跟她、觉得有意义的方向——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他为什么还在顺源挂着副总经理的职务?如果只是挂名,那他至少和这家公司还有利益关联。一个有利益关联的人,找你“”调查自己的公司,这他妈是什么逻辑?

苏瑾拿起手机,想给江一帆发消息,手指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在没有摸清他的真实立场之前,任何直接质问都只会让他更加防备。她需要从侧面入手。

她打开微信,找到林晓月的聊天框。

“周砚深的微信推给我。还有,他一般什么时候比较方便接电话?”

林晓月大概在写稿,秒回了周砚深的微信名片。

“他白天都在地里,晚上八点以后有空。怎么了?”

“没事。跟他约采访时间。”苏瑾没有多说。在事情查清之前,她不想让林晓月牵扯太多。林晓月是写东西的人,不适合卷入这种危险的调查。

她加了周砚深的微信,等了几分钟,对方通过了。她开门见山:“周先生您好,我是苏瑾,林晓月的朋友。听说您愿意配合了解三河村附近河流污染的情况,方便的时候可以聊聊吗?”

周砚深回得很快:“苏记者好。晓月跟我说了。您随时可以过来,最好提前一天告诉我。这段时间村里老有生面孔转悠,不太安全。”

“生面孔?什么样的生面孔?”

“开面包车的,停在村口。不进村,就停在那边看着。问他们是什么的,说找人,说不出找谁。前几天还拦过一辆外地牌照的车,不让进。”

苏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

“好。我知道了。周六上午可以吗?”

“可以。我在村口等您。”

“不用在村口等,容易被盯上。您平时去镇上买东西走哪条路?”

“有条小路,从东边穿过去。村里人赶集都走那边。”

“那周六上午十点,在东边那个路口碰头。”

“好。”

苏瑾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稀疏的灯光,像是一群熬夜的人正在加班。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但周砚深提到的“生面孔”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家化工厂已经开始警惕了,有人在盯梢,有人试图拦阻外来车辆进入。

她忽然想起江一帆在酒店门口说的话——“顺源的人不是善茬。”

这句话她知道是真的。因为上个月,她接到过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他说“苏记者,您最近写的那个选题,能不能放一放”,她说“不能”。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注意安全”。是“那你”,不是“那您”。称呼忽然从尊称变成了平称,那种微妙的语气转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脊背发凉。

她挂了电话以后,把那通电话的来电号码记了下来。查了一下,是一个没有登记过的号码。她把号码存在手机里,备注名写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等他们下次再打来,还是等她查清这个号码的主人?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做这行的人,需要保留每一个细节。你不知道哪一个细节,最后会成为救命的稻草。

周四下午,苏瑾跑了一趟省疾控中心。她的大学同学姓秦,叫秦雨,在流行病科工作。秦雨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做事极靠谱。苏瑾在疾控中心门口等了一会儿,秦雨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要的数据我找到了。三河村及周边三个村子的,近五年的癌症发病登记和新生儿畸形率。”秦雨把信封递给她,压低了声音,“不过话说在前面,这些数据我不能让你直接引用。因为你没有正式的采访申请,我这个算是私下帮忙。”

“明白。我只是做背景调查,正式引用会走公开申请渠道。”

“还有,”秦雨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上午,有人来疾控中心调过这些数据。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说是环保局的。但我觉得不太对。他走的不是正规申请渠道,直接找了分管副主任。调完数据以后,把电子版拷走,纸质复印也带走了。连存都没留。”

苏瑾的心跳快了半拍。“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中等身材,戴眼镜,穿深色夹克,口音是本地的。对了,他开的那辆车是黑色的,轿车,车标我没看清。但车牌尾数是三个八。”

黑色轿车,尾号三个八。苏瑾把这两个信息记在心里。她知道这种车在省城意味着什么——不是普通人的车。普通人选车牌不会花那个钱去挑三个八的号。这种车要么是企业的,要么是体制内的。

“谢谢你,秦雨。这个消息很重要。”

“苏瑾,”秦雨拉住她的胳膊,眼神有些担忧,“你做的这个案子,是不是很危险?”

“还好。”

“你别骗我。我虽然不懂你们新闻圈的,但今天有人来调数据这件事,让我觉得不太对劲。他们好像提前知道你要查什么,想赶在你前面把数据拿走。”

苏瑾沉默了一下。秦雨说的是事实。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且动作很快。她刚给林晓月打完电话说要去调数据,第二天就有人提前去了疾控中心。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行动被监听了?还是纯粹是巧合?

她倾向于前者。

“秦雨,我问你个事。你把数据给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他说是‘例行核查’,说是上面要求的。但我觉得不对,因为他还特意问了一句——‘还有别人来调过这些数据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你是今天第一个来调的。”

苏瑾心里一沉。如果那个人问了这句话,说明他是在排查。想确认还有谁在查这件事,想赶在所有人之前把证据收走。

“秦雨,这些数据你有备份吗?”

秦雨愣了一下,然后说:“有。我每次调数据都会留一个备份。这是老习惯了。”

“备份先不要动,放在你最安全的地方。以后如果有人再找你,你不要承认有备份。这件事了结之前,你最好也少接陌生电话。”

“苏瑾,到底怎么回事——”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有人在阻止这件事被报道出来。背后的人可能比我想象的更有来头。”

秦雨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厚的眼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数据你拿好。如果需要我出来作证,我随时可以。”

苏瑾拍了拍秦雨的肩膀,转身走了。回到报社,她打开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数据仔细看了一遍。看着看着,握着纸张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三河村近五年的消化道癌症发病率,是全市平均水平的四倍。

新生儿畸形率,是全市平均水平的三倍。

这些数字是抽象的,但在每一份冰冷的统计数据背后,都有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可能是她见过的刘老太太,也可能是她没见过的一个孩子,出生时带着先天性的缺陷,父母抱着他跑遍了省里最好的医院,最后得到的答复都是“原因不明”。原因不是不明。原因是他们喝的水被污染了。只是没有人告诉他们。

苏瑾把数据收好,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上锁的抽屉里。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采访提纲。周六去三河村,她不仅要采访周砚深,还要去刘家湾回访那几户村民,尤其要拿到医院的诊断记录。她需要让这些数字变成有姓名、有面孔的证词。

那天下班前,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你离真相太近了。后退一步,海阔天空。”

苏瑾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短信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名叫“证据”,里面存着所有她做这个案子以来收集的信息——威胁电话的号码、被删改的稿子、疾控中心被提前调走数据的时间线。

她不知道这些材料将来能不能派上用场。但做调查记者的人,就像是在黑暗中走路,你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坑,有没有墙,你能做的就是在走过的每一段路上都留下一盏灯。灯多了,路就亮了。即使自己摔倒了,后面的人也能循着灯光继续往前走。

周六上午,苏瑾开着她那辆开了快十年的旧捷达,驶向三河村。

她没有走上次那条大路,而是按周砚深说的,从东边那条小路绕过去。小路很窄,两边的枯草足有半人高,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她看到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人站在路边的田埂上。

周砚深。

他比苏瑾想象中的要高一些,也瘦一些。棉袄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神很定,是那种在土里刨食的人特有的定。苏瑾停下车,摇下窗户。

“周砚深?”

“苏记者。”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往前面开,到头左拐,我那片地有个棚子能停车。”

苏瑾发动车子,沿着小路继续往前开。两边全是冬的田野,灰扑扑的,偶尔看到几块冬小麦,绿得有些勉强。周砚深坐在副驾驶上,坐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像有的人一上车就往后一靠找最舒服的姿势。他是那种到哪儿都不放松的人,不是紧张,是习惯。一个人在地里活太久了,坐在柔软的汽车座椅上反倒有些不适应。

“周先生,之前有记者来过吗?”

“前阵子来过一个。被拦了,没进来。”周砚深指着前方一个岔路口,“就那边,上次那辆面包车就停在那里。两个男的,抽烟,说村里在修路不让进。其实没修路。后来那个记者绕了路,从村北进来的。不过那个记者待了没多久就走了,就拍了几张河面的照片,水样也没取就走了。”

“她被吓到了?”

“应该是。那两个男人跟她对了几句,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反正那个记者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苏瑾没有说话了。她把车开到周砚深说的那个棚子停下。棚子在大棚旁边,里面堆着些农具和肥料袋子,地上铺了一层草,大概是周砚深平时休息的地方。

周砚深带她先去看那条河。从大棚往下走大概三百米,穿过一片枯掉的芦苇,就到了河边。河不宽,大概十来米的样子,水面上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油光。在太阳底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桶颜料。岸边有几棵枯死的柳树,树皮发黑,枝扭曲,像是被什么灼烧过。

苏瑾蹲在河边,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灌了一瓶水样。水样在瓶子里晃了晃,看着倒是清的,但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不是农药,是某种更刺鼻的东西。

“去年河里还有鱼吗?”

“有。鲫鱼,鲤鱼,泥鳅,都有。今年全没了。去年夏天有一阵子河面上漂了一层死鱼,白花花的,臭了好几里地。村里人都不敢去河边洗衣服了。”周砚深蹲在苏瑾旁边,指了一下河对岸,“那个排污口就在那边。”

苏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对岸是一片杂草丛,草丛里隐约能看到一水泥管的出口,管口周围堆积着灰白色的沉积物,管口下面的泥土被染成了诡异的铁锈色。

“这个排污口是顺源化工的?”

“他们不承认。”周砚深笑了笑,“说是雨水口。雨水口能排出这种水?”

苏瑾给排污口拍了照,又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记录了几个采样点的位置。周砚深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不慢,时不时提醒她脚下有泥坑或者枯枝。他不主动说话,但苏瑾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河水变色的,村里人怎么反映的,有没有人来找过——每一条信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的年月、具体是谁说的,几乎都能复述出来。

“你记性真好。”苏瑾合上笔记本。

“被的。”周砚深说,“我一个种地的,以前这些事我也不关心。后来发现浇菜的水有问题,才开始记。记着记着就记成习惯了。”

苏瑾点了点头。她知道这种习惯是怎么养成的。不是天生记性好,是你被到了墙角,不得不记住每一个细节。因为这些细节可能是你唯一的武器。

回到大棚旁边,周砚深给她倒了杯水。水是井里打的,凉丝丝的,没有那股化学气味。苏瑾端着水杯,看着大棚里那些红红绿绿的西红柿,忽然问:“周先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这河继续污染,你的井水还能用多久?”

“不知道。”周砚深蹲在棚子门口,眼睛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田野,“先扛着。扛到扛不动为止。”

“扛不动以后呢?”

“扛不动了就走。去别的地方种。”他顿了一下,“但走之前,得让这条河变清。不然走得不甘心。”

苏瑾看着蹲在棚子门口的周砚深,又想起林晓月稿子里写的那句话——“土地是骗不得的”。这个男人把这话当成信仰一样守着。他不只是种地,他是在守护某样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两个人正说着话,周砚深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子变了。

“有人来了。两个车,从大路那边开过来的,正往这边来。”他站起来,对苏瑾说,“苏记者,你先躲一下。不是我怕事,但是这些人的路数你不清楚,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我凭什么躲?我是记者,有采访权——”

“苏记者!”周砚深忽然提高了声音,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大声说话,“你们有采访权,但在这种人面前,权是虚的!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你先去大棚里,后面有个小门。要是他们来搜,你就从那边走。”

苏瑾看着他。这个人一向沉默寡言,说起话来甚至有些笨拙,但此刻他站在大棚门口,浑身透着一股沉沉的狠劲。不是那种要跟人拼命的狠,是那种会把人护在身后的狠。

“你怎么办?”

“我一个种地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他咧了咧嘴,那种笑意没到眼睛,“去吧,把相机藏好。”

苏瑾抱着相机和装了水样的背包,钻进了大棚。大棚里温暖湿,西红柿秧子的气味很浓。她蹲在中间那一排秧子后面,透过叶子的缝隙往外看。两个面包车在大棚外面停下,下来了五六个男的。有穿着黑色夹克的,有穿着工装的,还有人戴着墨镜。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四十多岁,头发梳得锃亮,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登山鞋,看起来像是来视察的领导,不像来找茬的混混。

“你是周砚深?”领头的人问。

“是我。你们找谁?”

“听说你这里来了个记者?省里来的,女的。”那个男人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转着,语气不紧不慢,“我们是镇里综合治理办公室的,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在这里非法采访,散布不实信息。”

“没有。”周砚深站在大棚门口,堵着门,“今天没有记者来。”

“那这个人是谁?”那个男人拿出一张照片,对着周砚深晃了一下。

苏瑾在大棚里看不到照片,但她心里一凉。照片应该是从某处的监控里截取的——大概率是她的照片,模糊的、放大的、像素不够高,但足以认出是她。

“不认识。”周砚深说。

“那你车里那辆捷达是谁的?我们查了,车主叫苏瑾,省报的记者。”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还是不急不缓,但音量压低了几分,“周砚深,我们知道你是本分的农民,不想为难你。但有些人想利用你搞事。你把记者交出来,我们跟她谈谈,谈完就走,不动你一指头。”

“我说了,今天没有记者来。”周砚深的声音沉下来,“你们不信,可以进来看。但大棚里是种菜的地方,别踩了我的秧子。”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男人嘴角扯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偏头。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从周砚深旁边绕过去,推开大棚的门,走了进来。

苏瑾蹲在秧子后面,屏住呼吸。西红柿秧子很密,但还没有密到能完全藏住一个人的程度。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泥土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她握紧相机,手指按在快门键上——如果被发现了,她至少要把这几张脸拍下来。

脚步声在两排之外停住了。

“这里没人。”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再往里看看。”外面那个领头的声音传进来。

脚步声又近了。苏瑾能透过叶子的缝隙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背影。那个人在往她这边走,只隔一排了,再往前走两步,就会看到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大吼——

“你们什么!”

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脚步声停住了。苏瑾透过叶子缝隙,看到一个人从大棚门口大步走进来。是周砚深的父亲,那个给林晓月做过红烧肉炖粉条的老人。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证件呢?凭什么进我家的地?”老人站在大棚里,挡在那两个年轻人面前。他个头不高,背有点驼,但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树,不挪不移。

“我们是镇里的——”

“镇里谁?说名字。我在这里活了大半辈子,镇里哪个部门我没去过?综合治理办公室?综合治理办公室在哪儿?镇政府的楼还是旧址?”老人一连串问下来,字字清晰,条条有理。那两个人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棚外面,领头那个男人也走了进来。他打量着老人,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您就是周砚深的父亲?”

“是。你是谁?”

“我叫孙国伟。”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不卑不亢,“顺源化工副总经理,也是咱们龙门镇的挂职副镇长。”

这个名字让苏瑾浑身一震。

孙国伟。顺源化工的法人代表叫孙国良。这个人叫孙国伟,一字之差。挂职副镇长——也就是说,这家企业的高管,同时拿着镇政府的任命书。

她忍着发出声音的冲动,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孙总,不,孙镇长。”周砚深走进大棚,站在父亲旁边,“你们顺源的排污口就在我们村下游。河水污染了,我们浇菜的水都被污染了。现在你们还来查记者?请问你们凭什么?记者来采访是法律规定记者的权利,你们有搜查证还是有传唤证?”

孙国伟看着周砚深,眼神很冷,但嘴角还挂着笑。“我今天不是以公司身份来的,是以镇政府工作人员的身份。最近有不明身份人员在村里活动,群众反映强烈。我们来核实一下。既然没有记者,那就好。”他转过头,对那几个人挥挥手,“走吧。别踩了老乡的菜。”

他走出大棚,忽然又停住,回过头。“周砚深,你可以不接受我们的调查。但有些事,你要是参与了,后面就回不了头了。你想种地,就好好种你的地。不该管的事,少管。”

说完,他带着那些人走了。面包车发动,往村口方向开去。轮胎卷起一路尘土,遮住了车尾灯。

大棚里安静下来。周砚深站在那里,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死紧。周父站在旁边,喘着粗气,脸上的沟壑因为愤怒而显得更深了。

苏瑾从秧子后面站起来。她的腿蹲麻了,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架子才站稳。

“周砚深,你没事吧?”

“没事。”周砚深松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苏记者,刚才那个人的话你听到了。他的意思是,我要是继续配合你,他们会搞我。但我周砚深不怕被搞。我种地不违法,我的地在这里,我的人在这里,他们要来,我在这儿等着。”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苏瑾看着他。这个人在林晓月的稿子里是一个不善言辞、笨拙木讷的返乡农民,但此刻他站在大棚里,腰杆笔直,眼神里是那种被压到极致之后迸出来的硬。她忽然明白了林晓月为什么要写他。不是因为他的故事有多传奇,而是因为他在一个所有人都在退的时候,没有退。

“周先生,”苏瑾说,“你刚才说的话,我能写进稿子里吗?”

“能。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写。”

苏瑾点了点头,打开笔记本,把刚才那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写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点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颤。这大半年,她采访过很多人,有受害者,有知情人,也有旁观者,但很少有人像周砚深这样,在被威胁之后还能说出“我在这里等着”。

周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大棚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说了一句:“砚深,那个孙国伟说他是副镇长。我不管他是不是副镇长。他要想动咱家的地,我就去省里告他。路远,走也能走到。”

老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说完就走了,背影佝偻,脚步有些拖沓,但不慢。

苏瑾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是大学教授,一辈子没下过田、没过粗活,但那种不肯在强权面前弯腰的东西,和周砚深父亲身上那种是一样的。也许全天下的父亲,骨子里都有这一样的东西。

离开三河村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周砚深送苏瑾到那个小路的路口,帮她确认了回省城的路线。苏瑾上了车,摇下车窗:“这几天可能会有更多人来村里。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苏记者,你也注意。那些人肯定也盯上你了。”

“我没事。”苏瑾说,“我背后有报社。他们动我,代价比动你大多了。”

周砚深点了点头,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车慢慢驶远。后视镜里,那个穿军绿色棉袄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绿点,和冬天的田野融为一体。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了。苏瑾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报社。办公室里只有夜班编辑在,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拿到的材料。水样明天送检测机构,排污口照片已经导出,周砚深和孙国伟的对话,她用录音笔录下了,正逐字逐句地整理成文稿。

夜深了,编辑部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只剩下她头顶那一排光灯还在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坐在灯下,敲完了今天稿子的最后一个字。然后把文档打印出来,装订好,塞进那个“证据”文件夹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深夜,霓虹灯大多已经熄了,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零星亮着几扇窗。街上有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在地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传得老远。

苏瑾掏出手机,看到林晓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三河村了吗?还顺利吗?”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去了。见到周砚深了。遇到了点情况,但安全回来了。等见面了再细说。”

然后打开和江一帆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在三河村,见到了顺源的孙国伟。他自称镇挂职副镇长,带着人拦我的采访。江总,这件事你知道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看着窗外那个清洁工把落叶一铲一铲地装进垃圾车里。

手机震了。她翻过来看。

江一帆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然后是第二条:“但不是我叫他去的。”

第三条:“苏记者,你这次碰到的只是外围。核心的东西还在水下。你想查到底,我帮你。但条件是,你必须听我的,有些地方不能一个人去。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企业,是一张网。”

苏瑾看着那几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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