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流光溢彩地从墨西洲那一侧的玻璃上掠过,在他明朗英俊的侧脸上投下一片片流动的光影。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放松,像是一头在阳光下打盹的猛兽,外表平静,内里却时刻保持着警惕。
墨南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看向自己那一侧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商会的地点在城市最核心的地段,一栋高耸入云的大厦顶层。
整栋大厦是墨家的产业之一,六十八层的云端会所从不对外开放,只有顶级世家的私人宴会和最重要的商业会议才会启用。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星河倒悬,璀璨而遥远。
轿车停在大厦门口,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墨南风先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动作自然而优雅,像是经过千百次排练的舞台剧。
墨西洲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尾走到墨南风身边,两人并肩而立,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大厦顶层透出的、温暖而克制的光。
“走吧。”墨南风说。
墨西洲“嗯”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不远不近,正好是他可以随时听到墨南风低语的距离,也是他可以随时挡在墨南风面前的距离。
电梯是专用的,直通六十八层,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墨南风将拇指按在感应区,微微仰头对准摄像头,绿色的验证光闪过,电梯门无声地打开。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墨西洲站在墨南风身后,借着电梯内壁镜面的反射看着哥哥的侧脸——那张脸在电梯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冷静的、近乎冷漠的专注,眉心微蹙,唇角微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他知道墨南风在做什么——
在脑海中预演今晚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预判每一个可能上前搭话的人,预演每一句需要说出的话,将整个夜晚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大脑中沙盘推演一遍。这是墨南风的习惯,也是他能在这个年纪就站在这个高度的原因之一。
六十八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喧嚣如水般涌来。
整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分为半开放式两层,穹顶高悬,水晶吊灯垂落而下,成千上万片切割完美的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地面铺着深咖色的天鹅绒地毯,厚实而柔软,踩上去无声无息。
四周是落地的玻璃幕墙,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铺陈开来,万家灯火,流光溢彩,与室内的璀璨交相辉映。
已经有很多人了。
大厅里,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举着香槟杯低声交谈。
男士们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女士们则是各色的礼服长裙,珠宝在灯光下闪烁,香水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奢靡的网。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那是商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标准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的温度却冷如寒冰。
墨南风和墨西洲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这 不是夸张,当墨家的两位公子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这个反应是常态。
墨家本就是华国底蕴最深厚的四大家族之一,而墨南风和墨西洲这对兄弟在圈子里的名声,早已超越了“墨家孙子”这个身份本身。
墨南风虽然不常公开露面,但他经手的每一个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商业案例,他的名字在商界高层中早已是如雷贯耳。
墨西洲虽然在外的形象是“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但所有人都知道,墨成砚对这个孙子的宠爱丝毫不亚于墨南风,甚至更多——得罪墨西洲,可能比得罪墨南风后果更严重,因为墨南风会用商业手段光明正大地还击,而墨成砚……老人家护短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更重要的原因是——墨家下一代继承人的风声已经传出来了。
墨南风是所有人公认的最有可能接手墨家的人选,虽然墨西洲才是亲生,但能力心性实在不足,至少外人是这么认为的,而今晚他代表墨家出席商会,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即将站上华国商界权力顶峰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墨南风面色不变,嘴角挂着那副温润而疏离的微笑,目光从容地扫过大厅,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沉稳而优雅,皮鞋踩在天鹅绒地毯上无声无息,但他的存在感却强烈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墨西洲跟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和哥哥截然不同——明朗的、随意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人群,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他的手在裤袋里,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就是来凑个热闹”的松弛感。
但熟悉他的人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从进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转动——他在扫描,扫描每一个靠近他们的人,扫描每一个投向墨南风的目光,扫描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
“墨少!墨少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香槟杯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被过度浇灌的花。
墨南风记得他——周氏集团的周怀远,做房地产的,和墨家有几次不大不小的,算不上亲密,但也不算陌生。
“周总。”墨南风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冷淡,也不会让人觉得热络。
周怀远在墨南风面前站定,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说话——他在等。
等墨南风先开口,或者至少给他一个“可以说话”的信号。
这是商场上不成文的规矩,面对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贸然开口是一种冒犯。
墨南风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周怀远身后半步远的年轻人身上——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长相端正,眉目清秀,站姿规规矩矩,但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的闪躲。
“这位是?”墨南风问。
周怀远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了数倍,侧身将身后的年轻人让到前面:“这是犬子周明远,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在公司里跟着我学了一段时间了。今天带他来见见世面,正好遇上墨少,就想着让他跟墨少学习学习。”
他说“跟墨少学习学习”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话里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懂——这不是客套,而是一种试探。
试探墨南风对周家的态度,试探两家能否更进一步,试探周明远这个名字能不能进入墨南风的视野。
墨南风的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瞬。
那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橱窗里的商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有冷静的、理性的评估。
周明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裤缝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微微欠身,声音还算平稳:“墨少好,久仰。”
墨南风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分——不是因为周明远的客套取悦了他,而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
紧张是正常的,在这个圈子里,第一次见到墨南风而不紧张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是真正的蠢材。
周明远显然不是后者。
“周明远。”墨南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明德惟馨,远见卓识。好名字。”
周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夸了名字好听,而是因为墨南风记住了他的名字。
在这个圈子里,被墨南风记住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墨南风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继续向前走去。
墨西洲跟在后面,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周明远看到了,而且他读懂了那个笑容里的信息:我哥记住你了,但你别高兴太早,记住不代表什么。
周明远的脊背微微发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墨南风和墨西洲被人群包围着,一个接一个地寒暄、交谈、交换名片、举杯致意。
来打招呼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有的是想攀附墨家这棵大树,有的是想试探墨南风的深浅,有的是想打探墨家下一代继承人的风声,还有的纯粹是来刷个脸,希望墨南风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后有机会时能想起他们。
墨南风应对得游刃有余。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对每一个上前寒暄的人都保持着同样的温和和疏离——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人觉得被亲近。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既传达了该传达的信息,又没有任何多余的承诺。
他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弧度从未改变,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精准到令人叹服。
墨西洲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站在墨南风身侧,偶尔一两句话,语气轻松随意,时不时和某个熟识的世家公子哥儿聊几句八卦,问问最近在哪里玩、开了什么新车、交了什么新朋友,活脱脱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少爷。
但有心人会发现,他每次“不经意”提起的人或事,都和墨南风正在谈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在用一种看似无心的方式,替墨南风打探消息、验证信息、确认对方的态度。
兄弟二人,一明一暗,一张一弛,配合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