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晓月六点半就醒了。
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早点铺子的煤烟味准时飘进来,送菜三轮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的二胡今天换了曲子,拉的是《二泉映月》,比《赛马》更悲,但拉得反而没那么磕巴了。也许是悲伤的曲子更容易上手,也许只是她的心境变了,听什么都带着点凄惶。
今天是去鼎盛文化报到的子。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叠好被子,把沙发上的床单抽下来折好塞进角落的收纳袋里。安安和果果还在睡,卧室里传来果果翻身的动静和小声的梦呓。林晓月去阳台上那个帘子隔出来的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洗漱完毕,换上那件熨过两次的白衬衫。衬衫在沙发上压了一夜,后背又起了褶子,她对着镜子扯了半天,褶子没扯平,倒是把扣子扯松了一颗。她找了针线,坐在沙发上缝扣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缝住了。
镜子里的人看着还算精神。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眉眼清秀,嘴唇上涂了一点淡淡的豆沙色。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挎上,出门了。
鼎盛文化的办公室在省城开发区那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林晓月到的时候是八点四十分,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前台还是那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姑娘,看到她,点了点头,让她在门口的沙发上等着。
她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工作场所的地方。玻璃门里面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工位大概有四五十个,现在还空着一大半。有几个早到的年轻人在吃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键盘旁边摆着纸碗,边吃边刷手机。墙上贴着一行大字,白底红字,写着“内容为王,流量为皇”。那个“皇”字贴得有点歪,林晓月盯着它看了很久,总觉得应该是“流量为王”,“皇”是写错了还是故意的,她没想明白。
八点五十,吴主管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她坐在沙发上,微微点了点头。
“来这么早。”
“怕堵车。”
“省城堵什么车。”吴主管笑了一下,刷卡开了玻璃门,“进来吧,先办入职。”
入职手续办了将近一个小时。填表格,复印身份证,签劳动合同。合同上的薪资那一栏写的是“试用期3500”,转正时间写的是“三个月后据表现考核”。林晓月一条一条地看完,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第三排,桌面上一台台式电脑,屏幕挺大,键盘是新的。吴主管让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带她熟悉环境。姑娘姓刘,大家都叫她小刘,看着比林晓月小几岁,说话很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你是北师大的?”小刘凑过来看她填的员工信息表,眼睛瞪得溜圆,“厉害啊姐姐,咱们公司之前也有个985的,了三个月就走了。”
“为什么走了?”
“嫌工资低呗。”小刘压低声音,“其实也不算低,主要是她那个岗位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受不了。你运气好,咱们内容部比运营部轻松点,一般八九点就能走。”
八九点。林晓月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早上九点上班,晚上八九点下班,中间十一个小时。去掉午休一小时,工作时间是十个小时。这叫“轻松”。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吴主管给她发了一堆资料让她先熟悉——公司的公众号矩阵、短视频账号、的客户品牌。林晓月一个一个地打开看。鼎盛文化旗下的公众号有七八个,有做美食的,有做时尚的,有做情感的,还有一个专门做热点新闻的。她翻了翻那些号的历史文章,大部分是“小编体”——标题夸张,内容拼凑,图片从网上扒来,文末再挂个广告链接。
她点开那篇被苏瑾提到过的“洗稿”文章。文章还在,阅读量七万多,评论区一片叫好。她对比了一下原文和这篇,结构一样,观点一样,连例子都只换了个人名。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中午吃饭,小刘带她去楼下的食堂。食堂在地下室,灯光昏暗,菜色不多,两荤一素十二块,一荤两素八块。林晓月打了份一荤两素,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小刘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她八卦公司的事。
“吴主管人其实还行,就是有点啰嗦。咱们部门最不能惹的是孙总,就是大老板,搞房地产出身的,脾气暴躁,开会的时候摔过杯子。”
“摔杯子?”
“对啊,说咱们内容部写的都是垃圾,阅读量还不如他朋友圈的段子。”小刘撇了撇嘴,“他也不想想,他给的那点预算够什么的。一篇稿子稿费五十块,能约到什么好稿子?”
五十块一篇。林晓月筷子顿了一下。她花三天写的那篇关于周砚深的稿子,如果按这个标准,连顿饭钱都不够。
下午两点,吴主管给她派了第一个活——写一篇关于“冬季护肤”的软文,植入某品牌的护肤品。他给了她一堆资料,包括产品的成分表、功效说明、竞品对比,以及三篇“参考范文”。
“今天下班前能出稿吗?”吴主管问。
“能。”
林晓月花了三个小时写完了那篇软文。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进入了某种自动化的状态——标题套范文的句式,开头套范文的开头,中间把产品信息往里一塞,结尾再号召一下购买。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读不出任何毛病,也读不出任何自己的痕迹。
她把稿子发给吴主管。五分钟后,吴主管回了一句:“可以,过。”
就三个字。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在北京的时候,她跟顾城说过一句话——“我不想写那些没有温度的东西”。顾城说,“东西没有温度,但钱有温度”。那时候她觉得顾城太现实了。现在她坐在鼎盛文化的工位上,忽然理解了顾城的意思,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空的。
下午六点,正常的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没有人动。小刘在跟一个热点新闻,键盘敲得飞快;对面的男生在剪视频,耳机扣在头上,表情专注;吴主管在他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透过玻璃门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只听到“阅读量”、“转化率”、“再改”这些词。
林晓月把电脑关了,收拾好东西,站起来。小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走啦?”
“嗯。”
“第一天不适应吧?正常,过几天就习惯了。”
林晓月笑了笑,走出办公室。等电梯的时候,她看到玻璃门里面那些亮着的屏幕,那些对着屏幕的脸,被蓝光映得发白。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县文化馆待了一辈子,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档案、写简报、布置宣传栏。她小时候去文化馆找父亲,看到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一摞摞的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父亲写得慢,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她曾经问过父亲,写那些东西有意思吗。父亲说,没什么意思,但写的时候不能糊弄。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1楼。
电梯里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些东西暗了。
回到安安家已经是七点半了。安安正在厨房里炒菜,果果在客厅看动画片。安安从帘子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林晓月换下帆布鞋,穿上那双旧棉拖鞋,走到厨房旁边,“就是写写稿,不累。”
“那就好。”安安把菜倒进盘子里,“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着三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林晓月看了看那多出来的菜——一条红烧鱼。鱼不大,但烧得很讲究,葱姜蒜一样不少,汤汁收得恰到好处。
“今天什么子?”
“不是什么子。”安安把筷子递给她,“你第一天上班,庆祝一下。”
那条鱼是安安特意买的。林晓月知道安安每个月的开销——房租八百,果果的托费六百,水电一百多,买菜钱恨不得掐到一分一厘。这一条鱼大概要花掉她一天的菜钱。
林晓月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她说。
“那是,我的手艺。”安安笑了,给果果夹了一块肚子上最嫩的肉。
吃完饭,安安去洗碗,林晓月陪果果写作业。果果的作业是在田字格里写自己的名字,“田果果”三个字,每个字写一行。果果握着铅笔写得很认真,但笔画总是不对,“田”字的方框写成了歪歪扭扭的圆,“果”字的那一竖穿过了头,像个棒棒糖。林晓月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果果忽然抬头问:“姨姨,爸爸以后还来吗?”
林晓月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果果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净净的,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单纯地想问一个问题。
“来。”林晓月说,“爸爸会来的。”
果果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字。林晓月看着她头顶两个小小的发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晚上,果果睡了以后,安安和林晓月坐在沙发上。安安手里拿着一本超市的促销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林晓月打开电脑,想继续写那篇关于周砚深的稿子,但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安安。”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安安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第一天上班受了?”
“没有。就是忽然想问问。”
安安把册子合上,靠在沙发背上。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把她的侧脸染成暖黄色。她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想了很久。
“以前吧,我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把果果养大。”她说,“每天起来煮粥、送果果、上班、接果果、做饭、洗衣服。累是真累,但看到果果睡着了那个样子,又觉得值了。”
“现在呢?”
“现在——”安安顿了一下,“现在我觉得,活着不光是为了果果。我得为我自己活一点。”
林晓月转头看她。安安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平静,不是那种被生活磨钝了的平静,而是一种刚下过雨之后、天还没放晴但云已经开始散了的平静。
“你知道吗,”安安继续说,“那天李伟带着那个女人来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没本事,离了李伟活不了。可那天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我忽然发现,我一点都不怕了。我不怕离婚,不怕别人怎么看我,不怕以后的子怎么过。我唯一怕的是果果被抢走。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怕。”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林晓月想起那天安安站在客厅里对李伟说的话——“你敢打果果的主意,我跟你拼命。”那句话不是气话,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一个人在退到墙的时候,会发现自己骨头的硬度。
“你呢?”安安转头看她,“你今天怎么了?”
林晓月把电脑合上,把今天在鼎盛文化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篇软文,说到吴主管回的那三个字“可以,过”,说到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眼睛里有东西暗了。
安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晓月,我不懂你们那个写作的事。但我觉得,你要是觉得那里不对,就别待太久。”
“可是我需要钱。”
“钱可以慢慢挣。”安安说,“但你要是把自己写废了,以后想捡就捡不回来了。”
林晓月看着安安,忽然觉得这个只有大专学历、在超市打工的表姐,比很多读过很多书的人都通透。她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不是那条红烧鱼,不是那件半新的毛衣裙,不是那些糊在外面给人看的浆。是最里面的东西,是骨头,是心。
“安安。”
“嗯?”
“你当年要是能上大学就好了。”
安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了,不是那块料。不过现在也挺好。”
“真的挺好?”
“真的。”安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了弯,“不好也得说好。说多了,自己就信了。”
那天晚上,林晓月在沙发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她打开手机,翻到周砚深的微信。两个人的对话还停在她发的那条“周先生好,之前说的采访,您方便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周砚深回了地址以后,就再没有说过话。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稿子正在写,有些地方还想再补充一下。您方便的时候,我想再去一次地里,多拍几张照片。”
发完以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这个点发消息不太合适,但周砚深是那种早起晚睡的人,大概不会在意。果然,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随时都行。我每天五点起来,晚上十点睡觉。除了这两个时间,其他时候都在地里。你定。”
林晓月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那就这周六?我上午过去。”
“好。这次我让我爸多做几个菜。”
林晓月愣了一下。她上次只是在周砚深的大棚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吃过饭。这条消息的意思是——他跟他爸说过她了?
她回了个“好”,然后关掉手机。
黑暗中,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周砚深蹲在大棚里,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图,那些西红柿挂在秧子上,红红绿绿的。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很安静。
这一周的班上得没什么波澜。每天早上去鼎盛文化,打开电脑,接收吴主管发来的选题,然后写稿。软文、热点、情感故事,什么都写。她写的稿子吴主管大部分都直接过了,偶尔打回来改,改的也多是标题不够“抓人”、开头不够“痛点”、结尾的“引导语”不够“转化”。
她学会了用那些词——“抓人”、“痛点”、“转化”。用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说完以后会觉得自己身上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周三那天,小刘拉她一起参加部门的选题会。会议是吴主管主持的,十几个编辑坐在一起,每人报三个选题,吴主管当场拍板。有人报“冬天怎样穿显瘦”,有人报“老公出轨的三个信号”,有人报“婆婆最讨厌的十种媳妇”。每个选题报出来,吴主管都会追问一句:“跟什么热点?”
林晓月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吴主管点名问她:“晓月,你有什么选题?”
她想了一下,说:“我想写一个返乡创业的年轻人。种有机蔬菜的,去年亏了不少钱,今年还在坚持。我觉得这个故事——”
“有流量吗?”吴主管打断她,“这种人物稿,没有明星,没有争议,没有热点。你觉得谁想看?”
“但是——”
“晓月,你的文笔没问题,但这个选题不行。”吴主管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很笃定,“咱们做内容的,要考虑市场。读者不关心一个种地的。读者关心的是他们自己——怎么变美,怎么赚钱,怎么管住老公。你懂吗?”
林晓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散会以后,小刘在她耳边悄声说:“你别往心里去。吴主管就是这样,他只看数据。你想写那种深度稿,可以试试投外面的号,咱们公司肯定过不了的。”
林晓月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写了三分之一的人物稿,光标在标题处一闪一闪的。她选中全部文字,按了删除键。屏幕上空空的,只剩一个光标。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冬季护肤的五个误区”。
周四下午,林晓月正在工位上写一篇关于“年前跳槽攻略”的稿子,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苏瑾发来的一条微信。
“晚上有空吗?我这边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林晓月回:“有空。什么事?”
苏瑾没有直接回答,发了一个地址,是省城老城区的一家小面馆。说:“七点,我在那边等你。”
下班后,林晓月坐公交车去了老城区。面馆在一排老房子的中间,门面很小,里面的座位也不多,但净。苏瑾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很好,眼神很亮。
“坐。”苏瑾招呼她坐下,也不寒暄,直接把一份东西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档,大概十几页的样子,用订书机订着。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三河村河流污染调查报告(内参版)”。
林晓月翻开第一页。报告写得很详细,记录了某家化工厂向三河村附近的河流排放废水的情况,附有水质检测数据、排污口照片、周边村民的采访记录。数据对比显示,该河段的水质在过去三年里持续恶化,多项指标严重超标。附近的几个村子已经有村民反映井水变味、农作物减产的情况。
“三河村?”林晓月抬头,“这不就是上次我去采访的那个村吗?”
“对。”苏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查了大半个月了。这个化工厂背后的关系比较复杂,有保护伞。我之前写的公开报道被压下来了,现在只能走内参渠道。”
“那这些数据——”
“我自己取的样,自己送检的。照片也是自己拍的。”苏瑾顿了顿,“我去那边的时候,还想顺便找你那个采访对象聊聊。你说的那个种有机蔬菜的,他的地就在那条河的下游吧?”
“对,周砚深。他的地就在三河村。”
“那他的灌溉水也是从那河里抽的?”
林晓月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去周砚深的地里,看到的那条绕地而过的小水渠。那条渠里的水是从河里引过来的。如果河水被污染了,那么——
“苏瑾,这个消息能公开吗?”
“暂时不能。”苏瑾压低了声音,“我在内参渠道推,同时也在采集更多证据。我这次找你,一是让你知道这件事,你去采访的时候注意安全,二是你那个采访对象如果愿意,可以让他提供一些线索。他在那边住了快三年了,对周围的情况应该很清楚。”
“他知道污染的事吗?”
“应该知道。但他可能不知道幕后的人是谁。”苏瑾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晓月,这个事可能比想象的复杂。我上次去的时候,刚拍了几张照片,就被盯上了。所以我提醒你,不要一个人乱跑,不要随便跟人打听。”
林晓月点了点头,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段话:
“经调查,该化工厂与当地某行政管理部门存在利益关联。具体证据正在进一步收集中。”
这句话很短,但包含的信息足以让任何人沉默。
“苏瑾,这个安全吗?”林晓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安全。”苏瑾回答得很直白,“但我不能不做。那些村民喝了几年脏水,有人得了癌症,有人生出畸形孩子。我在采访的时候,看到一个老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帮我们看看水到底有没有毒’。你能拒绝吗?”
林晓月沉默了。她看着苏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烧一下就灭的火,是那种在灶膛里闷着、长久地亮着的火。苏瑾是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人,但她选了一条最苦的路。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因为她觉得应该。
“那个姓江的呢?就是上次你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公关公司的人。”
“江一帆?”苏瑾嘴角弯了一下,“他还在跟我斗法呢。上次想收买我,被我骂回去了。后来他发现收买不成,就开始给我使绊子。不过最近风向有点变,他好像被上面压了一下,态度软了不少。”
“软了多少?”
“软到愿意跟我私下聊聊了。”苏瑾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他说可以以个人身份协助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相信他。”
“你觉得他可信吗?”
“一半一半。”苏瑾说,“他这个人本质上不坏,就是太精了。做公关做久了,什么都能算成利益。他能帮我,前提是我能给他什么。”
“那你能给他什么?”
苏瑾笑了一下,那个笑有些意味深长。“大概是我身上的傻劲吧。他自己说的——‘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丢掉的东西。’”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面吃完了,茶也凉了。苏瑾把那份报告收回去,放进自己的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我下周要去三河村暗访。你那个采访对象周砚深,能帮我牵个线吗?我想跟他聊聊灌溉水的事。”
“可以。我周六正好要去他那儿采素材,到时候我跟他说一声。”
“周六?你一个人?”
“对。上次也是一个人去的,没什么事。”
苏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注意安全。”
两个人走出面馆,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苏瑾紧了紧冲锋衣的拉链,往东走了。林晓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苏瑾是那种敢于钻进风暴的人。而她自己,连鼎盛文化那间开着暖气的办公室都挣脱不了。
回到家,安安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林晓月从未见过的冷静,像一个人在法庭上听完判决之后的样子。
“怎么了?”林晓月放下包,走到她旁边坐下。
“李伟发来的。”安安把那份文件递给她,“离婚协议。”
林晓月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协议内容不长,核心是三条:一、双方自愿离婚;二、女儿田果果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元;三、婚内共同财产归女方所有,男方净身出户。
“他同意把果果给你?”
“嗯。”
“还净身出户?”
“嗯。”
“这不像他。”林晓月皱起眉,“他上次还带着人来抢孩子,怎么突然——”
“他妈给他打电话了。”安安的语气还是很平静,“那天回去以后,他妈跟他大吵了一架。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是因为觉得他太丢人了。带着小三去原配家里谈判,这种事在乡下传出去,一家子都抬不起头。他妈让他赶紧把这事处理净,别闹大了。”
林晓月看着那份协议,总觉得哪里不对。协议条款对安安很有利——孩子归她,财产归她,连抚养费都写上了。李伟不是那种大方的人,他那份工作工资不低但也不高,每月一千的抚养费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为什么这么爽快?”
安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他着急。”
“着急什么?”
“着急结婚。”安安的声音里终于渗进了一丝苦涩,“那个女人怀孕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客厅的落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林晓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安安,安安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是有些茫然。像一个被暴风雨刮了一夜的人,天亮以后站在废墟上,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收拾。
“安安。”
“没事。”安安抢在她前面说,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这样也好。越快越好,省得我反悔。”
“你不会反悔的。”
“对。”安安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会反悔的。离就离,怕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中村夜景。夜色里那些老旧楼房的窗口亮着灯,像一排排黄色的方格。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苦和难。安安站在窗前的样子让林晓月想起了一幅画,画里是一个女人站在海边等出。但那幅画是油画,安安是真实的,真实的安安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头发散落在耳侧,身上穿着超市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
“晓月。”
“嗯。”
“你说,我以后还能找到幸福吗?”
林晓月站起来,走到安安旁边,也看着窗外。窗外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汽笛声偶尔划破夜空。
“幸福不是找的。”她说,“是自己挣的。”
安安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你说得对。”安安说,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那就挣。从现在开始挣。”
那天晚上,林晓月又写到了很晚。她写的是周砚深的故事,但写着写着,安安的影子会跑进来,苏瑾的影子也会跑进来,她自己坐在鼎盛文化工位上的样子也会跑进来。这些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写一个人蹲在地头上看西红柿烂掉。那个人不是周砚深,也是她自己。
写一个被生活到墙角的母亲。那个母亲不是安安,也是所有在深夜偷偷流泪的女人。
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她停下手指,看着屏幕上那五千多字的稿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不够好。但她找到了一点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冬天的冻土里摸到了一颗种子。种子还在地下,还没有发芽,但你摸到了它的壳,你感觉到了它里面活着的东西。
周六早上,林晓月坐上了去龙门镇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灰扑扑的田野,偶尔几片绿色的麦苗,矮矮的平房,远远的烟囱。
她拿出手机,给周砚深发了条消息:“我在车上了,大概半小时到。”
周砚深回得很快:“好的,我在站台等你。”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这次骑的是我爸的三轮车。我那个坏了。这个更颠,你多包涵。”
林晓月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能想象周砚深打出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蹲在地头,眉头皱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生怕说出来不合适。这人说起种地的事来头头是道,可在生活里就是个憨憨的农民,连发条微信都小心翼翼的。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林晓月一眼就看到了周砚深。他还是上次那身打扮——褪色的军绿色棉袄,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一双解放鞋。只是这次他骑的确实是一辆更破的三轮车,车身锈迹斑斑,后斗里的棉被打了好几块补丁。
“周砚深同志。”林晓月走到他面前,正经八百地叫了一声。
周砚深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比上次自然多了,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齿。
“林晓月同志。”他回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后斗,“上车。”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突突突地开,林晓月抓着车斗栏杆,努力不让自己被颠下去。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大声问:“你上次说你爸不跟你说话,现在好点了?”
“好点了!”周砚深在前面扯着嗓子回答,“今天他还说要来帮我做饭呢!”
“什么?”
“做饭!中午饭!我爸做的!”
“你爸做饭好吃吗!”
“不好吃!别抱希望!”
林晓月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声被风吹散,洒在空旷的田野上,和发动机的突突声混在一起。
到了地里,林晓月先跟着周砚深去看了他的西红柿大棚。上次来的时候,大棚里还有一些青果子没熟,这次几乎全红了。一个一个挂在秧子上,沉甸甸的,把秧子都坠弯了。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掏出本子记了一些细节——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十几度,湿度很大,站一会儿头发就湿了;地上的土是深褐色的,踩上去很松软,周砚深说她脚下的土里掺了有机堆肥,所以颜色和外面不一样。
“这批西红柿能卖掉吗?”她问。
“谈了几个渠道,有一个电商平台愿意试试。但他们要抽成三成。”周砚深蹲在地上,拿手拨弄着一片叶子,“三成就三成吧,总比烂在地里强。”
“三成?那你还剩多少利润?”
“不亏就不错了。”周砚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第一年进平台,主要是打口碑。只要有人吃过一次,知道我这个西红柿是真的有机的,明年就有回头客了。”
林晓月记下了这句话。她忽然想到,周砚深的逻辑和鼎盛文化那套逻辑恰好是相反的。鼎盛文化追求的是流量——一次性的、快速的、不需要回头客的流量。而周砚深追求的是信任——慢的、需要时间的、靠回头客积累的信任。
“那要是今年还是钱呢?”
周砚深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再扛一年。”他说,“大不了我晚上去镇上打零工。工地搬砖,搬运卸货,什么都能。人活着,总不能因为怕亏就不种了。”
“你这话说的——”
“傻。我知道。”周砚深打断她,笑了一下,“大家都这么说。可我觉得,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我信土地。你对它好,它早晚会对你好。”
林晓月看着他。他站在大棚里,被透过塑料布的阳光照着,脸上的轮廓有些粗糙,皮肤黑红,手上全是茧和裂口。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她在苏瑾眼睛里见过,在安安那天跟李伟对峙的时候见过,在父亲的某首诗里读到过。
是那种“我知道会很难,但我还是要做”的亮。
中午,周砚深的父亲果然来了。老人大概六十多岁,背有点驼,脸上沟壑纵横,但身子骨看着还硬朗。他端着一口大铁锅走进来,铁锅里是红烧肉炖粉条,粉条糊了不少,肉块切得大大小小,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老人把锅往桌上一放,看了一眼林晓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爸话少。”周砚深解释,“你别介意。”
“不介意。”
林晓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有点老,嚼着费劲,但味道不差,酱油放得多但咸淡刚好。她吃了几口,忽然想起安安做的红烧鱼。那条鱼也是烧得不好看,但味道对。
两个人坐在大棚外面的一张破木桌上吃饭。风吹过来,把桌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响。周砚深一边吃一边跟林晓月讲村里的事——东家的儿子出去打工三年没回来,西家的地荒了长满了草,隔壁王叔腿不好还天天下地。
林晓月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拿笔记两笔。写下的不是新闻素材,是一个一个的人,一个一个的命。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
“对了,我有个朋友是记者,叫苏瑾。她在做一个调查,关于三河村附近那条河的污染。她下次过来的时候,想找你聊聊。你家地里的灌溉水是从那条河来的吧?”
周砚深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河水有问题。我知道。”他放下筷子,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去年开始,河里的鱼死了不少。我去问过,没人管。”
“那你的菜怎么办?”
“打了口井。”周砚深指了指地头,“就那边。打了一百多米深。花了不少钱,但不打不行。河水灌溉的菜都不敢当有机菜卖了,只能当普通菜便宜处理。去年那批烂掉的西红柿,有一部分就是被河水污染了。”
林晓月的心紧了一下。这段话,周砚深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提。
“为什么上次没告诉我?”
“这种事说了也没用。”周砚深苦笑了一下,“你去问村委会,问镇里,都说不知道。我一个种地的,能怎么办。只能自己想办法。”
“那个化工厂——”
周砚深摆摆手,打断了她。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边是他父亲的地。老人正在地里弯着腰拔萝卜,一个一个地拔,动作很慢。
“那个化工厂的背景,村里人都知道。但大家都不说。”周砚深压低了声音,“我劝你朋友小心点。上次有记者来过,被人拦在村口。你朋友要是来,提前跟我说,我接她。”
林晓月点了点头。她看着周砚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他不是一个单纯的“返乡创业失败者”,他是在一个被污染、被遗忘的地方,独自坚持着某种东西。
“周砚深。”
“嗯?”
“你后悔回来吗?”
这个问题她上次问过。这次又问了一遍。
周砚深还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给出了同样的回答:“有时候半夜会后悔。”他顿了顿,“但白天活的时候就不后悔了。人总得有个选择。我选择了回来,就做好了准备。这辈子可能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我对得起这块地。”
林晓月想起顾城离开北京前说的那句话——“跟我去深圳吧,我可以养你。”那时候她觉得被养着是一种侮辱。现在她忽然觉得,周砚深这样的人,大概也是一样的。他们不要被任何人养,也不要被任何东西养。他们要靠自己活,即使活得很难看,也要靠自己活出来的。
下午,周砚深带她去看了那口井。井在地头一角,上面搭了个简易的铁皮棚子。抽水机在响,抽出来的水顺着水管流向大棚里的滴灌系统。林晓月拍了井的照片,又取了水样装进空矿泉水瓶里。苏瑾说过,如果井水也被污染了,说明污染已经不限于地表水,而是渗到了地下。那后果会比现在严重得多。
临走的时候,周砚深给了他一大袋西红柿。“带回去给你表姐尝尝。她一个人带孩子,多吃点好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林晓月愣了一下。
“你上次来的时候说的。说跟你住一起的表姐,离婚了,带着个女孩。”周砚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记性好。”
林晓月接过那袋西红柿,袋子很沉,大概有十多斤。西红柿一个个红彤彤的,没有超市里卖的那么圆润,但摸在手里有一种实在感。
“谢谢。”
“不谢。等明年,如果我还在种,你再来,我给你尝尝别的。”周砚深笑了一下,“我计划明年种草莓。”
“草莓?”
“嗯。我觉得有机草莓应该比西红柿好卖。”
“祝你成功。”
“也祝你稿子写得好。”
林晓月提着那袋西红柿上了三轮车。回去的路上,风还是很大,三轮车还是颠得要命。但她的心情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她是带着采访任务来的,走的时候她觉得,这已经不只是一个任务了。周砚深的事,苏瑾的事,安安的事,都在同一个时代里发生着。她要把这些写下来。
不是新闻报道式的写,是像路遥那样写。写普通人的命,写他们在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还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那种韧劲。
回到安安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看到安安正趴在茶几上写着什么,桌上摊了一堆文件。
“安安,我回来了。”
安安抬起头,脸上是林晓月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今天去民政局了。”安安说。
林晓月把西红柿放在地上,走到她旁边。
“离了?”
“离了。”安安把手里的那个小红本递给林晓月。
离婚证。上面盖着民政局的章,照片里安安和李伟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段很明显的距离。照片里的安安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
“晓月。”安安站起来,忽然一把抱住了她。
林晓月感觉到安安的肩膀在抖。那种抖不是哭,是一种终于卸掉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颤抖。
“他说他妈不同意给抚养费。”安安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膀上传过来,“他说他妈说离婚可以,但钱不能给。我在民政局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跟他说,抚养费我一分不要。他净身出户,果果归我,从此两清。”
“安安——”
“我知道你会说我不该让步。可我想的是,果果以后不用再看他们脸色。她的世界清清白白,跟她没关系。”安安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而且我不怕。我一个人也能养果果。”
林晓月看着安安。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但眼神很定。那是下了决心以后才会有的眼神。
“你能的。”林晓月说,“我们一起。”
安安点了点头,然后看到门口地上那袋西红柿。
“你买这么多西红柿?”
“不是买的。我采访那个人送的。”林晓月弯腰打开袋子,“你尝尝,有机的,很甜。”
安安拿起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
“好甜。”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真实,没有任何遮挡。
林晓月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让她又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大棚,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那句“土地是骗不得的”。
她站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看着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西红柿是周砚深花了一年时间种出来的,被超市拒收了,被村里人笑话过,但最后还是红了,还是甜的。
她想,人跟这西红柿,大概差不多。
当晚,林晓月打开文档,开始从头重写那篇稿子。
她删掉了之前的标题,重新打了几个字——
《一个农民和他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