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狙击那冰冷的准星。
苏夜看清了鹰巢里的画面,那双握着枪托、稳如磐石的大手,破天荒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深邃的瞳孔中,那原本翻滚的骇人意,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本就不是什么高山食人雕!
虽然这只猛禽的体型庞大得令人窒息,展翼几乎将整个巨大的鹰巢覆盖,羽毛也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暗金色。
但它那头顶上的一抹纯正灿金,以及那双宛如极品羊脂玉般晶莹剔透、却又透着无尽伐之气的利爪,彻底暴露了它的真实身份!
“玉爪金顶……”
苏夜倒吸了一口极寒的空气,心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前世,他跟着老猎户张大爷在深山老林里钻了几十年,曾听那个倔老头在醉酒后,提起过一个流传在东北白山黑水间的古老传说。
在满语中,有一种鸟被称为“雄库鲁”,意为世界上飞得最高、最快、最勇猛的鸟。
也就是老辈人常说的“万鹰之神”——海东青!
十万只神鹰中,才有可能出现一只变异的极品,那便是头顶灿金、双爪如玉的“玉爪金顶海东青”!
在古代,这种神物一旦现世,那可是要八百里加急进贡给皇帝,甚至能用来换取一座城池的无价之宝!
难怪这只猛禽能顶着零下三十多度的狂风暴雪,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俯冲速度。
难怪它那利爪连生锈的铁钉和厚重的木门板都能犹如撕纸般扯碎。
原来,这竟然是一只纯正到了极点、甚至发生了返祖异变的海东青王!
但此刻,让苏夜真正感到震撼,甚至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并不是这只猛禽那尊贵到极点的。
而是鹰巢里,那凄惨到了极点的画面。
在那由枯木和兽骨堆砌的巨大巢深处。
三只只有拳头大小、浑身、连一胎毛都还没长齐的雏鹰,正挤成一团,在刀刮般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它们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细嫩的脖子艰难地仰着,张着嫩黄的小嘴,发出极其微弱且凄厉的“叽叽”声。
这三只小家伙,显然是刚刚破壳而出不久。
在这大雪封门、连成年野兽都会被活活冻死成冰雕的特大暴雪中,它们脆弱得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而那只不可一世的玉爪金顶海东青,此刻却没有了刚才在苏夜院子里抢夺皮毛时的那股绝世凶威。
它那庞大而沉重的身躯,甚至降落得有些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巢边缘。
它顾不上整理自己凌乱的羽毛,而是极其小心翼翼地,用那锋利无比的玉爪,将那四张带着血腥味的兔子皮,一层一层地盖在了那三只雏鹰的身上。
紧接着,它庞大的身躯趴了下来,用自己那宽阔的暗金色双翼,像是一把巨大的保护伞,将整个巢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体温,去抵御那能冻结灵魂的寒风。
也就是在它趴下的那一瞬间。
苏夜透过瞄准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赫然发现,这只万鹰之神的腹部和左侧翅膀下方,竟然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撕裂伤口!
那伤口周围的羽毛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又在极寒的温度下,冻结成了一大片黑红色的冰碴。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
在它的右腿上,竟然死死咬着一个锈迹斑斑、足有脸盆大小的生铁精钢齿夹!
那夹子上布满了一排排犹如狼牙交错的锋利钢刺,其中两最长的倒刺,已经残忍地洞穿了海东青的小腿骨,深深地扎进了它的血肉之中!
“这是……老偷猎者下的‘剔骨雷’!”
苏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恶毒的捕兽夹。
这绝对不是张大爷那种正统猎户会用的东西。
这种名为“剔骨雷”的老式钢夹,是早年间那些心狠手辣的偷猎者,专门用来对付成年的黑瞎子和东北虎的。
一旦踩中,哪怕是五百斤的野猪王,也会被瞬间夹断腿骨,流血哀嚎而死。
苏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心中的意早已化作了无尽的复杂。
难怪。
难怪堂堂万鹰之神,天空的绝对霸主,会拖着如此惨烈的重伤,屈尊降贵去村里的院墙上,抢夺那几张毫无价值的兔子皮。
它受了极其致命的重伤,腿骨被夹断,腹部被撕裂,本无法在深山中进行捕猎。
可它的孩子刚刚破壳。
如果它不出去,这三只雏鹰在这五十年难遇的特大暴雪中,绝对活不过半个时辰!
为了孩子。
这只本该翱翔在九天之上的神物,放下了所有的骄傲,铤而走险,哪怕是死,也要为幼崽抢回一张能够保暖的皮毛!
“呼——”
苏夜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风中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前世,他在商海里浮沉数十载,见过太多为了金钱利益、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肮脏戏码。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上,有时候人,真的连畜生都不如。
而今天,在这荒无人烟、被风雪冰封的鬼哭崖上。
这只护崽的海东青,却狠狠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咔哒。
苏夜果断地关上了五六式半自动的保险,将枪重新背回身后。
这枪,今天是开不了了。
非但不能开,这只鹰,他救定了!
“可是,怎么上去?”
苏夜抬起头,望着那几乎九十度垂直、被厚厚冰层覆盖的万丈绝壁,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鹰巢距离他所在的位置,足足有七八十米高。
如果是平时,就算是最顶级的攀岩高手,在没有专业设备的情况下,也不可能爬得上去。
更何况现在狂风呼啸,崖壁上结满了湿滑的冰棱,一个不小心摔下来,那就是粉身碎骨,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至于把它们收进空间?
那本不可能。
苏夜比谁都清楚,那个祖传玉佩觉醒的三倍速空间,虽然能催熟植物,能储存成百上千斤的死物,但绝对装不了任何带有生命气息的活物!
“了!大不了再死一次,老子命硬!”
苏夜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疯狂的狠厉。
他猛地将身上的粗布棉袄脱了下来,扔在雪地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衬衫。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狂风瞬间如无数把钢刀般割在他的皮肤上。
但他那被玉佩空间灵气潜移默化改造过的恐怖气血,却在这一刻犹如岩浆般彻底沸腾了起来!
他的肌肉块块坟起,每一青筋都像是一条条盘扎的虬龙,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
苏夜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个冲刺。
双腿犹如强力的弹簧,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坑,整个人拔地而起,直接贴在了冰冷的崖壁上!
“喝!”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暴喝。
那双宽厚的大手,宛如精钢打造的老虎钳,竟然硬生生地抠开了岩石表面那坚硬的冰层,死死地扣住了岩缝!
狂风,在耳边疯狂地撕咬、咆哮。
苏夜就像是一只在绝壁上逆流而上的壁虎。
每一次肌肉的收缩,每一次指尖的用力,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有一次,他右脚踩中的一块凸出岩石突然断裂。
数百斤重的巨石轰然坠落深渊,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苏夜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只靠着左手的三手指,死死抠住了一条仅有半寸宽的缝隙,整个身子悬在半空中,被狂风吹得剧烈摇晃!
“给老子起!”
苏夜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他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核心力量,硬生生将悬空的身体拉了回来,再次寻找到了借力点。
就这样,一步,两步,十步……
足足用了快半个小时,苏夜的双手已经被粗糙的岩石磨得鲜血淋漓。
当他终于翻身一跃,稳稳地落在悬崖半腰那棵巨大的孤松上时。
他浑身上下已经冒出了大团大团的热气,犹如一尊刚刚从炼丹炉里爬出来的魔神。
“唳——!!!”
苏夜刚刚站稳,迎面便传来一声极其凄厉、充满绝望与狂暴的鹰啼!
那只重伤的玉爪金顶海东青,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没有翅膀的人类,竟然能爬上这万丈绝壁!
它以为苏夜是来抢夺幼崽的。
哪怕腹部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哪怕右腿还拖着几十斤重的精钢夹子。
这只护崽的母亲(亦或是父亲),依然挣扎着站了起来。
它浑身暗金色的羽毛犹如钢针般炸立,那双锐利如刀的鹰眼里,燃烧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它张开巨大的双翼,虽然摇摇欲坠,但依然死死挡在鹰巢前方,做出了随时准备扑上来搏命的姿态。
“别紧张,我不是来你的。”
苏夜站在粗壮的松树枝上,强忍着狂风的吹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缓而低沉。
他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因为他知道,这种通灵的神物,一旦受到极致的,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孩子一起跳下深渊。
海东青显然听不懂人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苏夜没有废话,他借着破旧衬衫的掩护,意念一动。
直接从随身空间的死物储存区里,切下了一大块足有两三斤重、红白相间的新鲜野猪后腿肉!
那是昨天刚宰的,放进空间里是什么样,拿出来依然保持着最极致的新鲜,连一丝冰碴都没有。
苏夜抽出腰间的猎刀,手腕翻转。
唰唰几刀。
将那块野猪肉切成了十几条细长的小肉条。
“吃吧,你得活着,它们才能活。”
苏夜直接将几肉条,精准地扔到了海东青的脚边。
浓郁的新鲜血肉气息,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海东青猛地愣住了。
它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三夜。
极度的虚弱和重伤,让它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那双充满敌意的鹰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野猪肉,又抬起头,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夜。
足足僵持了一分钟。
最终,为了身后的孩子,它低下了那高贵的头颅。
海东青用尖锐的喙叼起一肉条,却没有自己吞下,而是艰难地转过头,将肉条撕碎,小心翼翼地喂进那三只叽叽喳喳的雏鹰嘴里。
看着孩子们终于吃到了食物,它那紧绷的身躯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随后,它自己也犹如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野猪肉吞入腹中。
吃了肉,恢复了一丝体力。
海东青再次看向苏夜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一丝人性化的探究和审视。
“行了,肉也吃了,该让我看看你的伤了。”
苏夜沉声说着,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次,海东青虽然依然有些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但却没有再发出那种凄厉的警告。
神物通灵,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身上的气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它感到安心的强大气场。
苏夜缓缓靠近鹰巢,蹲下身子。
当他近距离看清那个锈迹斑斑的“剔骨雷”时,心底的怒火再次升腾。
这夹子的咬合力极其恐怖,那小拇指粗细的精钢倒刺,已经彻底穿透了海东青的右腿骨膜。
如果不取下来,不仅这条腿废了,破伤风和感染也能在两天内要了它的命。
“忍着点,有点疼。”
苏夜轻声说了一句,大手直接抓住了精钢齿夹的两端。
海东青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浑身猛地一颤,但竟然硬生生地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玉爪死死抓住巢里的枯木。
“给我开!”
苏夜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血犹如江河决堤般疯狂涌动。
他双臂的肌肉瞬间膨胀,青筋暴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几千斤的力量,顺着双臂猛地爆发!
咔咔咔——!
那足以咬断野猪大腿的老式精钢齿夹,竟然在苏夜那非人类的恐怖怪力下,被一点一点地生生掰开!
刺啦!
倒刺从血肉中拔出,带起一溜黑红色的鲜血。
“唳——!”
海东青痛得浑身剧烈抽搐,发出一声惨厉的闷哼,那尖锐的喙几乎要将身下的枯木啄穿!
但它竟然真的忍住了,没有向苏夜发起一丝一毫的攻击!
这份傲骨和硬气,让苏夜都忍不住为之动容。
“好样的,是个带种的!”
苏夜一把将那几十斤重的铁夹子扔下悬崖。
他迅速脱下自己的衬衫,将三只还没睁眼的小雏鹰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里面,贴着自己滚烫的膛放好。
然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结实麻绳。
“这里太冷了,留在这只能等死。跟我回家,我养你们!”
苏夜看着海东青的眼睛,语气霸道而又坚定。
海东青极其虚弱地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它没有反抗,任由苏夜用麻绳将它那庞大的身躯,牢牢地绑在了自己宽阔的后背上。
背着一只足有二三十斤重的巨鹰,怀里还揣着三只雏鹰。
苏夜着上半身,在零下三十多度的狂风暴雪中,开始原路下山。
这是一场真正与死神的赛跑。
下山比上山更难,更何况还带着这么重的负荷。
锋利的冰棱划破了苏夜结实的肌和后背,鲜血刚刚渗出,就被极寒的温度冻结成冰碴。
但他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永不倒下的远古凶兽。
凭借着那强悍到极点的气血,硬生生地在风雪中蹚出了一条生路!
一个小时后。
靠山屯,苏家院子外。
风雪依旧肆虐。
西屋的门大开着。
柳若兰连那件破棉袄都没顾得上穿好,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菜刀,脸色煞白地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她的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在她身边,柳若竹更是哭得像个泪人,正绝望地用双手在雪地里扒拉着,似乎想要找到苏夜离开的脚印,可风雪早就将一切掩埋。
“姐……苏大哥还没回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柳若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
“闭嘴!他不会有事的!他说过要养我们的!”
柳若兰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拿着菜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她们亲眼看到那只恐怖的巨鸟,苏夜就那么追了出去。
在这大雪封山、连熊瞎子都得盘着的鬼天气里,一个人进深山,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就在两姐妹彻底绝望,柳若兰甚至准备提着菜刀进山去找人的时候。
砰!
院子外那扇破败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漫天风雪中,一个犹如铁塔般高大、浑身散发着惊人血气与阳刚之气的男人,大步跨进了院子。
“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苏夜粗犷而又霸道的声音,在风雪中犹如一记强心针,狠狠扎进了两姐妹的心里。
“苏夜!”
“苏大哥!”
两姐妹先是愣了一秒,随后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扑进了风雪里,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苏夜的大腿。
当柳若兰抬起头,看到苏夜竟然光着膀子,浑身布满了被冰棱划破的血痕,甚至背上还绑着一只体型大得吓人的恐怖巨鹰时。
她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心疼得简直快要裂开了。
“你……你不要命啦!怎么衣服都!你冻坏了怎么办!”
柳若兰一边哭着,一边慌乱地用自己温热的双手去搓苏夜那冻得通红的膛。
“行了,别在这哭丧了,赶紧进屋!”
苏夜感受到柳若兰手心传来的温度,心里猛地一暖。
他霸道地伸出大手,一把揽住柳若兰那纤细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拉着柳若竹,直接冲进了暖和的东屋。
一进屋,那股带着寒意的冷空气瞬间被灶台的温度驱散。
苏夜一屁股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将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海东青从背上解了下来,平放在炕席上。
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衬衫。
“叽叽叽……”
三只的雏鹰,在感受到屋内的温暖后,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叫声。
“天呐……这是……”
柳若竹瞪大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如同战神般进风雪里的男人,竟然带回来一家子老小。
“别愣着!”
苏夜转头看向正在抹眼泪的柳若兰,眼神冷厉而果断。
“若兰,去烧两锅最热的开水!把上次我买回来的高度烧酒拿过来!”
“若竹,去把柜子里的净布条翻出来,再从灶坑里掏点净的草木灰!”
“快点!这畜生快撑不住了!”
听到苏夜的命令,两姐妹瞬间有了主心骨。
“哎!好!我这就去!”
柳若兰擦眼泪,一头扎进厨房,开始拼命往灶坑里添柴火。
柳若竹则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布条和草木灰。
土炕上。
那只玉爪金顶海东青无力地瘫软着。
那双原本桀骜不驯的鹰眼,此刻已经有些涣散。
但在看到苏夜将那三只小雏鹰完好无损地放在它身边,并且感受着火炕传来的温度时。
这只天空的霸主,极其艰难地用脑袋蹭了蹭苏夜那布满血痕的手背。
随后,它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生死,彻底交给了这个将它从鬼哭崖上带回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