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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林晓月第一次见到周砚深,是在省城远郊一个叫三河村的地方。

那是她刚到鼎盛文化上班的第一周周末。那篇关于周砚深的采访提纲她已经写好了两天,存在电脑桌面上,每天下班回来都打开改一改,删几句加几句,改到最后都不满意。不是提纲不好,是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太少。她只在论坛上看了他的帖子,在微信里跟他说过几句话,连面都没见过。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声音,不知道他蹲在地头看那些烂掉的西红柿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一个写人物稿的人,如果连采访对象的面都没见过,写出来的东西就是虚的。

周六早上,她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安安家那张沙发上,听着窗外城中村的清晨一点点热闹起来——早点铺子的煤烟味,送菜三轮车的突突声,隔壁二胡的《赛马》。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今天的采访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坐公交车到龙门镇,然后在镇上找一辆摩的或者三轮车去三河村。周砚深说他的地离镇上还有一段路,土路不好走,四个轮子的车进不去。

她起来的时候安安还在睡。果果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她轻手轻脚地去阳台上洗漱,换上那件唯一没有皱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衬衫是白底的,带浅蓝色的细条纹,她在北京的时候买的,当时觉得穿上像个正经编辑。现在穿在身上,袖口已经磨得有些毛边了,但熨一熨还算体面。

她给安安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那半杯凉水下面:“去采访了,晚饭前回来。粥在锅里。晓月。”

公交车从省城开到龙门镇花了一个小时。她在镇上找了一辆摩的,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听说她要去三河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那地方偏得很,路也不好走,要多加五块钱。林晓月说行。摩的突突突地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挪位了,最后在一片大棚前面停了下来。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摩的司机收了钱,掉头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土。林晓月站在那片大棚前面,四处张望。冬天的田野灰扑扑的,远处的山是灰的,近处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灰蒙蒙的土腥味。几座塑料大棚立在田间,塑料布上有不少补丁,压塑料布的泥巴块有的掉了,布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一个人蹲在大棚外面,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深蓝色的工装裤,脚上一双解放鞋,裤腿上沾着掉的泥点子。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东西,画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

“请问——”林晓月开口。

那人转过头来。皮肤是常年在地里活的那种黑红色,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读书人眼睛里的亮,是活人眼睛里的亮——实实在在的,像被汗水擦过的。他看到林晓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

“林老师?”

“周砚深?”

“是我。”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然后伸出手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大概是觉得手上全是泥不好看,“那、那个——你来得真早。”

“你在画什么?”林晓月低头看地上那些画痕。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某种规划图,有方框,有箭头,还有用小石子压住的几个点。

“没什么,瞎画的。”周砚深有些不好意思,用脚把地上的画蹭掉了一部分,但还留了几条线,“在想明年怎么重新布局。这一片种西红柿,那一片想试试草莓。”

“草莓?”

“嗯。我觉得有机草莓应该比西红柿好卖。”他说起这个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流利了,“西红柿是必需品,但愿意为有机溢价买单的人不多,他们觉得西红柿就是西红柿。草莓不一样,草莓算享受型消费,愿意花钱的人更多。而且草莓的采摘期长,如果能做采摘园,可以把城里人吸引到地里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你继续。”林晓月已经掏出了笔记本。

“没了。就是说个大话。八字还没一撇呢。”周砚深摸了摸后脑勺,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林晓月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有细纹,看着不像三十出头,倒像奔四十的人。

一个在土里刨食的人,看着比同龄人老十岁。林晓月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走吧,我带你去地里看看。”周砚深弯腰捡起地上的树枝,随手搁在大棚门口,然后沿着一条窄窄的田埂往前走。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种稳不是城里人走路时的从容,而是常年在地里活的人特有的稳——你知道他不会在泥地上滑倒,不会踩空,不会走错。他跟土地之间有某种默契。

林晓月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大棚外面的露天菜地整得还算齐整,一垄一垄的,但菜长得不怎么好,矮矮的,蔫蔫的,有些叶子已经发黄了。她指着那些发黄的秧子问是什么,周砚深说是西红柿。

“露天的这批不如大棚里的。”他蹲下来,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的青果子。果子不大,表皮有些斑点,看着确实不怎么样。“露天种植没法控温,今年冬天又冷,冻坏了不少。”

“那大棚里的呢?”

“好一些。但品相也比不上超市里卖的。”

他站起来,带着她走进其中一座大棚。大棚的门是一扇用木条和塑料布钉成的简易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门一开,一股热浪夹着浓郁的泥土和植物气味扑面而来,和林晓月在北方经历过的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大棚里的西红柿比外面的长得好些,至少大部分是红的,个头不大但看着挺结实,挂在秧子上,把秧子都坠弯了。林晓月闻到一股浓郁的西红柿味,不是超市里那种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气味,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腥气的、酸中带甜的味道。

周砚深弯腰摘了一个红的递给她。“尝尝。”

林晓月接过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汁水一下子在嘴里爆开,那种酸甜味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拿手背擦了擦。

“好吃吧?”

“好吃。”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里还塞着西红柿。

“超市不要。”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晴一样。然后他蹲下来,拿手指拨弄着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把叶子背面翻过来给她看:“你看这个,这是潜叶蛾咬的。有机种植不打农药,虫害只能靠物理防治——黄板、防虫网、人工捉。费工费时,品相还不好看。超市采购来看一眼,说你这果子有瑕疵,不要。”

“那你怎么卖?”

“还没想好。”周砚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去年联系过一个电商平台,他们要抽三成,而且要求统一规格——直径不能小于多少,不能大于多少,表面不能有斑点。我的果子达不到。后来找了几个社区团购的团长,卖了几百斤,但物流成本太高,算下来还是亏的。”

“社区团购?”

“就是那种小区里的微信群。团长在群里发链接,大家下单,然后统一配送到小区门口。这个模式挺好的,中间环节少,价格能便宜不少。但问题是我这边量太小,养不起自己的配送团队,每次发货都得找车,一车拉不了多少,运费摊下来每斤多好几毛。”

林晓月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个人说起市场营销来头头是道,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木讷。他说的那些渠道、物流、成本核算,很多在城里做生意的都不一定搞得清楚。他是真的花了心思在琢磨怎么把东西卖出去。

“你以前在城里做什么?”

“测绘。画图。”周砚深带着她在大棚里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些滴灌管、温湿度计、粘虫板,一样一样地介绍,“在省城一家测绘公司,了一年多。一个月七八千,在省城不算高,但也不低。”

“测绘也是跟土地打交道。”

“那不一样。”他笑了笑,“测绘是在纸上画别人的地。种地是自己在自己的地上刨食。一个是看,一个是活。”

林晓月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一个人的性格往往就藏在他随口说出的话里。周砚深说“看”和“活”的时候,那种语气里的分界感很清晰——他不要看,他要活。哪怕这个“活”比“看”苦得多、累得多、赚得少得多。

“你为什么要辞职回来?”

周砚深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大棚中间,看着面前那排西红柿,好像在跟那排西红柿商量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她走出大棚,沿着一条更窄的田埂往下走,穿过一片枯掉的芦苇,来到一条小河边。河不宽,十来米的样子。河面上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油光,在太阳底下折射出七彩的颜色,好看是好看,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自然界该有的颜色。岸边有几棵枯死的柳树,树皮发黑,枝扭曲。

“这条河叫什么?”林晓月问。

“没有名字。地图上就叫‘三河村水系’。我小时候,这河里的水是清的,能看到鱼。夏天我们在河里游泳、摸鱼。”周砚深蹲在河边,指着水面,“你看现在,鱼全没了。去年夏天有一阵子河面上漂了一层死鱼,白花花的,臭了好几里地。”

“是上游排下来的?”

周砚深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指着河对岸一片杂草丛:“那个排污口就在那边。他们说那是雨水口。雨水口能排出那种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平了,有了一点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无奈。就像你明知道有人在坏事,但所有人都跟你说那不算坏事。

林晓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对岸的杂草丛里隐约能看到一水泥管的出口,管口周围堆积着灰白色的沉积物,管口下面的泥土被染成了诡异的铁锈色。那个颜色让她想起了化学课上学过的某些东西。

“你反映过吗?”

“反映过。”周砚深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涩,“去镇上反映过。人家说会查。查了大半年,没下文。村里也有人去问过,后来都不去了。”

“为什么?”

“问多了,人家嫌你烦。”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往河里一扔。石头咚的一声落入水中,溅起一圈水花,水面上的油光散开又聚拢。“我一个种地的,管不了那么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打一口井,把灌溉水跟河水隔开。”

“花了多少钱?”

“四万多。打了一百多米深。借了一半,现在还欠着两万。”他说,“但不打不行。河水灌溉的菜我自己都不敢吃,怎么能卖给别人?”

林晓月在本子上写:“打井——四万多——借了两万——河水污染,不敢用河水浇菜。”写完她抬头看着周砚深。他站在河边,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领,他眯着眼看着河对岸那个排污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也说不上悲伤,是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河底的淤泥,常年堆积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一直都在。

“周砚深,你想过放弃吗?”

“想过。”他说,“去年西红柿烂在地里的时候,我蹲在地头蹲了一整夜。那天天很冷,我一件棉袄扛不住,冻得浑身发抖。我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一个一个烂掉,长了霉,发了臭。我就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所有人都说我错了,是不是我真的错了。”

“然后呢?”

“然后天亮了。”他转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天亮以后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差点摔了一跤。太阳一出来,看到地还是那块地,大棚还是那些大棚。我就想,算了,都到这一步了,再试一年吧。”

“就因为这个?”

“还有一个原因。”周砚深说,“那天早上我从地里回去,路上碰到隔壁王叔。王叔七十多了,腿不好,还扛着锄头下地。他问我,砚深啊,你那西红柿卖出去没有。我说没有,烂了一半。他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何苦呢。然后他扛着锄头走了。”

他顿了顿。

“我看着他扛锄头的背影,忽然想,王叔种了一辈子地,用的是化肥农药,产量高,但东西不好吃,也卖不上价。他种了一辈子地,还是穷。我如果照他的方法种,最多就是跟他一样。那我还不如不回来。既然回来了,就得试试不一样的路。”

林晓月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从河边往回走的时候,她注意到周砚深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左脚踩下去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像是脚底有什么不舒服。她低头看,发现他左脚那只解放鞋的鞋底裂了一道口子,用一细铁丝绑着,铁丝已经锈了。

“你的鞋坏了。”

“知道。过几天去镇上补补。”他说得很随意,但林晓月注意到他踩到硬石子的时候会微微皱眉。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到省城那天,在火车站等安安来接,看到人群里有一个农民工模样的男人,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脚上的解放鞋也绑着铁丝。那个男人在人群中很不起眼,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周砚深,和她那天看到的那个农民工一样,都是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被忽略的人。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蹲下去能看懂每一片叶子的纹路,站起来能说出每一种渠道的利弊。

“你平时除了种地,还什么?”

“看书。”周砚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觉得说自己爱看书太不自量力了。

“看什么?”

“什么都看。农业技术的最多,也看小说。去年冬天大棚里活少,我看了好几本。”他推开大棚的门,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书都用旧报纸包着书皮,一看就是那种很爱惜书的人才做的事。林晓月接过那几本书翻了翻——一本是《蔬菜有机栽培技术》,一本是《农村电商实务》,还有一本是《平凡的世界》。

那本《平凡的世界》已经翻得很旧了,书页发黄,纸边起毛,有些段落下面用铅笔画了线。

“你也看路遥?”她问。

“看。看了好几遍了。”周砚深接过那本书,随手翻到一页,指着画线的句子给她看——“只能永远把艰辛的劳作看作是生命的必要;即使没有收获的指望,也心平气静地继续耕种。”

“这段话我爸也喜欢。”林晓月说。

“你爸也种地?”

“不。他是文化馆的,一辈子写写画画。但他也把写东西当成种地。”

周砚深点了点头,把那本书放回塑料袋里,重新裹好。“我觉得路遥写的不是农民,是所有在土里刨食的人。不管是种地的,还是你们这些写字的,只要在认真做一件事,都差不多。”

林晓月心里动了一下。她写人物稿最怕遇到一种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你问半天他只回你几个字。但周砚深不是。他只是话少,不是没话。他只是需要一个对的人把那些话引出来。而《平凡的世界》就是那个引子。

“你在论坛上写的那篇帖子,有人看吗?”

“没有。发了大半年,就你一个人回了。”

“你为什么想到要发帖子?”

周砚深想了想。“去年过年,我堂弟从深圳回来。他在那边送外卖,一个月一万多。他跟我说,哥你在村里啥呢,跟我出去送外卖吧。我说我在种有机菜。他就笑。那种笑不是坏,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没救了。后来晚上我一个人在地里,心里堵得慌,就写了那篇帖子。也不是想找谁帮忙,就是想说出来。跟地里的蛐蛐说它们听不懂。”

林晓月笑了。她想起自己刚开公众号“路遥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不是想找谁帮忙,就是想说出来。说给谁听呢?说给那些跟自己在同一条路上走着的人听。也许他们不在地里种菜,在办公室里加班,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在讲台上讲没人听的课。但他们都认识那个蹲在地头看西红柿烂掉的姿势。

“那篇帖子我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林晓月说,“写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太愁了。好像你觉得没有人能理解你。”

“本来就没人理解。”周砚深说,“我爸不理解,村里人不理解,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不理解自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地里的西红柿不是假的。它们真的红了,真的甜了。就算卖不出去,至少我种出来了。”

林晓月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笔记:“重要的不是被理解,是种出来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给周砚深拍了几张照片。一张是他蹲在大棚里拿着一颗西红柿的特写,一张是他站在河边的背影,还有一张是他那双绑着铁丝的解放鞋。周砚深让她拍,虽然动作有些不自然——他不知道手该放哪里,总是攥着拳头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直了的树。

临走的时候,周砚深非要给她装一袋西红柿带回去。他说这些是今天早上刚摘的,虽然品相不好看,但绝对好吃。林晓月接过袋子,袋子很沉,大概有十来斤。她想起安安说果果喜欢吃西红柿,晚上回去可以给果果做西红柿炒蛋。

“林老师,”周砚深送她到地头,忽然有些局促地说,“你写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我写成那种——”

“哪种?”

“那种很惨很可怜的人。我不觉得自己惨。我只是做了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可能最后会失败,但我不后悔。”

林晓月看着他。他站在大棚门口,身后是一片灰扑扑的田野,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脚上是一双绑着铁丝的鞋。他穷、他累、他被人笑话,但他不要被人可怜。他要的是被人认真地看见——包括他的傻,也包括他的不肯改。

“你放心,”林晓月说,“我写人从不写可怜。我只写真。”

周砚深点了点头。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晓月穿过田间小路走到土路上。那辆摩的已经等在路边了,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催她。林晓月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周砚深还站在那里,军绿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田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绿点。

摩的突突突地开回龙门镇。一路上风很大,吹得林晓月脸发麻。她一只手抓着车斗的栏杆,一只手护着那袋西红柿。脑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刚才那些画面——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的那个人,在河边扔石头的那个人,说“重要的不是被理解,是种出来了”的那个人。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论坛上看到那篇帖子就一定要来采访他。不是因为他多惨,不是因为他多苦。是因为他在做一件很多人都觉得傻的事,而他做得那么认真。这种认真在这个时代里太少了。少到你不忍心让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泥地里。

回到安安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安安在厨房里择菜,果果在客厅看动画片。林晓月把那袋西红柿放在桌上,安安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怎么买这么多。林晓月说不是买的,是采访那个人送的,有机的,不打农药。

安安拿起一个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比超市的强多了。”

“他种的东西很好,但卖不出去。”

“为啥?”

“超市嫌不好看。”

安安又咬了一口西红柿,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嫌不好看就不要?那好看了不好吃又有啥用。”她说完又继续吃,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晓月把帆布包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有在外面吹了一天的风尘,但眼睛是亮的。她走进房间,打开电脑,把今天采访的笔记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录音笔里的录音也导出来,戴上耳机听,听到有意思的句子就记在文档里。

她听到录音里周砚深说的那句话——“测绘是在纸上画别人的地。种地是自己在自己的地上刨食。一个是看,一个是活。”她按了暂停键,把这句话又放了一遍。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敲下了稿子的第一个句子:

“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在往外走的时候,他往回走。”

那篇稿子她写了两周。每天下班回来写,写到凌晨两三点。安安说她不要命了,她说我在做好事。安安说做好事也不能不睡觉。她嘴上应着,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写完那天是凌晨两点半。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删掉了一些形容词,改了几段描述,把标题从《土地不骗人》改回《一个农民和他的土地》,又改了回来。最后她把稿子发在了自己的公众号“路遥知”上。

发完之后她关了电脑,坐在黑暗里。窗外城中村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地板上画着一格一格的影子。她不知道自己写的这篇稿子会怎么样,会不会像之前那些一样阅读量只有几百,会不会又被说什么“没人看”。但有一点她知道——她写了真东西。不是鼎盛文化那种拼凑出来的软文,不是迎合算法的标题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蹲在地头上让她写下来的东西。

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三天后,这篇稿子破了十万加。评论区里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转给了自己还在乡下种地的父亲,有人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农民”两个字这么重。

周砚深给她发了条微信:“林老师,我刚才在大棚里看完,蹲在地上哭了。谢谢你把我写得这么真实。我不是一个人在种地了。”

林晓月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她不知道回什么。

她只是打开文档,在书稿里写了这样一句话:

“他不是一个人在地头上蹲着。他身后站着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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