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汇报陆远舟没有参加。
他没有被邀请。参会名单上只有核心组成员和休斯敦来的两名代表。罗森的名字在主讲人一栏。
陆远舟在C栋206坐了一整个上午。处理了四份计算表。中间去了一趟茶水间倒咖啡。走廊里没有遇到任何人。
下午一点四十分。
威廉姆斯推开门进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拍。
“陆。”
“在。”
“菲舍尔让你现在去B栋地下一层。”
B栋地下一层。
IBM7090。兰利的主力计算机所在地。
陆远舟放下铅笔。
“我的门禁卡——”
“贝克在那儿等你。他的卡能刷开。”
威廉姆斯在通告板前面站了两秒。他的手指捏着一枚图钉，没有摁下去。
“今天汇报上出了点情况。休斯敦的人问了一个技术细节——查表法推导的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
陆远舟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动。
“罗森没答上来。”
威廉姆斯把图钉摁进通告板。
“菲舍尔的原话是——'把那个中国小伙叫来，让他看看7090的原始误差输出。补偿项的问题一起解决掉。'”
门合上了。
陆远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五秒。
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
那个他故意留下的隐含条件。
罗森被问到了。罗森答不上来。
剩下的推演他不需要做——菲舍尔是了二十年轨道分析的老头。一个主讲人在自己署名的报告核心推导上卡壳，在两名休斯敦代表面前。
菲舍尔知道了。
他未必知道全部的细节——谁的方案、谁的公式、谁的致谢栏七号字体。但他知道一件事：罗森在这份报告上的贡献度，低于报告所呈现的水平。
而那个“helpful discussions”的中国名字——才是真正该站在白板前面的人。
陆远舟拎起公文包。出门。
B栋地下一层。
走廊的灯管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光线是冷白色。地面铺着灰色橡胶，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是一扇加固过的金属门。门上方装着一个红色指示灯和一个读卡器。
贝克站在门旁边。
他刷卡。红灯变绿。门锁弹开。
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
IBM 7090的机柜排成两列，从门口延伸到房间深处。每个机柜高度超过一米八，表面覆盖着深灰色金属面板，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按不同频率闪烁。
噪音很大。冷却风扇持续运转。
房间里有三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一个在机柜前面调整接线，另外两个在作台旁边核对打孔卡片。
作台上铺着一叠连续打印纸。纸面上的数字列成整齐的矩阵。
贝克走到作台旁边，用手指在打印纸上点了两行。
“这是今天上午跑的数据。菲舍尔让你看误差输出的原始分布。”
陆远舟弯下腰。
目光落在打印纸上。
数据很密。每一行包含五个字段——迭代步数、输入参数、计算输出、截断误差、累积误差。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IBM 7090的定点运算。36位字长。每一步迭代中的截断误差被打印在第四列。
视野右下角的光点开始闪烁。
频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检测到现实情报深度接触：IBM 7090轨道计算原始误差输出（Secret级授权环境）】
【技术商城多条目价格联动下调——】
【模拟计算机误差补偿方案·技术包】
【原价：3,000,000】
【当前价格：600,000积分】
六十万。
从一百二十万直接腰斩再腰斩。
陆远舟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心率控制在安全阈值内。上次的B+教训刻在骨头里。
他继续看数据。
贝克在旁边解释：“截断策略用的是标准四舍五入。菲舍尔之前考虑过改成舍入到偶数，但机时不够，没跑对比。”
“能看一下递推精度衰减的趋势吗？”陆远舟问。
贝克翻到下一页。
递推一百步之后的误差曲线。手绘的。铅笔线条在方格纸上画出一条缓慢上升的折线。
陆远舟的目光在折线的第四十步到第六十步之间停了三秒。
这一段的斜率突然陡了。
他知道为什么。2024年的计算科学早就把这个问题研究透了——定点运算在递推超过一定步数后，截断误差的累积会从线性增长转入弱超线性增长。拐点的位置取决于字长和初始条件的精度。
36位字长的IBM 7090，在轨道递推计算中，拐点大约在第四十到六十步之间。打印纸上的数据完美印证了这个规律。
而1962年的NASA——还没有找到这个拐点的数学描述。
他们只看到了曲线变陡。但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怎么补偿。
“这段斜率变化——你们做过分析吗？”陆远舟问贝克。
贝克摇头。
“知道它在那里。但菲舍尔说先放一放，等新一代计算机上线再说。64位的新机器明年才能装。”
等新机器。
这是1962年人的思路。机器精度不够？换更好的机器。
但陆远舟脑子里有另一条路——不换机器。改算法。
用误差补偿算法对截断误差进行逐步修正。每一步迭代之后引入一个修正项，把累积误差压回线性增长区间。
这套方法在2024年是教科书内容。在1962年——不存在。
陆远舟在作台前面站了四十分钟。看完了所有打印输出。
每一行数字、每一段曲线、每一个批注。
全部存进记忆。
贝克在旁边喝了两杯咖啡。
“够了吗？”
“够了。”陆远舟直起腰。“菲舍尔要的补偿项分析，我今晚开始写。”
“多久能交？”
“三天。”
贝克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机房。金属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冷白灯光重新盖下来。
晚上。
公寓。
反锁。销。窗帘。
陆远舟在床边坐下。
面板展开。
技术商城。
【模拟计算机误差补偿方案·技术包】
价格：600,000积分
当前余额：1,460,000
他盯着这两行数字。
六十万。买完之后还剩八十六万。
足够。
但他又停了三秒。
不是犹豫。是在做最后一次风险评估。
买入这套技术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整套完整的误差补偿理论——截断误差传播模型、逐步修正算法、精度衰减预测公式——全部灌入他的认知层。
2024年的计算科学教科书里的标准内容。在1962年还不存在。
他可以用这套理论解决菲舍尔交给他的补偿项问题。但他只能用其中一小部分。太多了会引起怀疑——一个MIT双硕士不可能凭空掌握超越时代的算法理论。
而这套技术对祖国的价值——
陆远舟闭上眼。
1962年的中国。导弹计划正在起步。弹道计算依赖引进的苏联计算机，精度有限，递推误差累积严重。
如果这套补偿算法能送回去——不需要换机器。在现有的算力条件下，把弹道计算精度提升一到两个数量级。
这不是锦上添花。
这是雪中送炭。
陆远舟睁开眼。
【购买确认：模拟计算机误差补偿方案·技术包】
【消耗积分：600,000】
【当前余额：860,000】
【正在写入……】
颅腔内涌入一股冰凉的信息流。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概念、公式、逻辑链条，直接嵌入认知结构。
三秒钟。
信息流停止。
陆远舟睁开眼。
脑子里多了一整座建筑。
截断误差的传播方程。逐步修正的递推格式。精度衰减拐点的数学判据。字长与初始精度的耦合关系。补偿系数的自适应调节方案。
每一块都清晰得像他亲手推导过一百遍。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拉亮。
铅笔拿起来。
先写给菲舍尔的报告。
一个“聪明但不太聪明”的版本。用1962年的数学语言，把补偿算法的最基础部分——逐步修正的递推格式——以一种“合理推导”的方式呈现出来。推导的起点设定在IBM7090打印输出的实际数据上，看起来完全像是从数据中发现了规律，然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公式。
经验公式。不是理论推导。
在1962年的认知框架里，经验公式比理论推导更安全。因为经验公式允许“不知道为什么，但它管用”这种解释方式。
一个年轻工程师看了一下午数据，从数据里拟合出一个修正公式。天赋好。但不超自然。
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第一页。数据观察。误差曲线斜率的变化描述。
第二页。经验拟合。修正项的数学形式。
第三页。验证建议。建议用IBM7090的剩余机时跑一组对比测试。
三页纸。
写完。
陆远舟放下笔。
然后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调出完整版的补偿方案。
不是三页的经验公式版本。是完整的理论体系。从截断误差传播方程到自适应补偿系数的全套推导。
每一行公式。每一个参数。
确认无误。
【存储指令：触发。】
【存入内容：模拟计算机误差补偿方案（完整版）——截断误差传播模型/逐步修正递推格式/精度衰减预测判据/自适应补偿系数理论推导】
【积分消耗：10,000】
【当前余额：850,000】
【存储完成。】
陆远舟睁开眼。
桌面上摊着三页纸。给菲舍尔的经验公式版本。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系统里锁着完整的理论体系。
他关灯。躺下。
窗外传来一辆车启动的声音。引擎低沉地转了两圈，然后驶远。
明天把报告交给贝克。
后天再去一趟波托马克街。
那本《天体力学导论》还在书架最下层。第153页的铅笔点等着被人读到。
如果那个点能变成一条线——
这些锁在系统里的东西才有意义。
陆远舟的手指在黑暗中攥了一下被单。力度短促。一秒后松开。
天花板的裂缝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