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成砚听完了,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古老的夜曲。
然后墨成砚睁开眼,目光落在墨南风身上,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但墨南风看到了,那是满意。
“季昀衡那边,你处理得不错。”墨成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赞许的意味,“季家和墨家了几十年,关系不能断,也不能太近。不远不近,恰到好处。你对季昀舟的评价也很准——那个年轻人确实值得关注。”
墨南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等墨成砚继续。
墨成砚的目光转向墨西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你对栾谨城的分析,很到位。”
墨西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墨南风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栾氏国际那条线,要跟紧。”墨成砚的语气恢复了家主的沉稳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吐出来的,“新能源是未来的大方向,栾谨城手里有技术有资源,墨家有市场有人脉,是双赢。但南风,你要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钉在墨南风的脸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才会有的、深沉的警示:“可以,但不能依赖。栾谨城是聪明人,聪明人的规矩是——利益一致的时候是朋友,利益不一致的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你要随时做好翻脸的准备,才能在中立于不败之地。”
墨南风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墨成砚满意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发现茶还是凉的,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墨西洲眼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桌前,重新沏了一盏新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墨成砚面前。
墨成砚看着孙子那双捧着茶盏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麦色的光泽。
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茶叶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浓不淡的清甜。
老爷子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安家的事,你怎么看?”他问,目光在两个孙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墨南风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不是为难,而是一种“终于要说到这件事了”的释然。
他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得像是一份精密的商业报告。
“安庭峰的意图很明显,他想通过联姻的方式,和墨家建立更深度的关系。安季知是明线,用来试探西洲;安觅是暗线,用来试探我。两条线同时进行,进可攻退可守。”
墨成砚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那不屑的意味浓得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间弥漫开来。
“不入流。”老爷子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评价一道做坏了的菜,“联姻这种手段,是最低级的手段。真正有实力的家族,靠的是利益捆绑,不是裙带关系。安家这些年为什么一直上不去?就是因为安庭峰这个人,格局太小,眼界太窄,总想着走捷径、攀关系,从来不想着怎么把自己的基扎深扎牢。”
墨南风和墨西洲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墨成砚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墨南风身上,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祖孙之间才会有的、私密的郑重。
“但是,”老爷子的语气一转,从不屑变成了认真,“安庭峰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安家倒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们这些年在新兴产业上的布局,还是有一些值得关注的东西。”
他的目光转向墨西洲:“西洲,你今晚观察安觅,观察得怎么样?”
墨西洲的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专注——那种只有在谈正事时才会出现的、锋利的、近乎冷冽的专注。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眼底有一种光在微微闪动,像是猎豹在瞄准猎物时瞳孔中反射出的、幽冷的光。
“安觅比安季知难对付得多。”
墨西洲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吐出来的,“她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标准的职业女性——专业、练、得体、不卑不亢。但她每次开口之前,都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权衡利弊。这说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说的,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来。
“她还对墨家在东南亚的表现出了超出寻常的兴趣。”
墨成砚的嘴角缓缓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欣赏,有一种“我孙子果然没让我失望”的骄傲。
“还有呢?”老爷子问。
墨西洲的目光更深了,声音也压得更低了:“我让下面的人查过安觅的背景。她父亲安庭远,是安庭峰的弟弟,在安氏集团内部一直没有什么实权,名义上是副总裁,实际上被架空了。
安庭远这个人,能力不差,但性格比较隐忍,这么多年一直安安分分地给安庭峰做配角。但安庭峰对他并不放心——安觅被安排在海外业务拓展的位置上,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被边缘化。海外业务听起来好听,但在安氏集团内部,那不是核心板块,核心板块一直是安庭峰自己抓着,安季知这几年也在慢慢往里渗透。”
墨成砚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骨头碰撞的声响。
“所以你觉得,”老爷子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老酒,“安觅这个人,有可能被策反?”
墨西洲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慎重的确认,然后抬起头,对上墨成砚的目光,声音笃定如铁。
“有可能。但她值不值得策反,还需要再观察。能力是一方面,野心是另一方面。有能力没野心的人,策反了也没用,她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去冒风险;有野心没能力的人,策反了反而是累赘,她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拖后腿。安觅到底属于哪一种,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墨成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深沉的光在微微闪动。
那光里有满意,有骄傲,有一种“我的孙子终于长大了”的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心疼。
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孙子,从一个只会哭着喊“哥哥哥哥哥”的小屁孩,长成了现在这个能在不动声色之间看透人心、运筹帷幄的男人。
这个过程用了二十三年,但他觉得值得。每一个深夜的教导,每一次手把手的指引,每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嘱,都没有白费。
“你说得对。”墨成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柔软,“安觅的事,不急。先找人盯着她,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她到底值不值得。如果值得,就慢慢策反;如果不值得,就当没这回事。”
他看向墨南风,语气又恢复了家主的沉稳:“东南亚的事,栾谨城的事,剩下的一些,你自己决定。我不手,不涉,不指导。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回来找我。”
这句话的分量,墨南风听得懂。不是不管,而是信任。信任他有能力处理好这一切,信任他的判断和决策,信任他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还有,南风,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墨成砚紧紧盯着墨南风,眼底是淡淡的担忧,“你现在的处境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谢谢爷爷。我知道了。”墨南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墨成砚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谢什么谢,我是你爷爷,我不信你信谁?”
老爷子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促狭的、看透一切的意味:“行了,正事说完了。你们两个该嘛嘛去。西洲,你眼睛下面都有黑眼圈了,昨晚又熬夜了吧?回去睡觉,别在我这儿耗着了。”
墨西洲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手指触到皮肤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昨晚确实没睡好,但黑眼圈应该没那么明显才对。
他狐疑地看了墨成砚一眼,老爷子正端着茶盏优哉游哉地喝茶,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爷爷,我没有黑眼圈。”墨西洲说。
“有。”
“没有。”
“我说有就有。”
墨西洲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放弃了和爷爷的辩论。
他站起身,走到墨成砚身后,弯下腰,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然后直起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墨成砚被他这一下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臭小子,又搞这一套!”
墨西洲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墨南风站起身,对墨成砚微微欠身,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墨成砚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两个臭小子,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但那声音里的宠溺和满足,浓得化不开。
墨南风和墨西洲沿着游廊向东厢走去。
夜风从山间吹来,穿过廊柱,拂过两人的面颊,带着竹林特有的清冽气息和泥土深处透出的湿腥气。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青石地面照得惨白如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一体两面、互为表里的双子星。
墨南风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而优雅,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首低沉的、沉稳的进行曲。
墨西洲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步伐比墨南风大一些,但刻意放慢了速度,保持着和哥哥一致的前进节奏。
他的目光落在墨南风的后背上——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在月光下泛着低调的、幽深的光泽,肩线的弧度优美而锋利,腰线的收束流畅而自然。他的目光从墨南风的肩膀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墨西洲忽然快走了两步,和墨南风并肩,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墨南风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然后继续走路,像是他们一直都是这样走的,从过去到未来,从少年到白头。
但墨南风知道,这个动作不自然。在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变质”之前,墨西洲很少在户外、在可能被人看到的地方牵他的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被人看出来,怕被人说闲话,怕给他添麻烦。
但现在,在这深夜的、无人的游廊里,在这月光如水的、只属于他们的时刻里,墨西洲牵了他的手。
光明正大地,理所当然地,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自然。
墨南风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将墨西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月光下的游廊里,脚步声在安静的回廊中轻轻回荡,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墨西洲的书房在东厢最深处,和墨南风的书房隔了两个院子。
推开门的时候,墨西洲先一步走了进去,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这是一个和墨南风的书房截然不同的空间。
墨南风的书房简洁、克制、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本书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份文件都归档得清清楚楚,桌面上永远一尘不染,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按照颜色和粗细排列好的。
那间书房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座精心打理的花园,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烟火气。
而墨西洲的书房,像是另一个世界。
空间比墨南风的书房大了将近一倍,格局也更加开放和自由。
靠墙是一整面的书架,但书只占了不到一半的空间,另一半被各式各样的“藏品”填满。
有汽车模型——法拉利、兰博基尼、保时捷,每一款都是限量版,整整齐齐地陈列在玻璃柜里,车漆在灯光下泛着炫目的光泽。
有红酒——一整面墙的酒柜,恒温恒湿,里面摆满了各个年份的拉菲、玛歌、罗曼尼康帝,酒瓶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深邃的、宝石般的光。
有雪茄盒——几个不同尺寸的雪松木盒,上面贴着古巴哈瓦那的标签,盒子打开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醇厚的香气。
书桌是宽大的胡桃木桌,桌面不像墨南风的书桌那样一尘不染,而是随意地散落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一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墙角放着一套音响系统,黑胶唱片的封套散落在旁边的矮柜上,从爵士到古典到摇滚,风格跨度大得令人咋舌。
这是一间精心布置的、用来表演“纨绔子弟”身份的书房。
每一个走进这间书房的人,第一反应都是——墨家的二少爷,果然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
满屋子的汽车模型、红酒、雪茄、黑胶唱片,书架上寥寥无几的几本书看起来也只是摆设,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我有钱我任性我不用努力”的气息。
但这间书房最精妙的地方在于——它不是假的。
那些汽车模型,墨西洲确实喜欢;那些红酒,他确实会喝;那些雪茄,他确实偶尔会抽。
他没有在“演”一个纨绔,他只是把他真实生活中的一部分放大、夸张、摆在台面上给人看,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
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些商业分析报告、那些情报资料、那些他花了无数个深夜做出来的方案——都不在这间书房里。
它们被藏在书架背后的一道暗门后面,那间密室只有墨南风和墨成砚知道,连墨家的老佣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