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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腊月十五那天,龙门镇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得像筛下来的面粉,落在屋顶上薄薄的一层,瓦楞的黑色还透得出来。落在泥地上立刻就化了,把路面浸得湿漉漉的。这样的雪在龙门镇不常见,往年冬天的雪多少能积住,今年这场雪像是老天爷咳嗽时喷出的唾沫星子,意思到了,但没什么分量。

安安那天起得比平时早。她把昨晚蒸好的馒头热了两个,又煮了一碗稀粥,自己就着咸菜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碗粥,把另一个馒头和剩下的粥放在锅里温着,等果果醒了吃。然后她去里屋看了一眼果果,果果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了的口水印子。安安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轻轻带上门。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全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雪,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安安去厨房把昨天晚上泡好的豆子捞出来,准备今天做豆腐。做豆腐的手艺是她跟母亲学的,母亲是跟姥姥学的,三代人用的都是同一口石磨。石磨是姥姥的嫁妆,后来搬到母亲院子里,现在轮到她用了。她推着石磨转圈,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淌出来,白白的,带着豆腥气,滴进下面的搪瓷盆里。

做豆腐是个慢活。豆子要泡一夜,磨要推大半个时辰,豆浆要煮开,要点卤,要压模。每一步都不能急,急了豆腐就老,就涩,就不香。安安以前在省城的时候从来不做豆腐,超市里几块钱一块,买回来切了就能下锅。但回到龙门镇以后,她又开始做豆腐了。不是超市里买不到,是她发现推磨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那种空不是空虚,是专注——一圈一圈地推,听着石磨碾过豆子的沙沙声,看着豆浆一点一点地淌出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暂时被挤出去了。

豆浆煮开的时候,果果醒了。她在里屋喊妈妈,安安应了一声,把灶火关小,去里屋把果果抱出来。果果还没完全醒,趴在安安肩膀上揉眼睛,头发乱成了一个小鸡窝。安安给她穿好棉袄棉裤,又用温水给她洗了脸,果果这才清醒过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昨天做梦了,梦到一只大花猫,大花猫会说话,说想吃鱼。

“那大花猫长什么样?”安安一边给她盛粥一边问。

“这么大——”果果张开两只小胳膊比划,比得很大,好像那只猫有牛那么大,“黑色的,有白花花,尾巴这么长。”

“那叫牛猫。王婶家就有一只。”

“不是王婶家的!是梦里的!”果果很认真地说。

安安笑了。她把粥放在果果面前,又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果果用勺子舀着吃,吃一口说一声烫,但嘴不停。安安在旁边继续点豆腐。卤水一滴一滴地滴进豆浆里,豆浆慢慢凝结成絮状,像天空中的云朵被搅碎了沉在锅底。她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然后把絮状的豆花舀进铺了纱布的木模子里,盖上木板,压上一块石头。

“妈妈,为什么要压石头?”

“压石头才能把水挤出来。挤了就是豆腐。”

“豆腐会疼吗?”

安安愣了一下。“不会。豆腐不是活的。”

“哦。”果果继续吃粥。

做好的豆腐是一整块,白嫩的,在模子里微微颤着,像一块刚凝固的油脂。安安用刀把豆腐切成四块,一块留在家里中午吃,一块让果果端去给隔壁王婶,还有两块她打算吃过午饭拿到镇上的集市上去卖。镇上的集市虽然要到腊月十八才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但平时也有些零零散散的摊位,能卖一点是一点。

果果端着豆腐去王婶家的时候,安安站在院门口看着。果果两只小手捧着那个搪瓷盘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豆腐弄碎了。她的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棉裤有点长,裤脚拖在地上蹭了一圈泥印。安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孩子太像她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的姿势。果果从四岁多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大人争吵的时候默默缩到角落里,学会了在妈妈不开心的时候用小手摸妈妈的脸。这些都不是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该会的。但果果会了。

上午十点多,陈婶从服装厂回来。她今天只了半天活,厂里没活了,让工人们先回去,说明年开春再说。陈婶把工钱结了——两百四十块,装在口袋里。她把钱掏出来数了两遍,递给安安一张一百的:“你去镇上买点肉。快过年了,包点饺子冻起来。”安安说不用那么多,陈婶说拿着。

安安把那一百块折好放进棉袄里面的暗兜里。她没有马上去镇上,因为果果说想吃她做的豆腐脑。她用剩下的豆浆给果果做了一碗豆腐脑,放了点酱油和葱花,果果吃得很香,吃得满嘴都是酱色。安安给她擦了嘴,又给母亲也盛了一碗,端过去放在桌上。陈婶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垫,看到豆腐脑端过来,抬头看了安安一眼。

“你做的?”

“嗯。”

陈婶吃了一口,没说什么。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像是在吃什么稀罕的东西。吃到最后,她把碗放在桌上,说了句:“比你姥姥做的还嫩。”

安安知道这是母亲能说出口的最大的夸奖。比姥姥做的还嫩——姥姥在母亲心里是天底下最会做豆腐的人。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低着头继续纳鞋垫,但安安看到母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下午两点多,安安把两块豆腐装进竹篮里,又往篮子里垫了一块湿布,准备去镇上。果果非要跟着去,安安说外面冷,果果说不冷。安安给她加了一件小马甲,又戴上一顶毛线帽子,帽子顶上有个毛线球,果果走路的时候那个毛线球一颠一颠的。

母女俩沿着龙门镇那条灰扑扑的主街往集市方向走。雪已经不下了,路面上的薄雪化成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果果故意往水坑里踩,踩得水花四溅。安安说你再踩鞋就湿了,果果说湿了再晒。安安拿她没办法,由着她踩。

集市在镇子中间那条街,平时摊位不多,零零散散七八个,卖菜卖肉卖货。安安找了个空位把篮子放下,把湿布掀开,露出里面两块白嫩的豆腐。旁边卖菜的大姐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自己做的?”安安说是。大姐凑近了看了看,说看着不错,问她多少钱一块。安安说五块。大姐说行,我买一块。安安把豆腐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收了五块钱。

五块钱。推了快一个时辰的石磨,煮豆浆煮得脸上全是热气,点卤水点得眼睛都不敢眨,最后一块豆腐卖五块钱。但安安觉得这五块钱比在超市搬一天货挣的钱都踏实。因为这是她自己做的东西,从泡豆子开始,一步一步,每一下都是她的手做出来的。别人买了说好,她就觉得值。

另一块豆腐卖给了路过的镇卫生院护士。小护士说下班路过看到,就买一块回去炒腊肉。安安收了钱,把篮子收好,正打算带果果去买点肉末回家包饺子,忽然发现果果不在了。

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转头四处找。果果蹲在街对面一家杂货铺门口,正在看一只拴在门口的小黄狗。那只小黄狗大概三四个月大,毛绒绒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正仰着头舔果果伸过去的手指。果果被舔得咯咯笑。

“果果!”安安喊了一声。

果果转过头,指着那只狗说:“妈妈,小狗!”

安安走过去,把果果拉起来。“别乱跑,回头找不到你。”

“小狗好可爱。妈妈,我们可以养小狗吗?”

“不行。外婆怕狗。”

“外婆为什么怕狗?”

“小时候被狗咬过。”

“哦。”果果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只小黄狗,然后乖乖牵着安安的手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说:“妈妈,以后我们要是有了自己的家,可以养小狗吗?”

安安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自己的家?”

“就是——不是外婆家的。是你和我的。”果果仰着脸看她,毛线帽子歪了,帽子顶上的毛线球歪在耳朵旁边,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里面净净的,没有任何忧愁,“你上次说的。你说我们要有自己的家。”

安安想起来了。那是她从省城搬回龙门镇的头一天晚上,果果问她为什么要搬家,她说因为妈妈要去外婆家住一阵子,等攒够了钱,我们就搬出去住自己的家。那时候她只是随口说的,为了哄果果开心。但果果记住了。

“对。等妈妈攒够了钱。”

“那你攒够了吗?”

“快了。”安安蹲下来,把果果歪掉的帽子正了正,“等妈妈学会了在网上卖东西,把我们的腌萝卜条和豆腐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就能攒够了。”

“卖到北京吗?”

“对。”

“卖到姨姨那里?”

“对。”

果果满意地点了点头,牵紧安安的手,继续往前走。安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黄狗,它还在杂货铺门口趴着,两只前爪搭在一起,望着她们的方向。

她们从集市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安安买了半斤肉末,又买了一把芹菜,打算晚上包饺子。果果一边走一边念叨,说要吃芹菜馅的不要吃韭菜馅的,说幼儿园的阿姨包的饺子就是芹菜馅的,可好吃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安安忽然站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车。一辆灰色的轿车,不是新车,保险杠上蹭掉了一块漆,露出了底下的黑色铁皮。这辆车她太熟悉了——李伟的车。去年她还在省城的时候,每天早上李伟就是开着这辆车去上班。她曾经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上,抱着果果去超市买菜,去公园晒太阳,去妇幼保健院给果果打疫苗。那时候她觉得这辆车是家的延伸,是一个移动的小空间,里面放着果果的儿童座椅、她的遮阳伞、李伟的车载充电器。现在这辆车停在她家门口,看起来比记忆中旧了很多,车窗上积了一层灰。

“爸爸的车!”果果认出来了,松开安安的手就往前跑。

安安一把拽住果果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果果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仰头看她,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僵住了——妈妈的表情让她害怕。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紧张。安安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果果的胳膊有点疼。

“妈妈——”

“果果,听妈妈说。”安安蹲下来,两只手握着果果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去王婶家待一会儿。妈妈叫你你再回来。”

“为什么?”

“听话。”

果果看着妈妈的眼睛,扁了扁嘴,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转身往王婶家门口跑。安安站在原地看着果果敲开了王婶家的门,王婶出来把果果领进去了,冲她这边看了一眼,安安朝她点了点头。门关上了,她才转过身,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伟。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就是去年过年她陪他去商场挑的那件,袖子上沾了一块灰,大概是在哪里蹭的。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净,但眼睛底下的眼袋比记忆里深了不少。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在口袋里,看到安安进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另一个人安安不认识。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呢大衣。他站在李伟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等公交车。安安一眼就看出他是律师。那种站在别人的院子里还能露出等公交表情的人,不是律师就是讨债的。

“安安。”李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没清净,“这是张律师。”

那个中年男人微微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张建民 律师事务所”,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安安没有接。她站在院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她看着李伟,心里翻涌起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居然还来。上次带着那个女人来问我要孩子,被骂回去了,消停了没一个月,你又来。这次带了个律师。下次是不是要把法院的人也带来?

“有什么事,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觉得意外。

李伟看了看张律师,张律师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田女士,我是李伟先生委托的律师。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协商一下关于田果果小朋友抚养权的问题。”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你目前没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来源,居住条件也比较简陋。从法律上讲,变更抚养权的条件是存在的。当然,我们不想走法律程序,所以先来跟你协商。如果双方能达成一致,对孩子来说影响也最小。”

安安听完了每一个字。她靠在门框上,感觉到门框粗糙的木头硌着她的后背。那股疲惫还在,但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那种东西从胃的底部往上涌,沿着脊柱一路上升,最后停在后脑勺的位置,让她的头皮微微发麻。那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冷水浇了很久的火,终于又烧起来了。

“李伟,”她看着前夫,没有叫张律师,“你上次带着小三来我家,要我交出孩子。我没给。你妈带了一帮亲戚来劝我和好,我没应。现在你又带律师来谈抚养权。你觉得我田安安是什么?是你们李家院子里的磨盘,高兴了推一把,不高兴了也要踹一脚?”

李伟的脸涨了一下。“安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安安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但她没有吼,只是音量提了两度,每个字都咬得比之前更清楚,“你走了以后,果果的抚养费你一分没给。你妈掐了果果的胳膊,青了一大块,到现在印子还没消净。你还敢带律师来跟我谈抚养权?你凭什么?”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职业性的温和:“田女士,抚养费和探视权是两个独立的法理问题。如果你认为李先生没有按时支付抚养费,可以申请强制执行。但这不影响他作为父亲申请变更抚养权的权利。至于你说的人身伤害问题,如果有证据,也可以另案处理。”

“另案处理。”安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但很冷,“你们当律师的是不是都这样说话?把别人的命拆成一个个的案子,拆完了人就没了。我现在跟你谈的不是抚养费,不是探视权,是果果。她是个人,不是你们拿来分来分去的案卷。”

她转过头,看着李伟。李伟站在院子中间,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脸上有一丝心虚,但又被一种更大的固执压着。

“安安,我是为了果果好。你一个人带孩子,住在镇上,以后孩子上学怎么办?你能给她什么条件?”

“我能给她什么条件?”安安往前迈了一步,离李伟只有两步的距离,“我给她做早饭,送她上学,接她回家,晚上给她讲故事,周末带她去赶集。她病了,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一整夜。她想吃饺子,我剁了半天的馅包给她吃。你问她,她要什么条件?她要的是一个把她当回事的家。你能给她吗?”

“我可以。”李伟说,“小杨说了,她会把果果当亲生的——”

小杨。那两个字的发音很轻,但他真真切切地说了出来。

安安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仿佛他在她面前打开了一个深渊的口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声音不再高了,低下来,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低,但比任何一句话都让人发冷。

“李伟,你是不是疯了。上次你带那个女人上门,我当她不知廉耻,你也跟着不知。今天你站在这,还想把果果交给一个跟你有私情的女人当亲生的。你哪怕有一丝一毫想过果果会怎样吗?”

李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问我能不能给果果好的条件。条件?我没钱,没房,一个超市理货员。可我知道孩子要什么——她要一个把她当回事的妈。至于你,”安安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不是软弱,是压不住的愤懑从裂缝里往外迸,“你连她自己挑的妈都尊重不了,你有什么资格给她另找一个?”

张律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李伟的脸沉了下来。和上次一样,这种沉默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被戳到了某个点,恼羞成怒之前的酝酿。

“田安安,我今天来是跟你谈正事的。你别扯那些没用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心虚的讨好,变成了安安熟悉的另一种声音——结婚五年里,每次吵架到最后他都会露出这种声音,像一台冷下来的发动机忽然猛踩油门,“你现在不就是在超市打个工吗?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拿什么养孩子?你以为你很了不起?”

“我在超市打工怎么了?”安安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我凭自己一双手挣钱,净。我没靠别人养,没背叛谁,没带着外人来拆自己孩子的家。我不了不起,可我对得起果果。”

她抬手扫了一圈四周——“这屋子是破,这院子是旧,可我每天在这儿给她做饭、洗衣、讲故事。她不缺人疼。”

张律师往前走了半步,又被安安抬起来的手止住了。安安忽然弯腰,抱起不知什么时候从王婶家跑出来、怯怯站在门口的果果。

果果的脸白白的,小嘴抿得死紧,两只手紧紧搂着安安的脖子,两条腿缠着她的腰,脑袋扎进她颈窝里,浑身在发抖。她缩在安安怀里,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一声不吭。但安安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四岁孩子的心跳,像一只被捏在手心里的小鸟,扑棱扑棱地撞着她的腔。

果果在王婶家门口站了一阵,听到院子里的争吵,自己悄悄开门跑了出来。她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爸爸和那个陌生男人对着妈妈说话。她不太懂抚养权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好事,因为她看到妈妈的手攥成了拳头,看到她站着的姿势和上次跟吵架时一模一样。

“果果,”安安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风暴中心那片诡异的宁静,她亲了亲果果的额头,然后指着李伟,“你看看这个人。他让你喊别人妈妈。你愿意吗?”

果果攥紧安安的衣领,拼命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安安的颈窝里,发出呜呜的哭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先生,张律师,”安安抱着果果,背脊笔直,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终于露出了牙齿,“你们看到了。孩子自己不愿意。我有证人——隔壁王婶、对面李大妈,你妈掐了她的事还有照片,今天你带律师来的事也有人听到。”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内侧,“要打官司,我奉陪。但现在,请你们走。”

李伟的脸色铁青。他看着缩在安安怀里不肯抬头的果果,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果果的名字,又像是想说什么狠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身迈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着安安。

“安安,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过了。”安安说,“后悔嫁给你。”

李伟的脸终于彻底垮了。他大步走出院门,那个姓张的律师跟在后面,公文包夹在腋下,走路的速度比来时快了半分。轿车的引擎发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那声轰鸣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镇子的另一头。

院子里又安静了。

安安抱着果果,站在院子中间。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风不大,但吹在脸上很冷。她感觉到果果还在发抖,那种细密的、持续的颤抖,从果果小小的身体传到她的口,像电流一样麻。她抱着果果慢慢蹲下来,把果果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果果不怕,不怕。”

果果抬起脸。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把脸糊得花花的。但她的眼睛在泪光里是亮的,那种亮和上次看到巧克力时的亮不一样——不是兴奋,是一种过早懂事的孩子才有的认真。

“妈妈,”她的声音打着颤,“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安安的嗓子眼像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伸手把果果脸上的泪擦掉,又拿袖子给她擤了鼻涕。然后捧着果果的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爸爸做的事不对。不是你的错。不是果果不好。是大人做错了。”

“那——他为什么不来接我?”

“因为他不懂怎么当爸爸。”安安把果果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毛线帽子上,帽子上那个毛线球硌着她的喉咙,“他不来,妈妈在。妈妈永远都在。”

果果在她怀里,从无声的流泪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终于放声大哭。那哭声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决堤的,尖细的,带着喘不上气来的抽噎。她紧紧揪着安安的衣服,指甲隔着棉衣陷进安安的口。安安抱着她,轻轻地晃着,嘴里哼着那首她从小就会哼的歌——那首歌没有名字,是母亲陈婶哄她睡觉时哼的,姥姥哄母亲睡觉时也哼过。调子很简单,来来只有几个音,但在冬的院子里,比任何语言都暖。

王婶从隔壁过来了。她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炒菜的锅铲,看着院子里这一幕,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糖水,放在堂屋桌上,对安安说:“给果果喝点热的。”然后她就走了,走之前把院门轻轻带上了。

天慢慢黑了。陈婶从隔壁镇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到安安抱着果果坐在堂屋里。果果睡着了,脸上泪痕还没,但呼吸已经平稳。安安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踩着地轻轻晃着,像小时候陈婶抱着她的样子。陈婶把门关上,没有说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果果的额头,又低头看了看她脸上的泪痕。

“他来了?”

“嗯。”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律师。”

陈婶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

“说要变更抚养权。”

陈婶没有说话。她在安安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糖水。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碗粥端出来,放在安安面前。然后她又去里屋拿了一床小被子,轻轻盖在果果身上。被子的角掖进果果下巴底下的时候,果果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外婆”,又沉沉睡去了。

陈婶的手在果果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腰,对安安说:“吃饭。”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中午的剩菜和一碟腌萝卜条。安安低头扒饭,筷子动得很慢。陈婶也没有说话,夹菜,嚼,咽,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嚼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婶忽然放下筷子。

“安安。”

“嗯。”

“那个律师来,说明他们打算走法律程序了。”陈婶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得有准备。”

“我知道。”

“你不怕?”

安安抬起头,看着母亲。堂屋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母亲满头的白发上。那些白发在灯下几乎是透明的,每一都像一银针。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刚去世那阵子,母亲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也是这样问她——“你不怕?”那时候她说不怕。母亲说,好,那我们娘俩就好好活着。

“我不怕。”安安说,“但我要做几件事。明天去镇上找法律咨询,然后去超市办离职手续。我不了。”

陈婶看着她。

“我想好了。超市的工作留着也是个念想,但挣不了几个钱。下个月电商培训班开班,我去学。学完了我自己开网店,卖腌萝卜条,卖豆腐,卖咱们镇上的货。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安安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稳,是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之后才说出口的,“李伟觉得我没本事。我就让他看看。”

陈婶端起碗,又放下。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旧柜子前面,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边角打着补丁。她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存折,放在安安面前。

“这里面有八千块钱。是你这些年给我寄的,我没花,都存着。”陈婶坐回凳子上,“本来想留着给果果上学用的。你先拿去做网店。”

安安看着那张存折,没有伸手。存折的封面已经起毛了,边角卷着,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母亲每次去镇上的邮政储蓄所,都会把存折带去,让柜台把利息打上去,哪怕只有几块钱。她攒这些钱攒了多少年,安安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在服装厂剪一个月的线头挣八百块。

“妈,我不能拿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陈婶拿起碗继续吃饭,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存着也是存着。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安安低下头,把存折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存折很轻,但她觉得重。不是重量,是分量。那是母亲在服装厂剪了无数个线头攒下来的,是母亲每天中午舍不得吃肉、只吃咸菜拌饭省下来的,是母亲那双布满了裂口的手一针一线纳鞋垫换来的。她捏着那张存折,把它放进棉袄里面的暗兜里,和那张一百块钱放在一起。

“妈,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陈婶收拾碗筷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安安说了一句,“你好好活着,就是还我了。”

那晚,果果发烧了。

大概是下午在院子里受了惊吓又吹了冷风,到了半夜,安安忽然被果果的哭声惊醒。她翻身起来摸果果的额头——烫得吓人,手按上去像是摸了一块刚烧热的砖。果果烧得小脸红红的,嘴唇裂,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安安凑近了听,听到她喊的是“妈妈,我不走”。

安安把果果抱起来,裹上小被子。果果的身子烫得像一团火炭,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陈婶也惊醒了,从隔壁房间过来,一摸果果的额头,脸色变了。“烧得厉害,得去医院。”

镇上的卫生院晚上有值班医生。安安用被子把果果裹好,抱起来就往外面走。陈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果果的水壶和几片退烧药。院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果果被冷风一激,哭得更厉害了。安安把她更紧地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

龙门镇的街道在深夜里空无一人。路灯只有几盏是亮的,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安安抱着果果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几乎是跑着的。她的棉鞋踩在水坑里,溅起冰凉的水花,她也顾不上。果果在她怀里哭一阵停一阵,烧得开始说胡话了,说外婆家的狗追她,说不要坐爸爸的车,说妈妈你别走。安安一边走一边低头在果果耳边说,妈妈不走,妈妈在这儿,你乖。

从家里到镇卫生院,平时走路二十分钟,安安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她推开卫生院的门时,值班护士正在打瞌睡,被她的脚步声惊醒。护士看了果果的样子,赶紧把值班医生叫起来。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肺部,说是病毒性感冒,问题不大,但需要打退烧针。又问她是不是受了惊吓,安安说今天受了点凉,没提下午的事。

的时候,果果哭得撕心裂肺。她从小就怕,每次打疫苗都要安安抱着哄半天。这次烧得迷迷糊糊的,哭得比平时更厉害。安安把她抱在膝盖上,一只手固定着她的胳膊,一只手蒙着她的眼睛。针扎进去的时候,果果身体猛地一缩,哭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安安把嘴唇贴在果果的头发上,一遍一遍地说“好了好了,打完了,打完了”。

退烧针打完了,医生让留观半个小时。安安抱着果果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走廊里很冷,陈婶把带来的小被子又给果果加了一层,把她的脚也裹住了。果果哭累了,烧慢慢退了,沉沉地睡了过去。安安低头看着果果的脸,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还在抽泣,时不时打一个哭嗝。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回去睡吧,”陈婶在一旁轻声说,“烧退了。”

安安点了点头,但没有动。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抱着果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卫生院的窗户是旧的铝合金窗框,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灯光透过水汽变成模糊的光晕,一圈一圈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果果刚出生那阵子,也是生病发烧,她抱着果果在省城妇幼保健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那时候李伟在哪儿?李伟说出差了,回不来。她一个人抱着果果、拿药、办住院,抱着她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地哄,困得不行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李伟本不是出差。他在市里,和那个小杨在一起。

她以前想起这些事会哭。现在不会了。不是麻木了,是这些事在她心里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果果,是明天要怎么活下去,是下个月的电商培训班要带什么去报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安安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是林晓月发来的微信:“今天顺利吗?果果睡了?”

林晓月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她还以为安安今天只是在做豆腐、去集市、带果果玩。安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可以回复“挺好的”,也可以把今天的事都告诉她——李伟带律师来了,果果吓哭了,现在在卫生院打退烧针。但最后她只回了一句:“今天做了豆腐,果果吃了豆腐脑说好吃。”

不是不想说。是有些事,在事情没有结果之前,不想让人担心。是有些事,说出来会让远在省城的人着急,而她不想让妹妹着急。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晓月回了一张照片——是一本书的封面设计稿,上面印着书名《我们的黄金时代》和她的笔名“路遥知”。照片下面跟了一条消息:“出版社发来了封面设计方案,两个版本,你帮我看哪个好看。”

安安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她把手机拿给果果看,果果睡得很沉,没有反应。她把手机收回去,给林晓月回了一条:“都好看。选左边那个,颜色深一点,大气。”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兜里,低头亲了亲果果的额头。额头上还有一点微热,但已经不那么烫了。果果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小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呼吸渐渐匀了,哭嗝也终于停了。

一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卫生院。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色,不是天亮,是冬天的夜空在黎明前最深的那层黑退去之后露出的一层底色。街上比来时更安静了,连狗都不叫了。安安抱着果果慢慢往家走,陈婶走在旁边,替她抱着那床小被子。三个人走在冬凌晨寂静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冷空气中格外清脆。

到家的时候,陈婶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灌了一个暖水袋塞进果果的被窝里。安安把果果轻轻放在床上,给她掖好被角。果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伸出被窝在空中抓了一下,安安把手伸过去让她抓住,果果抓住以后就不再动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安安坐在床边,握着果果热乎乎的小手。窗外,天边那层青灰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远处有公鸡打鸣,第一声,第二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一片。龙门镇的早晨开始了。卖早点的铺子开始生火,送菜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过去,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早新闻,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调子让人安心——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子还在继续。

陈婶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热粥放在床头柜上。“吃点东西,你一夜没睡。”

安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稀烂,放了点盐,没有别的调料。但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到四肢,再到指尖。

“妈。”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要强给谁看?”

陈婶在床沿上坐下,把双手抄在袖子里,想了好一阵子。“不给人看。”她说,“给自己看。自己知道自己能挺过来,就够了。”

安安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果果还在睡,脸颊已经退成了正常的颜色,嘴唇也恢复了湿润。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进屋子里,把陈婶的白发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份母亲给她的存折,又看了看果果攥着她手指的小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两只手都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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