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栋临时通行证在周一上午八点送到了C栋206。
一张硬纸卡，右下角盖着红色钢印，背面贴着一寸照片。照片上的脸年轻、严肃，和公交车窗玻璃上的倒影一模一样。
陆远舟把通行证别在口。
威廉姆斯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杯咖啡和一份蓝色封面的会议议程表。
咖啡放在自己桌上。议程表甩到通告板上，图钉摁进去。
“十点半。A栋四楼大会议室。全组到。”
罗森从咖啡杯后面抬头。
“A栋？什么级别的会？”
“阶段汇报。菲舍尔主持。休斯敦来了人。”
罗森的手指在杯把上收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议程表上扫过，落在参会人员栏最后一行。
陆远舟的名字。
后面没有括号，没有“Observer”。
罗森把咖啡杯搁回桌面。搁的时候磕了一下桌沿，声音比正常大了两分。
陆远舟低头看计算表。什么都没说。
十点二十五分。A栋四楼。
走廊比C栋宽一倍。地面铺着深灰色亚麻油毡，脚步踩上去闷声不响。门牌号从401排到420，每扇门都是厚重的实木，门锁上方加装了金属读卡器。
陆远舟在412前面停步。刷卡。红灯。
他又刷了一次。红灯。
身后有人伸过一只手。
“临时卡要先去安全处激活。”
威廉姆斯刷了自己的卡，门锁弹开。他推门进去，没回头。
陆远舟跟上。
大会议室。U型桌换成了长方形条桌。投影幕拉下来，上面打着NASA的机构徽标和“APOLLO PROGRAM — TRAJECTORY DIVISION QUARTERLY REVIEW”的字样。
十八个人。
菲舍尔坐在条桌的正中央。他左手边一个陆远舟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出头，军人式板寸，下巴线条硬得像锉刀刻的，西装口别着一枚不同于兰利工牌的证件。
休斯敦来的人。
陆远舟在靠门一侧找到位子。罗森在他右边两个座位。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印度裔工程师。
菲舍尔敲了两下桌面。
“开始。今天的汇报分三个部分——轨道组进度、计算验证组进度、下阶段资源需求。Bob，你先来。”
威廉姆斯站起来。他走到投影幕旁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打印件，按顺序压在投影仪的玻璃面板上。
汇报很简洁。辅助组过去一个月完成了十二份轨道参数复核任务，三份标红的优先任务在一周内结项。
说到第三份的时候，威廉姆斯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第三份是TLI模型第三稿的辅助复核。复核过程中，我组研究员陆远舟发现了月球引力辅助段偏转角近似的潜在精度问题，并完成了一份独立的灵敏度估计报告。”
他把报告的最后一页投影出来。数据表。十九个点。修正量和误差带整整齐齐排列。
“这份报告已经提交给菲舍尔博士审阅。”
威廉姆斯回到座位。
菲舍尔接过话头。
“Bob说的这个灵敏度分析，我看过了。方法论扎实，数据可靠。修正方案在工程实施上有额外的计算成本，但考虑到后续月球轨道交会段的精度需求——值得进一步评估。”
他转向休斯敦来的板寸男人。
“杰克，休斯敦那边对TLI模型第三稿的精度冗余有什么看法？”
板寸男人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
“冯·布劳恩的团队上个月刚更新了推进系统的比冲数据。如果推进端的参数变了，轨道端的误差容限也得跟着重新评估。你们这个偏转角修正——”
他抬头看了一眼投影幕上的数据表。
“——时机不错。”
菲舍尔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陆远舟没有预料到的事。
“陆。”
陆远舟的背脊绷了一下。
“站起来，把你的修正方案简要说一下。”
十八双眼睛。
陆远舟站起来。
他用了不到三分钟。查表法框架、双线性值的具体作方式、精度提升的量级、计算成本的增加幅度。
每一句话都是报告里写过的。没有多说一个字。
说完。坐下。
板寸男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菲舍尔没有评价。他直接进入下一个议题。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人陆续往外走。
威廉姆斯走到门口的时候被菲舍尔叫住。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陆远舟经过门口，听到了半句。
“——这个东方来的年轻人，是你挖过来的？”
威廉姆斯的回答他没听全。
走廊里，罗森从后面跟上来。步子比平时快。他走到陆远舟旁边，侧过头。
“刚才菲舍尔让你上去讲——挺意外的。”
“我也意外。”
罗森笑了一下。笑容的温度比上周又低了两度。
“会议结束后Bob跟菲舍尔聊了几句。我没听错的话——Bob用了一个词。”
陆远舟没接。
罗森自己说了。
“'proof'。自由世界吸纳全球人才的最好证明。”
他停了一步。
“恭喜你，陆。你成了一个'proof'。”
罗森走进A栋的茶水间。门在他身后合上。
陆远舟站在走廊里。
proof。
证明。
在威廉姆斯嘴里，这个词的意思是：看，我们不搞种族歧视，我们唯才是举。一个华裔做出了贡献，这证明了我们制度的优越性。
在政治正确和登月竞赛的双重压力下，这个词是一面盾牌。威廉姆斯把它举在陆远舟面前——也举在自己面前。
你是人才。你是我招进来的人才。你的成绩就是我的管理能力的证明。
而在陆远舟心里，这个词翻过来是另一面。
你们证明的是什么？
是把火柴放进了弹药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走到A栋大门口刷卡出去的时候，临时通行证这次亮了绿灯。
回到C栋206。
坐下。
视野右下角的光点闪了一下。
【系统提示：宿主成功维持NASA忠诚科研人员人设。】
【人设稳定度评估：A-】
【原因：在核心级会议中完成技术汇报，未触发任何异常行为标记。情绪数据稳定，心率波动+3bpm，在安全阈值内。】
【奖励积分：+200,000】
【当前余额：1,160,000】
二十万。
上次审讯室的新手奖励是一百万。这次只是一场会议汇报，二十万。
但加上审讯室之后的三条情报存储消耗，他的余额从一百万回升到了一百一十六万。
滚雪球。
人设越稳，奖励越多。奖励越多，能存的情报越多。存的情报越多，商城价格越低。价格越低，最终兑换的东西越有价值。
整个链条的起点只有一个——不暴露。
陆远舟收起面板。
桌上的计算表还有三份没处理。他拿起铅笔，从中断的地方接下去。
门推开了。
威廉姆斯走进来。
他没坐回自己的位子。走到通告板前面，拿下上午的议程表，换上一张新的备忘录。
备忘录的标题只有一行：
“C栋辅助组人员调整通知”。
陆远舟的目光从计算表上移过去。
威廉姆斯摁好图钉，转过身。他看了陆远舟一眼。
“从下周起，你每周二和周四上午到A栋412参加菲舍尔的轨道分析例会。临时通行证延期到年底。”
他走回桌前。坐下。铅笔拿起来。
“其他时间，继续在这儿。复核任务照常做。”
陆远舟的手指在铅笔杆上停了一秒。
“明白。”
威廉姆斯没有再说话。
桌上的蓝图在台灯光下铺得平整。铅笔尖沙沙响。
陆远舟把目光收回计算表。
A栋412。每周两次。
核心组的例会。
这扇门不是他撬开的。是菲舍尔主动推开的，威廉姆斯帮他把铰链上好了油。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继续坐在这张桌子后面，转着手摇计算器，写着复核批注。
一个安分的、勤奋的、有天赋但不越矩的年轻华裔科学家。
自由世界的proof。
陆远舟的笔尖落在计算表的下一行。
数字填进去，整齐、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