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来了!苏夜,水烧开了!”
柳若兰端着一个掉了瓷的破搪瓷盆,急匆匆地从外屋跑了进来。
盆里的开水翻滚着白沫,升腾起大团大团的白气,她那张温婉俏丽的脸蛋被灶火烤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跟在后面的柳若竹,怀里紧紧抱着一沓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洞的净粗布条,另一只手端着个破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黑灰色的草木灰。
“放炕沿上。”
苏夜头也没抬,直接用牙咬开那瓶劣质高度烧酒的瓶盖。
在零下几十度的极寒里跑了一遭,他身上的气血依然如同火炉般滚烫,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海东青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嘶啦——”
苏夜倒出一大口烧酒,直接喷在了伤口上!
“唳!”
哪怕这只玉爪金顶海东青再怎么硬气,在这股剧烈的灼烧刺痛下,庞大的身躯依然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它那双锋利的玉爪瞬间抓透了底下的炕席,在黄泥炕面上抠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但它那高傲的头颅却死死贴在炕面上,硬是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甚至还把三只瑟瑟发抖的雏鹰往自己那没受伤的翅膀下护了护。
“若兰,按住它的翅膀,别让它挣扎撕裂了伤口!”
“若竹,撒灰!”
苏夜的声音低沉而果断,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霸道威严。
柳若兰咬了咬牙,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直接扑了上去。
她用自己那柔软温热的身体,死死压住海东青那只完好的暗金色巨翼,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动作却出奇的稳当。
柳若竹则颤抖着小手,抓起一把净的草木灰,均匀地洒在那翻卷的血肉上。
草木灰的止血效果极好,加上高度烧酒的消毒,那原本汩汩往外冒的黑血,终于一点点止住了。
苏夜动作麻利,接过布条,手法极其专业地在海东青的腹部和左翼下方缠绕、打结。
这是前世他在深山老林里,跟着老猎户摸爬滚打几十载练就的急救手艺。
“砰砰砰!”
就在苏夜刚刚给海东青包扎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
院子外那扇原本就被苏夜踹得半掉不掉的木门,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狂风暴雪中,传来一个沙哑却中气十足的老迈嗓音。
“苏家小子!苏夜!你他娘的还活着没?!”
苏夜眉头一挑,立刻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是张大爷!
这老头脾气古怪,平时独来独往,连村长王麻子的面子都不给。
但偏偏对苏夜青眼有加,不仅送了他两套珍贵的打狼铁夹子,还倾囊相授了不少狩猎的绝活。
“若兰,你去开门,是张大爷。”
苏夜扯过一件破棉袄披在身上,挡住了前被冰棱划破的血痕。
柳若兰赶紧起身,跑到外屋拉开了门栓。
门刚一开,夹杂着冰碴子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张大爷穿着一身破旧却厚实的狗皮袄子,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连眉毛和胡子上都结满了白霜。
他手里拎着一把老式的双筒,腰间还别着一把锋利的开山柴刀,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张大爷,您怎么顶着这么大的风雪过来了?”柳若兰连忙侧过身子。
“丫头,苏夜那浑小子呢?!”
张大爷一边跺着脚上的积雪,一边焦急地往东屋里张望。
“刚才我在家里,隐约听见鬼哭崖那边传来‘雄库鲁’的惨叫声!这暴雪天,山里可不太平,我怕这小子去收套子出了意外!”
一边说着,老头一边掀开东屋的破门帘,大步迈了进去。
可当他的一只脚刚刚踏进东屋。
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僵在了原地!
“咣当”一声。
张大爷手里那把视若性命的老式双筒,竟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火炕上那只刚刚包扎好、正用警惕目光打量着他的庞然大物。
老头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的个老天爷啊……”
“暗金披挂,玉爪灿金顶……这是……这是传说中的万鹰之神!”
张大爷双腿一软,竟然险些直接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苏夜赶紧上前一把扶住老头,“张爷,您慢点,别激动。”
“你……你这混账小子!”
张大爷一把反抓住苏夜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指关节都捏白了。
“你疯了?!这可是玉爪金顶海东青!你……你竟然敢把它从鬼哭崖上带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在古代那是大清皇帝的御用神物!它骨子里傲得狠,连死都不怕,你把它弄回来,那是惹了山神爷啊!”
看着张大爷那副又惊又怒的模样,苏夜却只是淡淡一笑。
“张爷,什么山神爷我不信。我只知道,它踩了那些偷猎狗下的‘剔骨雷’,连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如果我不把它带回来,它和那三只小崽子,今天全得冻死在崖上。”
苏夜指了指海东青翅膀下护着的三只雏鹰。
张大爷顺着苏夜的手指看去,看清了海东青腿上的伤痕,以及那三只细小的雏鹰。
老头眼中的怒火这才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作孽啊……连这种通灵的神物,都有人下黑手。”
张大爷走到炕沿前,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神色复杂地端详着海东青。
“小子,你救了它的命,这是积了天大的阴德。”
“但你如果以为,给它包扎了伤口,喂了两口肉,它以后就能听你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苏夜眼眸微眯,“张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大爷深吸了一口旱烟袋的冷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海东青,十万只里才出一只的极品。它宁可撞死在崖壁上,也绝不吃嗟来之食!”
“它现在让你治伤,那是为了护着它的崽子。等它伤好了,恢复了力气,第一件事就是用它那双玉爪,抠瞎你的眼,然后带着崽子飞走!”
“这种成年的海东青王,骨子里的野性和骄傲,是用鲜血浇灌出来的,它绝不向弱者低头!”
站在一旁的柳若兰和柳若竹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苏夜身后躲了躲。
“那……那该怎么办?苏大哥拼了命才把它救回来的。”柳若竹怯生生地问道。
张大爷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夜。
“只有一个办法——熬鹰!”
“把它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硬生生给熬散了!把它骨子里的野性,彻底给打碎了!”
“你要让它知道,你比它更狠、更硬、更能熬!”
“怎么熬?”苏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前世他虽然在商海呼风唤雨,也学过狩猎下套,但驯服这种传说中的猛禽,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很简单,就四个字:不睡,不吃!”
张大爷竖起两粗糙的手指,声音斩钉截铁。
“从现在起,你不能闭眼,它也不能闭眼!你们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
“你不睡觉,它就休想合眼!”
“它的吃喝,只能由你一个人来喂!你不给它吃,它就得饿着!”
张大爷死死盯着苏夜的眼睛,语气极其严厉,“小子,这是一场搏命的拉锯战。一旦你先困了,先闭眼了,你的气场就散了,这鹰,你这辈子都驯不服!”
苏夜转过头,看着火炕上那只同样死死盯着自己的海东青。
那双犹如极品羊脂玉般的鹰眼中,确实燃烧着不屈的野性与桀骜。
“好,我明白了。”
苏夜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老子连死都不怕,还熬不过一只扁毛畜生?!”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对于靠山屯来说,是与世隔绝的死寂。
大雪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道路,连赵铁柱家那恶毒的赵老太婆和赵二强,都龟缩在屋里不敢露头。
但对于苏家东屋来说,却是一场犹如修罗场般的无声厮!
苏夜就像是一尊铁塔,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
他的上半身依然光着,任由伤口结痂,那股精悍恐怖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散发着慑人的压迫感。
他的一双眼睛,犹如两柄出鞘的绝世利刃,死死盯着对面炕角的海东青。
一天一夜过去了。
海东青原本因为重伤而涣散的眼神,在苏夜这种极具侵略性的注视下,再次凝聚出了凶悍的凶光。
它试图用尖锐的啼叫声来驱赶这个人类,但苏夜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每一次海东青想要低下头打个盹,苏夜就会猛地敲击一下炕沿,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低吼。
两天两夜过去了。
海东青的体力开始剧烈透支,那原本如同钢针般炸立的暗金色羽毛,已经变得黯淡无光。
它那双高傲的鹰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态与暴躁。
它不明白,眼前这个没有翅膀的孱弱人类,为什么会有如此恐怖的精力!
而苏夜的状况也极其惨烈。
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眶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疯狂与狠厉。
“苏夜……你吃口饼子吧,哪怕闭上眼睛歇一分钟也好啊……”
柳若兰心疼得眼泪吧嗒吧嗒直掉。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站在苏夜身侧,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夜嘴边。
这三天,全靠寡妇姐妹俩没没夜地烧火、做饭、清理鹰粪。
看着苏夜这副熬得犹如厉鬼般的模样,柳若兰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我不吃,端走。”
苏夜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在海东青的身上,“它没低头,我就不吃。”
柳若兰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哭声,默默地用温热的毛巾替苏夜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而在苏夜的视线死角,他借着破棉被的掩护,意念却悄然沉入了前那枚祖传玉佩之中。
那片拥有着三倍时间流速、可以绝对保鲜的神奇空间里。
苏夜直接从那头三百五十斤的大野猪身上,切下了一长溜最肥美、最富有营养的鲜活猪里脊!
在这三天里,其实他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悄悄给那三只饿得嗷嗷叫的雏鹰喂食。
但对于这只成年的海东青王,苏夜连一块肉皮都没给它吃过。
饿它!
熬它!
直到它那高贵的头颅,彻底低进尘埃里!
第三天的深夜。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露出了一轮凄冷的下弦月。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炕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咕咚。”
海东青那庞大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了。
它的右腿被苏夜涂了极好的消炎草药,此时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腹部的伤口也因为空间内灵气潜移默化的滋养,奇迹般地没有发炎恶化。
但它的精神,却已经被熬到了崩溃的边缘。
它那原本桀骜不驯的头颅,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皮犹如灌了铅一样沉重。
它败了。
败给了这个比它还要执拗、还要疯狂、还要不知疲倦的人类!
在这个男人面前,它骨子里的那点骄傲,被碾压得粉碎!
看着海东青终于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闭上了眼睛。
苏夜那布满血丝的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狂喜!
“成了!”
苏夜沙哑地嘶吼了一声,犹如一头得胜的孤狼。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那条早已准备好、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新鲜野猪里脊,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他将肉条缓缓递到了海东青的喙前。
浓郁的肉香和鲜血的味道,瞬间了海东青的嗅觉。
它猛地睁开那双疲惫的鹰眼,看着眼前这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血肉,又看了一眼端坐在自己面前、犹如魔神般不可战胜的苏夜。
这一刻,海东青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彻底被打服、被征服的敬畏!
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警惕,只剩下对绝对强者的臣服!
它极其温顺地张开尖锐的喙,小心翼翼地从苏夜的掌心里叼过了那条野猪里脊,甚至连舌头都没有碰到苏夜的一丝皮肤。
一口咽下。
这是认主的第一口食!
吃完肉后。
这只传说中展翅九万里、连老虎瞎子都能啄瞎双眼的万鹰之神。
竟然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前挪动了两步。
它将那颗顶着一抹灿金色绒毛的高贵头颅,轻轻地、满含依赖地,贴在了苏夜那布满老茧和血痕的粗糙大掌上。
它闭着眼睛,极其亲昵地蹭了蹭苏夜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柔婉转的“咕咕”声。
与此同时。
它身后的那三只一直被柳氏姐妹精心照料的雏鹰,也终于在这个时候,艰难地撑开了眼皮。
它们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眼,便是那个犹如山岳般高大、浑身散发着阳刚之气的男人。
“叽叽叽叽——”
三只小家伙迈着蹒跚的步子,跌跌撞撞地滚到了苏夜的腿边,争先恐后地往他那温暖的大手里钻去。
“老天爷……”
一直守在旁边的柳若兰和柳若竹,看到这一幕,震惊得捂住了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她们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
这个让她们心甘情愿托付终身的男人,竟然真的用他那不屈的脊梁和意志,彻底征服了这只传说中的神物!
苏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柔软与温热,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他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张狂的弧度,粗糙的大手在那暗金色的羽毛上狠狠揉了两把。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老子在这白山黑水里吃香喝辣!”
“你的名字,就叫——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