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第二次去三河村,是在她稿子火了之后的那周。
稿子发出去三天破了十万加,到了第五天已经过了二十万。她的手机被消息塞满了——有约稿的,有采访的,有公众号请求转载的,还有出版社的编辑说想谈谈书的事。她一条一条地回,回得手指发酸,但每次看到那个还在往上跳的阅读量数字,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是一种微麻的震颤。
周五晚上,她给周砚深发了一条微信:“稿子你看了吧?现在每天都有好多人看了。有家出版社想让我把这个故事扩展成一本书。”
周砚深回得很快:“看了。我在地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林老师,你写得太好了,有些话我自己都忘了说没说过,但你写出来我就觉得——对,那就是我想说的。”
林晓月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写稿子的那些夜晚——写到周砚深蹲在地头看西红柿烂掉那段的时候,她自己在沙发上哭了。不是因为惨,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在被所有人否定的时候,还蹲在原地不肯走。那种不肯走,她太熟悉了。
“明天我想再去一次,补一些素材。方便吗?”她问。
“方便。这次让我爸多做几个菜。上次你走了以后他问我那个女老师还来不来,我说来。他就嘟囔了一句‘那下次留人家吃饭’。我爸话少,但留人吃饭对他来说就是最高评价了。”
林晓月看着“最高评价”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周六早上,她比上次晚了一个小时出门。这次不用赶早班公交车,她坐的是九点那班。车上的乘客比上次多一些,有几个是去镇上赶集的,手里提着空篮子。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把要补采的问题又看了一遍。上次采的主要是周砚深为什么回来、遇到了什么困难,这次她想问得更细——他父亲怎么看他,村里人怎么看他,那条河污染的具体时间线,还有他说的那个污水处理设备的技术员。
车子到了龙门镇,周砚深已经等在站台上了。他还是上次那身打扮——褪色的军绿色棉袄,深蓝色工装裤,解放鞋。但林晓月注意到他今天换了双鞋,左脚那只不再绑着铁丝了,虽然鞋底还是磨得薄薄的,但至少是完整的。
“周砚深同志。”她走过去。
“林晓月同志。”他这次接得很顺,不像上次那样愣了好几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齿。
这次他没有骑三轮车来。他说三轮车又坏了,发动机打不着火,他折腾了一早上没修好。两个人在镇上找了一辆摩的。摩的司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嘴里叼着一没点着的烟,听说去三河村,说了句“那地方路烂得很,加两块”。周砚深说行,然后让林晓月先上车,自己跟在她后面跨上去。摩的很小,两个人并排挤在后座上,肩膀挨着肩膀。风吹过来的时候,林晓月闻到一股洗衣皂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香味,是老式那种黄肥皂的净气息。
到了三河村,周砚深先带她去看了那口井。井在地头一角,上面搭了个简易的铁皮棚子,抽水机正在工作,突突突地响着。水管从井口伸出来,顺着地面爬进大棚里的滴灌系统。周砚深蹲在井边,把井盖掀开一小半让她看底下——一百多米深的井,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井口升上来。
“打了多久?”
“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多月。打到八十米的时候还没出水,施工队都说这地方没水了,再打也是白花钱。我不信,让他们再往下打。打到一百一十米的时候,水出来了。”周砚深把井盖合上,站起来拍拍手,“水出来的那天,我爸也来了。他接了一瓢水喝了一口,说甜。然后他就走了,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是高兴的。他不说话就是高兴。”
林晓月把这段话记下了。
中午,周砚深的父亲果然来送饭了。老人端着一口大铁锅走进来,铁锅里是红烧肉炖粉条,粉条糊了不少,肉块切得大大小小,酱油放多了,颜色发黑。老人把锅往桌上一放,看了一眼林晓月,点了下头。那个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点头还是在调整脖子的角度。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周砚深在后面喊了一句:“爸,你不一起吃?”
老人头也没回,说了一句“吃过了”,然后背着手走了。走路的姿势和上次在大棚里挡在孙国伟面前时一模一样——背有点驼,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爸就是嘴硬。”周砚深掀开锅盖,给林晓月盛了一碗,“其实他上次你走了以后,问我了好几回——‘那个写你的女老师还来不来?’我说来。他又问‘人家大老远跑来,你给人家吃什么了?’我说就普通的饭。他就说下次留人家吃饭。”
“所以今天这顿是你爸特意做的?”
“算是吧。”周砚深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他早上五点就去镇上买了肉。我说不用买那么好的,他说来客人不能寒碜。”
林晓月夹了一块肉。肉炖得很烂,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对。酱油放得多但咸淡刚好,粉条糊了但糊的那部分反而更有嚼劲。她想起陈婶炖的排骨汤,想起那些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的人。中国式父亲大概都是这样的——不跟你说好听的,不问你冷不冷饿不饿,但他会早上五点去买肉,会把红烧肉炖得烂烂的,然后端过来放在你面前,转身就走。
吃完饭,周砚深带她去看那条河。这次他们没有在大棚附近看,而是沿着河岸往上走了大概一里地。河岸两边全是枯掉的芦苇,脚下是涸的淤泥,踩上去硬邦邦的。冬天的河没有什么美感——水是浑的,岸是秃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但周砚深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跟她讲——这个地方以前是村里人洗衣服的,现在没人来了;那个地方以前有棵大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后来树枯了被人砍了当柴烧。
“你小时候经常在河里玩?”
“夏天基本就泡在河里。”周砚深蹲下来,用手在河面上虚虚地划了一下,没有真的碰到水,“我小时候,三河村还叫三河大队。那时候河里有鱼,鲫鱼、鲤鱼、泥鳅,什么都有。我放了学就拿个竹篓子去河里捞鱼,捞到几条就高高兴兴地跑回家让我妈炸了吃。后来我妈不在了,河里也没鱼了。”
“你母亲什么时候走的?”
“八年前。腺癌。”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晓月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裤腿,然后又松开。“那时候我还在城里测绘。她生病那阵子我正是忙的时候,没怎么回来。后来她走了,我爸也不跟我说。”
“所以你回来,跟这个有关系吗?”
周砚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河面上吹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看着那条河,最后说:“有一点吧。不是全部,但有一点。她在的时候,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一辈子都在让我别太累了,自己却累了一辈子。后来她不在了,我就老想,我到底在什么?在城里画那些我自己都不觉得有用的图,一个月挣几千块,一年回一次家。我爸一个人在家,地荒了,人老了。我要是再不回来,他哪天走了我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人这辈子,有些事不能等。”
林晓月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完以后,她在“有些事不能等”旁边打了个圈。
往回走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冬小麦。麦子矮矮的,绿得有些勉强。田埂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老人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很厉害,脸上全是老年斑,手里拄着一竹竿。看到周砚深走过来,老人眯起眼认了一会儿,然后张开没牙的嘴笑了。
“砚深啊。”
“李爷爷。”周砚深快步走过去,在老人旁边蹲下来,“您怎么一个人坐这儿?风大。”
“晒晒太阳。人老了,不晒太阳骨头疼。”老人说着,目光落在林晓月身上,“这是你对象?”
林晓月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砚深先脸红了——是真的红了,那种从脖子往上蔓延的红,一直红到耳朵尖。“不是!是采访的记者。林老师,写文章的。”
“哦,记者。”老人点了点头,也没追问,只是又打量了林晓月一眼,然后对周砚深说,“好,好,有记者来好。你种的菜那么好,就是没人知道。让记者给你写写,让人家知道知道。”
“已经写了。”周砚深说,“林老师写的,好多人看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拿竹竿在地上顿了顿,“你爸以前还骂你,说你回来是瞎胡闹。前几天我碰到他,他说他儿子种的菜上新闻了。那个得意劲儿——”老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周砚深低下头,没有说话。但林晓月看到他侧脸的表情变了——不是高兴,也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被长久否定之后终于得到认可的茫然。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光,眼睛反而刺得有点疼。
从麦田回来,周砚深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以前问他什么他答什么,答得认真但不多说。现在他会主动跟林晓月讲一些事——哪个大棚里的西红柿是哪个品种,哪个品种抗虫害好但产量低,哪个产量高但口感差。他讲这些的时候,手指不断地在空中比划,画出各种图形,像一个在黑板前讲课的老师。
林晓月想起他说的“测绘是在纸上画别人的地”,现在他在自己的地上画图,虽然画在地上风一吹就没了,但他画得很认真。
下午三点多,太阳开始西斜。周砚深带她去看村子里那片被荒掉的地。那些地原本是村里人种的,后来年轻的全走了,留下的老人种不动了,地就荒了。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丛里偶尔能看到几株野生的向葵,杆子很细,花盘很小,但在灰扑扑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明亮。
“这片地,以后要是条件好了,我想包下来。”周砚深站在荒地边上,手搭在额头上眺望,“种草莓,种蓝莓,搞采摘园。城里人周末可以带孩子来摘草莓,摘完草莓在我爸那边吃顿饭。不用去什么高档农家乐,就吃家常菜。”
“你爸会做饭?”
“红烧肉炖粉条是唯一拿得出手的。别的都不行。”周砚深笑了一下,“但我觉得,城里人不缺一顿好饭,他们缺的是真东西。真土,真菜,真人。”
林晓月把他的这句话也记了下来。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想,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混合——一方面他是非常务实的人,搞过测绘,算过成本,知道什么渠道什么物流什么定价;另一方面他又是个浪漫的人,会说“真土真菜真人”,会蹲在荒地上眺望一片还不存在的草莓园。这两种东西在他身上不矛盾,反而让他的固执变得不那么沉重了。
“周砚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年还是亏了怎么办?”
“那就再扛一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扛到什么时候?”
“扛到扛不动为止。”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林老师,我知道你们写东西的人喜欢问‘为什么’。但有些事,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条路是对的。走不走得通,是另外一回事。”
林晓月合上笔记本,看着远处那片灰扑扑的田野。冬天的田野不好看,没有绿色,没有生机,只有枯草和的泥土。但她能想象周砚深说的那个画面——春天的时候,这片地上全是绿油油的秧子,夏天西红柿红成一片,秋天采摘园里全是孩子跑来跑去的身影。那个画面也许还需要好多年才能变成真的,也许永远变不成真的。但他已经看见了。一个人能在冬天的荒地上看见春天的样子,这就是他与别人不同的地方。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林晓月说。
“什么?”
“理想主义。”
周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但很真实。“别人都说这是傻。你是第一个管它叫理想主义的。”
“那就叫它傻吧。但这个年代,太缺这种傻了。”
回大棚的路上,天色开始暗下来。冬天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斜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留下一道橙红色的光。周砚深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大概是怕天黑了她赶不上回省城的公交车。快到地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荒地。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黑红色的皮肤染成了一种暖色调。
“林老师,”他说,“你稿子里写的那句话——‘土地是骗不得的’——那是我爸跟我说的。我小时候跟他下地,他一边锄草一边跟我说,砚深啊,人这一辈子,对得起三样东西就行: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良心。后来他老了,不怎么说话了,但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林晓月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从包里重新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这句话。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周砚深。
“这句话,我会写进书里。”
“好。”周砚深说。
两个人站在冬天的田野里,背后是大片灰扑扑的土地和几座塑料大棚,远处是那条被污染了却还在沉默流淌的河。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屑,打在脸上有点疼。但林晓月不觉得冷。
她看着周砚深,这个男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她:他是一个失败者。他辞职回乡被人骂成败家子,他种的有机菜被超市拒收,他打井欠了两万块至今没还清,他脚上的解放鞋绑过铁丝,他蹲在地头看西红柿烂掉的时候冻得浑身发抖。但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开垦出来的土地上,跟她说“土地是骗不得的”,说“人要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良心”。他的眼睛里没有失败者的卑微,只有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光。
那种光她在哪里见过?在苏瑾的眼睛里见过,在安安那天跟李伟对峙时见过,在《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眼睛里见过。
“天黑了,走吧。”周砚深说。
去镇上的摩的上,两个人还是挤在后座。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摩的的大灯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扫出一片黄光,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剩下的全是黑的。林晓月抓着车斗的栏杆,缩在羽绒服里,冷得牙齿打颤。周砚深坐在她旁边,忽然把棉袄脱下来递给她。
“你嘛?穿上。”林晓月推回去。
“我不冷。我们在地里活的习惯了。”
“你嘴唇都紫了,还不冷。穿上。”
周砚深没再坚持,把棉袄重新穿上了。但他往林晓月那边挪了挪,帮她挡了一边的风。不是那种刻意的、有目的的体贴,就是下意识的动作——像在地里挪开一块挡道的石头,不算什么。
到了镇上公交站,末班车还没来。周砚深陪她在站台上等。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并排两道,一道长一道短。
“林老师,”周砚深忽然说,“你下次来,要是三轮车修好了,我带你去看山那边的一片地。那边的土质比这边好,坡朝南,照充足。我想明年试着种点草莓。”
“你对草莓怎么这么执着?”
“因为草莓红了好看。”他说完大概觉得这话太幼稚了,赶紧补了一句,“而且经济价值高。”
林晓月笑了。公交车从远处亮着两盏大灯开过来,缓缓靠站。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周砚深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车子发动了,站台上的灯光一点一点退后,最后变成一个黄色的小点,消失在夜色里。
林晓月靠在椅背上,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写。
“他脱下棉袄递过来,嘴唇是紫的,说不冷。这个男人撒的谎比谁都拙劣,但在土地上,他从不撒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他种出来的西红柿——不好看,但咬下去以后,全是真实的汁水。”
“他的父亲早上五点去买肉,端过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他的邻居李爷爷七十多岁了,拄着竹竿坐在田埂上说‘有记者来好’。他一个人在荒地上眺望一片还不存在的草莓园,说草莓红了好看。”
“我在这个灰扑扑的冬天里,遇到了一个能在荒地上看到春天的人。”
“他的名字叫周砚深。”
写完这段话,林晓月合上笔记本,靠着车窗。窗外是省城郊区灰暗的夜景,路灯一一地往后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城发来的消息:“我在网上看到你写的那篇文章了。写得好。”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很多年前在北京的时候,顾城说“你写的那些东西没人看”。那时候她的东西确实没人看。现在有了。但不是为了证明他错了,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值得被写的人。
她回了一条:“谢谢。”
然后把手机关掉,继续看窗外。公交车在城市夜色中慢慢开着。那些路灯连成一条线,从脚下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像一条发光的河。
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林晓月没有直接回合租房,而是去了苏瑾的住处。苏瑾下午发消息说江一帆给了一叠新资料,让她过去看看。她按了门铃,苏瑾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但眼睛还是亮的。
“今天去三河村了?”苏瑾给她倒了杯水。
“嗯。补采了一整天。”
“有什么新收获?”
“有。”林晓月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今天下午记的那一页,“周砚深的母亲八年前去世的,腺癌。他回来跟这个有一点关系。”
苏瑾接过笔记本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腺癌——三河村附近几个村的癌症发病率,我上次在疾控中心调的数据,腺癌也在上面。不是最高的,但也高于平均水平。”
“你觉得跟他母亲有关系吗?”
“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但时间线对得上——他母亲八年前去世,顺源化工是八年前开始生产的。”苏瑾把笔记本还给林晓月,脸上闪过一丝很复杂的表情,“这件事先不要在稿子里写。等我查清楚。”
“好。”
苏瑾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江一帆今天给的。那个姓方的技术员,就是负责污水处理设备的,他偷偷复印了顺源一部分内部检修记录。这里面有几条很有意思——去年三月、五月、十一月,污水处理设备分别‘检修’了三次。但奇怪的是,这三次检修都是在环保局来检查之前一周完成的。检查完没几天,设备又‘出现故障’。”
“他们是在检查前临时修好设备应付检查,查完了再关掉?”
“大概率是。”苏瑾把信封放在桌上,“这件事我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坐实。但方向是对的。”
林晓月看着苏瑾脸上那种在疲惫中透出的坚定,忽然想起周砚深今天下午在麦田边跟李爷爷说话的样子——那个老人拄着竹竿坐在田埂上,说“有记者来好”。苏瑾就是那个记者。那些坐在田埂上的老人,大概不知道什么是调查报道,不知道什么是数据印证,不知道什么叫“坐实”。他们只知道水变浑了,鱼死了,人病了。他们只需要有人来问问他们。
而苏瑾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合租房,林晓月打开电脑,把今天采访的内容整理了一遍。录音笔里的录音导出来,她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听到周砚深说“有些事不能等”的时候,她按了暂停,把这句话单独打在一个文档里。然后她开始写书稿的新一章。
这一章写的是周砚深和他的父亲。
她写周砚深的父亲早上五点去买肉,端过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写他在大棚里挡在孙国伟面前,写他说“砚深,人这一辈子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良心”。她写这个老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但儿子种的东西上新闻了,他跟邻居说起来的时候藏不住那个得意劲儿。
她也写周砚深。写他蹲在河边说“有些事不能等”,写他站在荒地上眺望一片还不存在的草莓园,写他把棉袄脱下来递给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场戏:周砚深和父亲在大棚里,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蹲在那里看西红柿。父亲抽完一烟,站起来走了。走到大棚门口,背对着周砚深说了一句——“明年草莓,你种。”
就四个字。没有商量的语气,也没有鼓励的语气。就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你吧。
周砚深蹲在大棚里,没有说话。但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红彤彤的西红柿,眼圈红了。
写完这场戏,林晓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出这场戏——周砚深从来没跟她说过父亲同意了他种草莓。但她觉得,这就是父亲会说的话。不是“我支持你”,不是“你是对的”。是“你种”,是把所有的话都压缩成最简短的形式,是因为太多话说不出口。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林晓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隔壁苏瑾家的窗户。那扇窗户还亮着灯——苏瑾大概还在写稿,或者在研究江一帆给的那叠资料。
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醒着,为了更多人的水能变清。一个人在另一个角落醒着,为了把那些人的故事写进书里。还有一个在龙门镇的老屋里醒着,想着怎么把腌萝卜条卖到更远的地方。
她们都在做自己的事,各自在各自的战场上。但她们做的事归结底是同一件事:不让该被看见的沉下去,不让该被听到的消了音。
林晓月回到桌前,在书稿的最开头加了一行字:
“致那些在泥里挣扎着不肯沉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