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成砚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孙子的互动,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皮蛋的醇厚和瘦肉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姜丝的辛辣恰到好处地着味蕾。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说正事。”见二人也吃完了,墨成砚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家主的分量,整个书房的气氛随之一变。
墨南风和墨西洲同时坐直了身体。墨西洲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也在瞬间收敛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专注的神情,像是变了一个人。
墨成砚先看向墨南风:“东南亚那个,你打算怎么做?”
墨南风略微思索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平稳如水,条理清晰:“从陈家老三入手,但不直接碰他的矿产板块。他的物流是命脉也是软肋,从这里切入最稳妥。先帮他理顺物流体系,等建立了信任,矿产就是水到渠成的事。等他离不开我们的支持,主动权就完全在我们手里了。”
墨成砚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向墨西洲:“你呢?你怎么看?”
墨西洲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练:“我同意哥的大方向。但在切入方式上,我建议不要直接接触陈家老三本人,而是通过第三方搭桥。陈家老大和老二都在盯着他,我们的人一露面就会被盯上。让林氏做中间人,表面上是林氏在和他谈,实际上背后是我们。这样既能把风险降到最低,又能掌握主动权。”
墨成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眼底的满意越来越浓。
“方案做得很细。”他说,语气平淡,但这话从墨成砚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情报分析这块,西洲做的?”
墨西洲点头:“是。”
“风险评估呢?”
“也是我做的。”
墨成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时发出一声轻响:“风险评估做得不错,但还不够。东南亚那边的政局变化太快,你们的预案只做了三级,要做到五级。这件事,南风你来跟进。”
“好。”墨南风点头。
墨成砚的目光落在墨西洲身上,多了几分深意:“西洲,你这几年的功课没白做。这些情报不是一朝一夕能收集到的,你花了多少时间?”
墨西洲没有隐瞒:“三个月。”
“三个月。”墨成砚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从你哥接手这个业务的时候就开始了吧?”
墨西洲没有否认,坦然地迎上爷爷的目光:“哥那时候忙不过来,我就顺手做了。”
墨成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看向墨南风:“听到了吗?你弟说‘顺手’。”
墨南风转头看向墨西洲,目光温和而深沉。
他当然知道“顺手”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个月的夜夜,意味着无数个深夜伏案的孤独,意味着在边境查探情报时遇到的危险和那道手上的伤口。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伸手,在墨西洲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大型犬。
墨西洲被拍了也不恼,反而把脑袋往墨南风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趁着墨成砚低头喝茶的间隙,飞快的、极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墨南风的手背。
那是一个吻。
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快得像流星划过天际,短促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墨南风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弟弟温热的嘴唇触碰到他手背皮肤时,像是一小团火焰落在冰面上,在他的皮肤上烫出一个微小的、灼热的印记。
墨西洲做完这个动作后迅速坐直了身体,表情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尖出卖了他——那两只耳朵的耳廓和耳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像是被初春的桃花染过。
墨南风垂下眼帘,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弟弟嘴唇的温度,那温度像是一颗种子,从他的皮肤渗入血管,顺着血流一路蔓延到心脏,在腔里生发芽,开出一种酸涩又甜蜜的花。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墨成砚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两个孙子立刻将注意力转回他身上。
“下个月的商会,”墨成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南风代表墨家出席,西洲则是跟着去玩。这件事我已经让人放出消息了。”
墨南风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墨西洲的表情却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隐隐兴奋的神色。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蛰伏已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
墨成砚的目光落在墨南风身上,深沉而郑重:“从下个月开始,你要站到台前了。所有人都要知道,墨家的继承人,是墨南风。”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墨南风的脊背挺得更直了,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在等——等墨成砚接下来的话,因为他知道,老爷子一定还有话说。
果然,墨成砚转向了墨西洲。
“西洲,你哥站到台前之后,会有很多人盯着他。”
墨成砚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祖孙三人之间才会有的私密和郑重。
“明的、暗的、商业上的、私人的,各种手段都会用上来。墨家的敌人不少,这些年他们不敢动,是因为我在。但你哥刚接手的时候,是他们最有可能动手的时候。”
墨西洲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那张明朗英俊的面孔上,所有的嬉笑和散漫都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近乎锋利的专注。
他坐直了身体,肩膀展开,下巴微抬,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寒意森森。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和他平时撒娇卖乖的样子判若两人。
“所以,”墨成砚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墨西洲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外面,要继续藏。”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墨西洲藏了二十三年,把所有锋芒都压在嬉皮笑脸的外表之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墨家那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小少爷。
而墨成砚要他把这个伪装继续维持下去——
不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墨南风。
因为只有所有人都以为墨西洲是个废物,他才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墨南风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墨西洲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
“好。”他说,脆利落,斩钉截铁。
墨成砚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西洲,”老爷子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在这个刚硬的老人身上极为罕见,那双总是锐利清亮的丹凤眼里,此刻盛着的是柔软的、温热的、只有面对孙辈时才会流露出的光,“委屈你了。”
墨西洲摇头,笑得坦荡而轻松,仿佛刚才答应的不是要继续隐藏自己的锋芒,而是今天中午吃什么饭。
那笑容明朗得像山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灿烂、温暖、不容拒绝,让人看了便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爷爷,您说什么呢。您让我藏我就藏,让我亮我就亮,我听您的。”
他说着转头看向墨南风,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只有在他看哥哥时才会出现的、柔软的、毫无保留的情感,“而且——让我哥站在前面,我心甘情愿。”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承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仿佛“让墨南风站在前面”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牺牲,不是委屈,不是退让,而是一种本能——就像河水向低处流淌,就像飞鸟向天空飞翔,就像心脏在腔里跳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