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寒暄告一段落，墨南风带着墨西洲沿着旋转楼梯向二楼走去。
二楼和一楼虽然是同一个空间，但气质截然不同。
一楼是开放式的社交场，人来人往，觥筹交错；二楼则是半封闭式的私密空间，用高大的屏风和绿植隔出了一个个独立的休息区和交谈区。
能够上二楼的只有少数几个顶级世家的人——墨家、季家、安家、以及另外两三个在华国商界举足轻重的家族。
二楼的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昂贵的气息，连香槟都是年份更久、品质更高的。
墨南风在二楼的休息区刚一落座，就有人迎了上来。
“墨少，好久不见。”
来人是季家的当家人季昀衡，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气质沉稳而内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而精明。
季家和墨家的关系一直不错，两家在多个领域都有深度，季昀衡本人和墨成砚也有多年的交情，是少数几个能和墨家平起平坐的人物。
“季叔。”墨南风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他对季昀衡的称呼从“季总”变成了“季叔”，这个细微的变化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息——在季昀衡面前，他不完全是公事公办，而是给足了长辈的面子。
季昀衡笑着拍了拍墨南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表达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和亲近：“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好，劳季叔挂念。”墨南风微笑，“前几天还念叨您，说上次下棋输了半子，要找机会赢回来。”
季昀衡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而真诚：“那可不行，上次赢的半子还是他让我的，真要认真下，我可不是老爷子的对手。”
他说着话，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墨西洲身上，“西洲也来了？你小子可有些子没去我家了，你季婶上次还问你，说西洲怎么不来吃她做的糖醋排骨了。”
墨西洲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在裤袋里，笑得明朗而随意：“季叔您帮我跟季婶说一声，糖醋排骨我记着呢，下次一定去。”
季昀衡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出身后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高和墨南风差不多，穿着一身深棕色的西装，面容清俊，眉目间和季昀衡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温润内敛，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不张扬却自有光华。
他站在父亲身后，姿态从容，目光平静，既没有同龄人面对墨南风时常有的紧张，也没有世家子弟常有的傲慢——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卑不亢的笃定。
“这是犬子季宥舟，刚从英国回来没多久。”季昀衡的语气很平淡，但眼底的骄傲藏都藏不住，“你们两个年纪相仿，以后多走动。”
季宥舟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目光坦然地看向墨南风：“墨少，久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握手的时候力道适中，既不会软绵绵地让人觉得没有诚意，也不会用力过猛让人觉得是在较劲。
这是一个从小在世家环境中长大、受过良好教养的人才会有的分寸感。
墨南风握上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的弧度从社交性的温和变成了微微的、真正的笑意。
“听爷爷提过你。”墨南风说，“伦敦政经的优秀毕业生，毕业论文被导师推荐到了《经济学人》的年轻学者专栏。”
季宥舟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意外。
意外墨南风居然知道这些细节，意外墨家对他的关注比他预想的要深入得多。
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弯起一个谦逊的弧度：“过奖了，只是运气好。”
墨西洲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了然。
他知道墨南风为什么会在季宥舟面前多说这几句。
不是因为季昀宥的学历有多出众，而是因为季家和墨家的关系正在进入一个关键时期，而季宥舟作为季家下一代的代表，他的能力和品性直接关系到两家未来几十年的走向。
墨南风在用这种方式释放一个信号——墨家对季家是重视的，墨家对季宥舟是认可的。
季昀衡显然也读懂了这层意思，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寒暄了几句后便带着季宥舟离开了，给墨南风和墨西洲留出空间。
墨西洲在沙发上重新坐下，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偏头看向墨南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季宥舟不错。”
墨南风端起桌上的香槟抿了一口，淡淡地“嗯”了一声。
“比周明远强。”墨西洲继续评价，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点评一场球赛，“周明远还在‘怕我’的阶段，季宥舟已经到‘敬我但不怕我’的阶段了。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墨南风放下香槟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的眼光倒是越来越毒了。”
墨西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哥学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身影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安庭峰。
安家的当家人，今年五十五岁，和季昀衡年龄相近，但看起来比季昀衡老成得多。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刻而密集，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颗被磨得锋利的石子，在灯光下折射出锐利的、精于算计的光。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面料考究，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衣服穿人”而不是“人穿衣服”的感觉——他的气质太过凌厉，凌厉到连顶级的西装都压不住，反而被他的气场反衬得有些单薄。
安家的底蕴比墨家差了一截，但在华国商界也是排得上号的。
安家以制造业起家，近十年来转型涉足金融和科技领域，发展势头迅猛，野心勃勃，一直在试图挤进“顶级世家”的行列，但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差了底蕴，差了人脉，差了那种百年世家才有的、刻进骨子里的从容和底气。
安庭峰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相白净，五官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乖巧的温顺。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但不张扬，领带系得中规中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净净、斯斯文文，像是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小树，没有多余的枝丫，也没有任何攻击性。
那是安庭峰的儿子，安季知。
另一个是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既不过分保守也不过分暴露，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她修长的腿和匀称的身材。
她的妆容精致而不浓重，五官明艳大气，眉宇间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从容而笃定的自信。
她站在安庭峰身后，姿态落落大方，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在二楼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墨南风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自然地移开了。
那是安觅，安庭峰的侄女，安家旁系的女儿。据说在安氏集团内部，她是安庭峰最倚重的人之一，能力出众，手腕强硬，被圈内人称为“安家的铁娘子”。
墨南风的目光在安庭峰一行人身上扫过，嘴角的弧度不变，但眼底的温度微微降了一度。
他看出了安庭峰的意图。
最近风声变了——
关于墨家下一代继承人的猜测，已经从“不确定”变成了“大概率是墨南风”。
这个消息在圈子里传开后，很多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和墨家联姻，成了不少有适龄子女的家族最迫切的愿望。
但墨南风的性取向，没人知道。
他在公开场合从未有过任何绯闻，对男对女都保持着同样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温和得像一潭静水，让人看不出任何深浅。
想通过联姻搭上墨南风的人，不敢贸然出手——万一墨南风不喜欢女人，或者不喜欢男人，送错了人只会适得其反，惹恼了这位未来的墨家家主，后果不是谁都承受得起的。
于是他们把目光转向了墨西洲。
墨西洲喜欢男人，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他虽然平里表现得像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但所有人都知道，墨成砚和墨南风都极宠他——得罪了墨西洲，就等于同时得罪了墨家的两代核心。
而如果能通过墨西洲打入墨家内部，那也是一条不错的捷径。
毕竟，兄弟情深，弟夫也是半个家人。
安庭峰显然是打这个主意来的。
安季知的长相气质，精准地踩在了墨西洲“在外的喜欢标准”上——乖巧、可爱、温顺、没有攻击性，像一只无害的小白兔，让人看了就想要保护。
这是安庭峰精心挑选的“鱼饵”，专门用来钓墨西洲这条“大鱼”的。
而安觅，则是安庭峰的另一手准备。
万一墨南风喜欢女人，或者至少不排斥女人，安觅这样成熟、练、有能力的女强人，也许能入他的眼。
即便不能，让安觅和墨南风建立商业上的联系，对安家也没有坏处。
一箭双雕，进可攻退可守。
安庭峰的心思，墨南风看得清清楚楚。墨西洲也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