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在安安家住了十来天,渐渐摸清了这个城中村的时间表。
早上五点半,巷口的早点铺子开始生火,煤烟味顺着墙爬进来。五点半到六点之间,送菜的三轮车会突突突地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子。六点整,隔壁楼里有人开始练二胡,拉的是《赛马》,拉得断断续续的,像一匹马在绊跟头。六点一刻,安安的手机闹钟响,她从卧室出来,去阳台上那个帘子后面的厨房,给果果煮粥、蒸鸡蛋羹。
安安的每一个早上都精确得像钟表。六点一刻起床,六点半叫果果,六点四十五给果果扎小辫,七点喂果果吃早饭,七点一刻拉着果果出门,七点半送到幼儿园,然后再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超市上班。下午四点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菜,五点接果果放学,六点开始做晚饭。
林晓月算过,安安一天里属于自己的时间,是晚上果果睡着以后的那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安安通常是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一会儿,然后放下,发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洗果果的衣服。
她的生活被果果和李伟填得满满当当。李伟占的那部分,是坏掉的填充物,硌人,但安安还在忍。
那天下午,安安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一些。林晓月正坐在沙发上改稿子,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把门打开。安安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
“怎么了?”林晓月问。
“没事。”安安把菜拎进厨房,帘子一拉,开始哗啦啦地洗菜。那水声太大了,不像是在洗菜,像是在故意盖住什么声音。
果果从卧室里跑出来,拿着今天的画给林晓月看。画上是一座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高的那个是妈妈,矮的那个是她自己,中间那个高的——果果说是爸爸。
“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果果问。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爸爸在上班。”安安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着。
“可是别的小朋友爸爸都回家了。”果果嘟着嘴。
安安没有回答。水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大。
晚上吃完饭,安安去洗碗。果果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里的熊大熊二在追光头强。林晓月进了厨房,站在安安旁边。安安正拿着一块百洁布,使劲地刷一只已经刷得很净的锅。她刷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口锅跟她有仇。
“安安。”
“嗯。”
“发生什么事了?”
安安的手没停,刷锅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没什么事。”
“你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安安的手终于停了。她把百洁布扔进水槽里,两只手撑着灶台边,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要肩挨着肩。林晓月看到安安的睫毛上沾着水珠,不知是溅上去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李伟他妈今天来超市找我了。”安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晓月要凑近了才能听清,“说想跟我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他们家的事。”安安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短到还没展开就收住了,“她说,让我别闹了。说李伟就是一时糊涂,男人嘛,在外面玩玩很正常。她说只要我睁只眼闭只眼,她保证李伟不会跟我离婚。她说果果还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林晓月的手攥紧了。
“她还说,”安安的声音开始抖,“说我要是有本事,李伟也不会在外面找。说我不够好,没把男人伺候好,没给他生儿子——”
“她放屁。”
林晓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安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林晓月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安安从来没见过林晓月这副样子。她印象里的晓月,是那个在姥姥家院子里安静看书的小表妹,说话轻声细语,从不高声。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狠劲。
“你听我说,”林晓月一把扳住安安的肩膀,“你不是没本事。你是被他们耗住了。你每天五点起来给果果做早饭,你超市站一天回来还要做家务,你把所有的力气都给了这个家。你有什么错?你的错就是你太好了,好到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安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使劲忍着,但没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灶台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我怎么办啊,晓月。”她的声音终于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调子了,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疲惫,“我能怎么办?我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房子。真要是离了,果果跟着我怎么办?我妈那身体你也知道,她帮不了我。我拿什么养果果?”
“你听着。”林晓月握着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不是一个人。有我。有苏瑾。我们仨,总比一个人强。”
安安看着林晓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硬的东西。那种东西,安安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在果果第一次走路时她自己镜子里见过,在母亲扛着米袋上楼时见过,在那些夜夜咬着牙撑过来的女人们眼里见过。
但她在李伟的眼睛里从没看到过。
“我怕。”安安说。这两个字说出口以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灶台上,眼泪再也止不住,“我真的怕。果果还那么小,我不想让她没有爸爸。我小时候我爸就常年不在家,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果果需要一个爸爸,但不是一个不把妈妈当人的爸爸。”林晓月的声音柔和下来,但那股硬劲还在,“安安,你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辈子。你现在忍着,果果长大了也会忍。她会觉得女人就该忍着,就该受着。你愿意让她变成那样吗?”
安安愣住了。
她想起果果前几天的画。画上那个黑色的人,被蜡笔划了一道又一道。果果说那是坏人。果果才四岁多,她懂什么?但她什么都懂。她知道妈妈在接完某个电话以后会偷偷哭,她知道爸爸回来的时候空气会变得很重很重,她知道说话的时候妈妈会低着头一声不吭。
果果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妈妈。
安安顺着灶台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弹簧,弹不起来了,只能一点一点地抖。
林晓月在她旁边蹲下来,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她们小时候那样——每次晓月摔倒了,安安就是这么拍她的。
“哭吧。”林晓月说,“哭完了咱们想办法。”
那天晚上,安安在厨房里蹲了很久。直到果果在外面喊“妈妈我要喝水”,她才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把脸,倒了一杯水出去。果果看了她一眼,问妈妈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安安说切洋葱熏的。
果果没再问,喝完水,窝回沙发上看动画片。
林晓月在厨房里看着安安的背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
她忽然想起来,周砚深加了她微信以后,她还没发过消息。打开微信,翻到那个树的头像,两个人还没说过话。
她打了一行字:“周先生好,之前说的采访,您方便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发完以后她就把手机放下了,继续盯着光标发呆。不到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深:“林老师,您叫我砚深就行。我这周都在地里,您随时来,我都在。”
周砚深:“地址发您。”
然后是一个定位,离省城市区大概三十公里,是一个镇子下面的村子。
林晓月回了一个“好”字,又问:“能简单说一下您目前的情况吗?种了什么,规模多大,遇到什么困难?我好做个准备。”
这次周砚深回得慢了些。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回过来很长的一段,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笨拙的认真:
“情况不太好,说实话。去年种了十亩有机西红柿,没打药没上化肥,结果品相不好看,超市不收,说卖不出去。后来烂了一半。今年改了种蔬菜,西红柿也留了两亩,这阵子正准备收。但订单不好找。我爸一直骂我,说我不务正业,说好好的城里的工作不要,回来种什么地。村里的叔叔大爷也都说我是书呆子,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嘴笨。我说不过他们。但我觉得我没有错。”
林晓月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她仿佛看到了一个人蹲在地头,对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了又删,删了又改,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大段。
她说:“我明天下午过去。方便吗?”
周砚深:“方便。随时都方便。谢谢林老师。”
林晓月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打开文档,把周砚深这段话存了下来。
她有种直觉,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第二天上午,林晓月做了一件她已经拖了很久的事——去了一趟省城的人才市场。人才市场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一楼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个人,桌上立着公司的牌子。来求职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大多是些年轻人,有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有的穿着工装,一看就是刚从厂里出来的。
林晓月转了一圈,看到一家出版社在招校对,桌上摆着几本书,封面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那种教辅资料。她站在那张桌子前看了看,负责招聘的是个中年女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好像没看到她。
“您好,请问这个校对岗还招人吗?”
中年女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学历?”
“硕士。”
“什么专业?”
“中文。”
“坐吧。”女人指了指面前的凳子,语气稍微好了一点,“我们这边主要是校对中小学教辅,工作量不小,一个月底薪两千五,按校对的册数提成。你是硕士的话,底薪可以谈,两千八怎么样?”
两千八。比鼎盛文化的三千五还低。林晓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两千八交完房租就不剩什么了。她现在住在安安家不用交租,但总不能一直住下去。
“有五险一金吗?”
“转正后有五险。公积金暂时没有。”
“试用期多久?”
“半年。”
半年试用期。林晓月点了点头,说回去考虑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桌上那堆教辅资料,封面印着花花绿绿的卡通人物,书名写着“小学三年级语文同步练习”。她想,如果她要天天校对这些东西,她还能有精力写自己的东西吗?
她在人才市场又转了两圈,没有投第二份简历。
从人才市场出来,她站在路边啃了一个肉夹馍。肉夹馍五块钱一个,是她今天的午饭。馍很硬,肉很咸,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舍不得浪费一点。
吃完午饭,她坐上去周砚深那边的公交车。公交车从市区开出,越走越偏,两边的楼越来越矮,从高层到多层到平房,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田。冬天的田地不好看,灰扑扑的,偶尔能看到几片绿色的麦苗,但也蔫蔫的,像被冻僵了。
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四个。林晓月靠着窗,看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想起自己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逃离北上广的人,最后都回了老家。她不算逃回来的,但也不算光彩地回来的。她只是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就只能回到这里。
可这里也不是她的老家。她的老家在更远的县城里,那里有父亲的书架,有母亲的唠叨,有小时候的一切记忆。省城只是一个中间站,一个她暂时停靠的地方。
公交车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在一个叫“龙门镇”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林晓月下了车,四处张望。
站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一双解放鞋,裤腿上沾着掉的泥点子。他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不算很高,但站得很直。皮肤是常年在地里活的那种黑红色,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拿着一顶旧草帽,正往她这边看。
“林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大,像是怕她听不见。
“周砚深?”
“是我。”他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林晓月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有细纹,看起来不像三十出头,倒像奔四十的人。
“说了不用叫老师。”
“那叫……林同志?”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慢慢红了。
林晓月忍不住笑了。这个称呼像是从路遥的小说里直接蹦出来的。在这个年代,除了某些正式的会议,已经没有人这么叫了。
“叫我晓月就行。”
“晓月同志。”他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然后说,“走吧,地离这儿还有点远,我骑车带您——带你。”
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辆电动三轮车,后斗里铺着一块旧棉被。看到那辆三轮车的时候,林晓月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周砚深大概也意识到了,解释道:“这条路不太好走,四个轮子的进不来。你坐前面?后面颠。”
林晓月看了看后斗里的棉被,想了想,还是爬了上去。“没事,后面挺好。”
周砚深没再说什么,跨上去发动了三轮车。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很大,屁股底下震得厉害,林晓月抓着车斗的栏杆,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田间的土路坑坑洼洼,昨天晚上刚下过雨,路上全是泥坑。三轮车过泥坑的时候泥水四溅,溅到她裤腿上,她没在意。
她看着周砚深的背影。他开车的姿势很认真,腰板挺得直直的,遇到坑会提前减速,但路太烂了,减速也没用。有几次颠得太厉害,他会回头看一眼,确认她没被颠下去,然后再转回去。
大概颠了二十多分钟,三轮车在一片大棚前停了下来。
周砚深跳下车,指着那片大棚说:“到了。这就是我的地。”
林晓月从车斗里爬下来,腿有点麻。她站在大棚前,打量了一圈。这片地不算大,目测大概十几亩的样子,有几座塑料大棚,也有一些露天的菜地。大棚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塑料布上有不少补丁,压塑料布的泥巴块有的掉了,布在风里呼啦啦地响。露天的菜地倒是整得挺齐整,一垄一垄的,但上面种的菜长得不怎么好,矮矮的,蔫蔫的,有些叶子已经发黄了。
“这些是西红柿?”林晓月指着一片叶子泛黄的秧子问。
“嗯。”周砚深蹲下来,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的青果子。果子不大,表皮有些斑点,看着确实不如超市里卖的那些好看。
“有机种植不用化肥,果子的品相会差一点。但口感好,甜度高。”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变得流畅起来,跟刚才在站台上那个笨拙的样子判若两人,“超市不收,嫌不好看。其实他们拿去卖的西红柿,放一个礼拜都不带坏的。我这种放三天就不行了,因为没打保鲜剂。”
“那你怎么卖?”
“……”周砚深摸了摸后脑勺,“还没想好。”
林晓月看着他蹲在地头的姿势,忽然觉得很熟悉。小时候她爸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一边给花换盆一边自言自语。父亲种的是花,周砚深种的是菜,但都是一样的。那种跟土地打交道的男人,蹲下去的姿势都差不多。
“你之前说你爸不同意你回来种地?”
“岂止不同意。”周砚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当初我从城里辞职回来,他气得把碗都摔了。说供我读书十几年就是为了让我跳出农门,结果我又跳回来了。他有大半年没跟我说话。”
“现在呢?”
“现在好点了。偶尔会过来看看,嘴上还是骂,但有时候会帮我点活。”周砚深指了指对面,“他就住那边,隔着两块地。”
林晓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对面是一片菜地,种的是大葱和白菜,长得绿油油的,跟他这边的蔫秧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老人正站在那边的地头,远远地往这边看,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表情,但林晓月能感觉到那种注视的分量——不像是关心,更像是审视。
“你当初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测绘公司,画图。了一年多。”周砚深边说边往大棚里走,林晓月跟在后面,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一个月七八千,在省城不算高,但也不低。后来有一次回家,看到村里的地荒了很多,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就剩些老人。”
他推开大棚的门,里面是一排排的西红柿。大棚里的西红柿比外面的长得好些,至少大部分是红的,个头不大,但看着挺结实。林晓月闻到一股浓郁的西红柿味,不是超市里那种寡淡的气味,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腥气的、酸中带甜的味道。
“然后你就辞职了?”
“也不是马上。想了大半年。”周砚深弯腰摘了一个红的递给她,“尝尝。”
林晓月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一下子在嘴里爆开,那种酸甜味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好吃吧?”
“好吃。”
“超市不要。”
周砚深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晴一样。
“你去年损失了多少?”
“差不多七八万。包括建大棚的钱,种子,肥料,人工。”他说,“人工其实主要是我自己,但我爸说要把我的劳动力也算进去,说我在外面一年也能挣个七八万,这么一算等于亏了十几万。”
“你后悔吗?”
周砚深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大棚里,看着面前那排西红柿,好像在跟那排西红柿商量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说,“特别是去年西红柿烂在地里的时候。那几天我天天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一个一个烂掉,长了霉,发了臭。我就想,这些果子的命是我的命,它们烂了,我也跟着烂了。”
“那为什么不放弃?”
“因为我记得这些东西小时候的味道。”他掐了一片枯掉的叶子,在手指间碾碎,“我小时候,我们村家家户户都种菜。那时候没有化肥,也没有农药,所有的菜都是这么长的。不好看,但好吃。后来有了化肥,产量高了,东西好看了,但味道没了。我觉得这不应该是这样。”
林晓月一边记一边看着他。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不是那种激昂的、要改变世界的狂热,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笃定。就好像他已经认定了这条路,即使所有人都说走不通,他也要一个人走到黑。
“你这些话,有没有想过写下来?”
“写过。”周砚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论坛上那篇就是。我写了好几个晚上,改了又改。发出去以后一个回复都没有,后来我就没管了。”
“我看到了。”
“我知道。你是第一个回复的人。”周砚深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有点过分,“所以谢谢你来。不管你能不能写出什么东西,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林晓月把最后一口西红柿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手背擦了擦,说:“不是谢不谢的问题。你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她从大棚里往外看,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透过塑料布照进来,把整个大棚染成一片暖黄色。地里有一个老人在锄草,弯着腰,动作很慢,但很稳,一锄头一锄头地往下落,锄头入土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带着泥土的气。
“那边锄草的是谁?”
“隔壁王叔。七十多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地是他老伴在种,他身体不好,只能点轻活。”
林晓月在小本子上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这个村子,像他这样的人多吗?”
“多。”周砚深说,“我们这个村叫三河村,以前三百多户,现在常住的一百户都不到。年轻的全走了,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我家还好些,我爸还硬朗。有些人家,地里没劳力,地都荒了。”
“那你回来,村里人怎么说?”
“说我傻呗。”周砚深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里有一点涩,“当面叫我大学生,背地里叫我败家子。这些我都知道。以前还挺在意的,后来就不在意了。嘴长在别人身上,地是自己的。”
他们在大棚里聊了很久。林晓月问得很细——种了什么品种,用了什么技术,遇到了什么困难,资金从哪儿来,市场怎么找。周砚深回答得很认真,不懂的就说不懂,知道的就细细地讲。中间有几次他说得太投入了,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上画图,画有机肥怎么发酵,画滴灌系统怎么布。林晓月蹲在旁边,看着他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觉得这画面值得被拍下来。
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周砚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树枝,面前是一片被他画满线的土地。他身后的西红柿秧子又绿又蔫,那些红了的果子挂在上面,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周砚深说要送她回去。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五点了,回去的公交车末班是六点。
“我送你到车站。”
还是那辆三轮车,还是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但回去的路上林晓月不再觉得颠得难受了。她坐在后斗里,风吹得脸发麻,脑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刚才的谈话。那些关于土地、关于坚持、关于一个人的选择被所有人否定时该何去何从的话,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
到了公交站,周砚深看她上了车,站在站台上没走。公交车发动了,林晓月从车窗往后看,他还在那里站着,军绿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点。
回到安安家已经七点多了。安安给她留了饭,是土豆烧肉,肉不多,但土豆烧得很烂,入味。果果已经吃完了,正在沙发上画画。林晓月坐在桌前埋头吃饭,安安在旁边择菜,一边择一边问:“今天去哪儿了?微信也不回。”
“去乡下了。采访了一个人。”
“采访?”安安停下了手里的活,“什么采访?”
“一个种有机蔬菜的,之前在网上发过帖子。我觉得他的故事可以写一写。”
“写稿子?给钱的?”
“还没谈,先采着。采完了找地方发,应该能拿到稿费。”
安安点了点头,没多问。她对“写稿子”这件事了解不多,只知道林晓月一直在写,在北京写,回来了也写。在她看来,这是林晓月的事,就像她的事是在超市搬货、回家带孩子一样,各人有各人的路。
“对了,”安安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擦了擦手,“李伟周六来接果果,他妈也跟着来。”
“你让他进门了?”
“能不让吗?”安安苦笑了一下,“他妈说了,来接孙女,难道还拦着不成。”
“你一个人在家?”
“嗯。”
“别一个人。”林晓月放下筷子,“我周六不出去了,在家陪你。”
安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句:“谢谢你,晓月。”
林晓月继续吃饭,没接话。她看着桌上那盘土豆烧肉,想起了周砚深给他的那个西红柿,想起他说“超市不收”时的神情。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关系,她暂时还理不清。但她隐约觉得,安安的故事、周砚深的故事,以及她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在写同一个故事——关于人怎么在被否定的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活法。
晚上,林晓月坐在沙发上写稿。她把今天采访的内容整理了一遍,从周砚深辞职说起,到他父亲的反对,到村民的嘲笑,到去年西红柿烂在地里的那一幕。她写了三千多字,写完以后从头读了一遍。
不好。
太像新闻报道了。她在写一个人,却没有写出这个人的味道。那个蹲在地头画图的姿势,那个让人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的“林同志”,那个塞到她手里被咬了一口就爆汁的西红柿——这些东西才是一个人,而不是简历。
她把稿子全删了,重新写。
这次她不再按照采访的顺序写。她从西红柿大棚开始写起——那些在大棚里亮得像灯笼一样的果子,那个蹲在泥土里拿树枝画图的背影,那辆在田间土路上突突响的三轮车。
她一直写到凌晨两点。安安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看到她还亮着台灯,问她怎么还不睡。她说快了快了,然后又敲了一个小时的键盘。
最后她停下来,不是因为写完了,是因为手指实在敲不动了。她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不好。但比第一版好了一点。有些段落开始有了温度,不再是冷冰冰的陈述。
还不够。
她把电脑合上,关了台灯。窗外那盏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投下一片昏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周砚深说土地骗不得的那句话,他用树枝在土上画的那条线,他蹲在大棚里看西红柿的那个姿势。
她忽然明白自己在找什么了。她在找一种感觉,一种能把文字从“写的”变成“活的”的东西。就像路遥写孙少平的时候,你知道孙少平的每一口黑馍馍是什么味道;写田晓霞的时候,你能看到那个姑娘眼睛里的光。
她要写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
她要写的,是一群人的命。
周六早上,林晓月是被果果的笑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到果果已经穿好衣服了,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今天李伟要来,安安给果果穿了一身新衣服——红色的棉袄,两条小辫子扎得紧紧的,上面还别了两个蝴蝶结。
安安忙了一个早上。她把屋子收拾得净净,地板拖了两遍,茶几上摆了水果和瓜子,连窗帘都重新拉了一遍。她自己穿了一件半新的毛衣裙,头发不像平时那样随便一扎,而是梳成了一个低马尾。嘴上还涂了一点淡淡的唇膏。
林晓月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安安是在准备迎战。她把屋子打扫净,把果果打扮漂亮,把自己收拾得体,是想要告诉李伟和他妈:看,离了你们我也活得很好。可是她的每一个举动,每一次深呼吸,每一次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都透着一种不安。像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拼命加固房子的人,表面上镇定,手里却全是汗。
九点半,有人敲门。
安安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李伟,李伟的妈,还有一个林晓月没见过的人。
那个人站在李伟后面,所以安安开门的时候没注意到。但林晓月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是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化着淡妆。她站在李伟妈旁边,位置不远不近,像是跟着来的,又像是本就该在这里。
安安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变了三次。先是一愣,然后一白,最后变成一种林晓月从没见过的铁青色。
李伟的妈先进了门,脸上挂着一种精心准备过的笑。“哎呀,果果呢?想死你了——”她还没说完,果果已经从沙发后面跑出来,扑到她腿上。
李伟跟在他妈后面进来,脸色有些尴尬,不敢看安安的眼睛,低着头换鞋。
那个年轻女人没有进门。她站在门口,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等什么。
“她来什么?”安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李伟的妈把果果抱起来,转过身,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安安啊,这是小杨,李伟的同事。顺路,就一起过来看看果果。”
“同事。”安安重复了这两个字。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林晓月坐在沙发上,觉得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你好,安姐。”门口的女人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表情很得体,得体到像是排练过的,“经常听阿姨提起你。”
安姐。不是田姐,是安姐。这个称呼让林晓月皱起了眉头。
安安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林晓月能看到她那只垂着的手在微微发抖。
“安安。”李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虚的讨好,“小杨正好在附近办事,就——”
“就一起来了。”安安替他把话说完了,“挺好的。来,都进来坐吧。”
安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了。之前是冰,现在忽然变成了水。她侧开身子,让那个年轻女人进门。她的脸上甚至还挂上了一个微笑。
那个微笑让林晓月后背一凉。
安安去厨房倒水。李伟和他妈坐在沙发上,果果坐在腿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来了很高兴,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那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一角,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得体的微笑。
林晓月站起来,跟着安安进了厨房。
安安正在倒水。她拿着热水瓶,手还在抖,水倒进杯子里的时候溅了一些出来,烫到了手背。她没吭声,也没缩手,就那么继续倒。
“安安。”林晓月走到她旁边。
“我没事。”安安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晓月,帮我把水果端出去。”
“安安——”
“我没事。”安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高了半度,“帮我把水果端出去,好不好?”
林晓月看了她一眼,端起了灶台上的果盘,转身出了厨房。
客厅里,果果还在跟说话,完全不知道空气里已经结了冰。李伟坐在沙发上,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那个叫小杨的女人端着一杯茶,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个客人。
不,不像客人。林晓月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这个屋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那目光扫过旧沙发,扫过墙角的纸箱子,扫过果果的玩具筐,然后落在林晓月的脸上,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晓月没有回礼。
安安端着茶盘出来了。她把茶杯一个一个放在茶几上,动作很稳,稳到让林晓月觉得可怕。她放完最后一个茶杯,在李伟对面坐下。
“说吧。”安安看着李伟,眼神是林晓月从未见过的那种,“你们今天来,不只是看果果的吧。”
李伟的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安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妈。”安安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我想听李伟说。”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果果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再叽叽喳喳,缩在怀里,一双大眼睛在大人脸上转来转去。那个叫小杨的女人放下了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的微笑微微收了一点。
李伟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安安,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吧。”安安还是那句话,语气也没有变,“既然带了人来,应该是有话要说。说吧。我听着。”
那一刻,林晓月忽然觉得,安安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安安了。那个被欺负了只知道忍的女人,那个蹲在灶台前无声哭泣的女人,那个在电话里被丈夫骂了也不敢还嘴的女人——此刻坐在沙发上,腰杆笔直,看着那个背叛了她的男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晓月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为母则刚”。不是因为安安突然变强了,是因为她已经退到了墙,退无可退。她的身后就是果果。
“安安,”李伟的声音有些涩,“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果果的事。”
“果果的什么事。”
“我想让果果去我们家那边上幼儿园。”李伟深吸了一口气,“我妈可以帮忙接送,那边幼儿园也比这边好。你一个人带着她太辛苦了——”
安安打断了李伟的话。
“李伟,我给你三秒钟,把这句话收回去。”
她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伟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安安,你听我说——”
“我不听。”安安站了起来。她不高,但此刻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李伟,你听着。你想离,可以。你想跟谁过,随便。但果果——你敢打果果的主意,我跟你拼命。”
李伟的妈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田安安,你别不识好歹。果果是我们李家的孙女——”
“果果是我生的。”安安转向她,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压在底下的情绪开始往外涌,“我怀了她十个月,吐了四个月,生的时候疼了两天两夜。你儿子那时候在哪儿?他在外面出差,赶到医院的时候果果都出生三个小时了。果果第一次发烧是我守了一整夜,果果第一次走路是我在旁边拍下来的,果果每天吃什么穿什么都是我一手办的。你们李家除了过年时候给她一个红包,还做过什么?”
她一口气说完,嗓子眼有些发紧,但她没停。
“?你们现在知道来当了?当初我抱着果果去你们家,求你们帮我带一天我好去面试,你们怎么说来着?‘我们年纪大了,带不动。’现在你儿子要离婚了,你们来抢孩子了?”
“你这个女人——”李伟的妈涨红了脸,“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你做的事才难听。”
说话的是林晓月。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也没动。但此刻她站起来了,走到安安旁边,站在那里。
“果果是安安的孩子,不是谁家的私有财产。你们要是真的为孩子好,就不会把孩子的抚养权当成谈判筹码。”
那个叫小杨的女人终于开口了:“这位是安姐的表妹吧?我听李伟说起过你。在北京待了几年?现在回来了?”
林晓月没有搭理她,连头都没转。
小杨的脸微微变了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表情。她转向安安,声音温柔:“安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小孩子在完整的家庭里长大比较好——”
“闭嘴。”安安的眼睛终于转向了她,目光像一把刀,“你理解我什么?你理解什么?我的家就是被你这种人毁了的,你坐在这里跟我谈完整家庭?”
小杨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没有说话,但那个得体的微笑终于从她脸上消失了。
李伟站了起来。“田安安,你够了。”
“你才够了。”安安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李伟,你今天带着这个女人来,当着果果的面,想要跟我要什么?要孩子?要离婚?好。你要离,我同意。但果果跟着我,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要是不服,咱们法院见。”
“你以为法院会把孩子判给你?”李伟的妈哼了一声,“你一个超市打工的,拿什么养孩子?”
“这个不劳您费心。”林晓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安安能养,我们能帮。别说一个果果,十个果果也养得起。”
屋子里又安静了。
果果忽然从腿上滑下来,跑到安安身边,抱着她的腿。“妈妈,我要跟妈妈。”
安安低头看着果果。果果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安安的腿,小脸埋进妈妈的腿里,不松手。
安安蹲下来,把果果抱住。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把脸埋在果果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让李伟的妈闭了嘴,让李伟移开了目光,让小杨看向了窗外。
“今天就这样吧。”安安抱着果果站起来,看着李伟,“你想离,我同意。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谈。但果果的事,没有商量。就这样。”
她抱着果果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的三个人站了一会儿,然后李伟的妈拉着李伟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什么“不识好歹”、“以后别后悔”。李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然后走了。
那个叫小杨的女人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月,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踩着高跟鞋走了。
门关上了。
林晓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安安?”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推开门。
安安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果果。果果大概是吓到了,在妈妈怀里缩成一团。安安没有哭。她只是抱着果果,坐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城中村灰扑扑的楼房,和灰蒙蒙的天空。
“安安。”
“嗯。”
“你没事吧?”
安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果果,果果已经睡着了。她轻轻把果果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
“我没事。”她说,“晓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晓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退出了卧室,把门虚掩上。
那天晚上,安安没有出来吃饭。林晓月自己煮了两碗面条,一碗放在桌上,凉了,又热了一遍,又凉了。
半夜里,她听到卧室里有声音。不是哭声,是说话声。安安在打电话。
门虚掩着,有一丝光透出来。林晓月没有去听,但她听到了安安的一句话——
“妈,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晓月听不到。但她听到安安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风吹过树叶,越抖越厉害。
“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离了婚就没脸了,你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你觉得女人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哽住了,“可是妈,我忍不了了啊。他带着那个女人来我家,当着我面问我要孩子。妈,我忍不了了啊——”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电话那头大概在说教,在劝解,在用一百种老道理来劝说。安安一直没有说话。
最后,林晓月听到安安说:“妈,我知道你觉得丢人。可是妈,你当年忍了我爸一辈子,你开心过一天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林晓月听到安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妈,我不是你。果果也不是当年的我。我不要她看着自己的妈妈被欺负还忍着。那样的家,不如没有。”
然后电话挂了。
林晓月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没有动。她的眼睛有点热。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县城的家里总是沉默寡言的女人,那个从来不说自己辛苦的女人,那个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的女人。她也想起了路遥写过的那些女人,那些在黄土地上默默承受一切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安安今天晚上做的这件事,比她见过的任何反抗都更有力量。
卧室的门开了,安安走出来。她看到林晓月站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
“睡不着。”林晓月说,“安安。”
“嗯?”
“你今天真帅。”
黑暗中,林晓月看不到安安的表情,但她听到安安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糊着浆糊的假笑,也不是那种被生活磨钝了的苦笑。那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像冰封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收到了一条微信。
发消息的人不是周砚深,不是苏瑾,也不是顾城。
是鼎盛文化的HR。
“林晓月您好,您已通过我公司内容编辑岗位的面试,请于下周一携带相关证件到我司办理入职手续。”
林晓月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钟。
她想起了苏瑾的话——“骑驴的时候,别忘了你本来要去哪儿。”
她打了四个字:“收到,谢谢。”
然后关掉微信,打开文档,继续写那篇关于周砚深的稿子。窗外天还没完全亮,城中村的早晨已经开始喧闹——早点铺子的煤烟味飘进来,送菜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隔壁的二胡开始练《赛马》。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