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南风对上墨西洲的目光。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眼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只有明亮的、温暖的、毫无保留的光。那光不是燃烧的火焰——火焰太烈,会灼伤人;而是冬夜里壁炉中跳动的火苗,温暖、柔和、持久,让人想要靠近,想要蜷缩在其中,想要永远不要离开。
墨南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西洲。”
声音有些哑,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琴弦被拨动后余音未散的颤动。
这两个字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感激,有心痛,有骄傲,有心疼,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好好护着的冲动,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复杂的、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墨西洲冲他眨了眨眼,笑容明朗而坦荡,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软软地说了一句:“哥,你不用说什么,我都懂。”
他说“我都懂”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个柔软的、近乎撒娇的弧度,像是猫咪伸出肉垫轻轻按在人的心口上,又像是小孩子把自己的手塞进大人的掌心里,无声地传达着一种“有我在呢,别担心”的信号。
墨南风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只留下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那笑容落在他那张俊美到近乎凌厉的面孔上,让他的五官柔和了下来,眉眼间流淌着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温润、内敛、深沉,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古玉,不张扬却自有光华。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的温柔怎么都藏不住,“我知道了。”
墨成砚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两个孙子之间的互动,看着墨西洲吻墨南风手背时那快如闪电的动作,看着墨南风眼底翻涌又压下的情绪,看着墨西洲说“我都懂”时那柔软的表情,看着这一切在这个清晨的书房里安静地、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发生着。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二十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在墨家祖宅的大门前捡到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男孩,小男孩用黑葡萄似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爷爷”。
想起了两年后,墨西洲出生,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被放在墨南风怀里,五岁的墨南风小心翼翼地抱着弟弟,眼睛亮得像星星,嘴里不停地说“弟弟弟弟弟弟”。
想起了墨西洲学会走路后,每天摇摇晃晃地跟在墨南风身后,像一条小尾巴,摔倒了也不哭,就坐在那里喊“哥哥哥哥哥哥”,直到墨南风跑过来把他抱起来。
想起了两个孩子一起在书房里上课,墨南风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讲,墨西洲在桌子底下玩哥哥的手指,玩着玩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
二十三年了。
从那个雪夜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年。
他看着这两个孩子从那么小一点点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沉稳内敛、俊美如画,一个明朗张扬、英俊如阳。
他把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了他们,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他们,看着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成长为最优秀的模样。
而今天,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间书房里,看着他的两个孙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值得。
这二十三年,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教导,所有的心血,都值得。
“行了。”墨成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别在这儿煽情了。我还没死呢。”
墨西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朗而愉悦,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动听:“爷爷您说什么呢,您身体好着呢,再活三十年没问题。”
“三十年?那可不成。”墨成砚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嘴角那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再活三十年,你们两个怕是要烦死我。”
“哪能啊。”墨西洲笑嘻嘻地说,“我们孝顺您还来不及呢,对吧哥?”
墨南风点头,一本正经:“对。”
墨成砚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个孙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浑厚而爽朗,在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树枝上停着的一只画眉鸟。画眉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像是在回应老人的笑声。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将整座苍梧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
墨西洲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高大的身躯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伸懒腰的动作很大,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的脊柱从腰椎到颈椎一节一节地拉伸开来,像是一头慵懒的猛兽从沉睡中苏醒。
他的毛衣因为这个动作向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段劲瘦有力的腰身和腰间的皮肤,那皮肤是麦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伸完懒腰后,他没有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而是绕过书桌,走到墨成砚身后,两只大手搭上老人的肩膀,开始不轻不重地按摩。
他的手法专业而精准,拇指在肩井上打圈按压,其余四指沿着肩胛骨的边缘缓缓推揉,力道由浅入深,由轻到重,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爷爷,您这肩膀又紧了不少。”
墨西洲一边按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心疼,“是不是又熬夜看文件了?我都说了让您少心,公司的事有我和哥呢。”
墨成砚被他按得舒服,眼睛眯了起来,嘴上却不饶人:“你们两个毛头小子,我不看着点能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墨西洲不服气地说,“哥的能力您还不清楚?我虽然比不上哥,但也不会给您掉链子。”
墨成砚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他的身体很诚实——肩膀在墨西洲的按摩下渐渐放松下来,原本微微前倾的脊背也慢慢舒展,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松弛,每一条筋脉都在舒展。
墨南风坐在对面,看着弟弟站在爷爷身后认真按摩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墨西洲按摩的时候表情格外专注——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起,眼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这张脸在专注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平时的明朗和散漫都褪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认真。
老爷子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西洲。”
“嗯?”
“你刚才亲你哥手背的事,我看到了。”
墨西洲按摩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的手指顿在墨成砚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被点了一样定住了。
那张明朗英俊的面孔上,表情从专注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泛红——那红色从他的脖子开始蔓延,一路向上,爬过喉结,爬过下颌,爬过脸颊,最终抵达耳朵尖,将整张脸连同两只耳朵都染成了桃粉色。
“爷爷!”
墨西洲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被当场抓包后的窘迫和慌乱,“您、您说什么呢,我没——”
“我眼睛还没花。”墨成砚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孙子那张泛红的脸,眼底是促狭的笑意。
“你小子从小就这样,趁我不注意就偷偷摸摸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时候趁我午睡偷吃我柜子里的点心,你以为我不知道?”
墨西洲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了下来,两只手从墨成砚肩膀上滑落,垂在身侧,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哥……”他用蚊子一样细小的声音求救般地叫了一声,目光可怜巴巴地投向墨南风。
那目光里有窘迫,有委屈,有“哥你救救我”的求救信号,还有一种“完了完了完了被爷爷发现了怎么办”的手足无措。
一米九一的大个子,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只被主人发现偷吃了零食的大型犬,垂头丧气,耳朵耷拉,可怜兮兮。
墨南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对上弟弟求救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温润而淡定,像是在说:没事,爷爷逗你呢。
墨西洲看懂了哥哥的意思,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几分,但耳朵尖还是红的。
墨成砚看着两个孙子之间的眉眼官司,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笑声浑厚而爽朗,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和满足。
“行了行了,”老爷子笑够了,摆了摆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我只有一条——别在外面胡来,让人抓住了把柄。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墨西洲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爷爷,您说什么呢!什么胡来不胡来的,我就是、就是亲个手背而已!又没别的!”
“我也没说你有别的啊。”墨成砚慢悠悠地说,“你急什么?”
墨西洲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但他生气的样子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那张脸还红着,耳朵也还红着,嘴唇微微嘟起,像是一个被大人逗急了的小孩,又可爱又好笑。
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真可爱。
墨南风看着弟弟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站起身,走到墨西洲身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将手掌停留在那里,指腹缓缓摩挲着弟弟后脑勺的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像是在说:没事的,爷爷没有生气。
墨西洲感受到了哥哥手掌的温度和力度,整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将脑袋的重量靠在墨南风的手掌上,像一只被抚摸的大型犬,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动,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墨成砚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光柔和得像是春午后的阳光。
他的两个孙子。
一个沉稳内敛,一个张扬外放;一个在前披荆斩棘,一个在后保驾护航。
性格截然不同,能力各有侧重,但有一点是完全相同的——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和依赖,深厚到足以抵挡任何风雨。
这就够了。
这么多年的阅历,早就让他看开了很多事情,什么重要、什么可弃,他自有衡量。
现在他只要这两孩子好好的。
至于他们到底怎样、结局又怎样,这是孩子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