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那份黄色标签的档案安静地躺在最上面。
但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霍华德的钢笔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档案从第二格挪到了第一格，不知道“重点关注”四个字正在替换“持续监控”。
他知道的是——今天晚上，回到乔治城公寓之后，他必须做一件事。
反锁。销。窗帘。
三个动作已经成为肌肉记忆。陆远舟甚至不需要刻意执行。手推门、手转锁、手拽布——一气呵成。
台灯没开。房间里只有门缝下渗进来的走廊灯光。
他坐在床边。后背抵墙。视野右下角的绿色光点膨胀、展开。
面板铺在视觉层。
他直接跳过身份档案和任务系统，点进技术商城。
列表刷新。
数字变了。
【地月转移轨道·数学模型】
原价：50,000,000
当前价格：32,000,000
折扣来源：现实情报接触×7次/技术讨论参与×3次/核心会议汇报×1次
三千二百万。从五千万降下来百分之三十六。
他往下翻。
【早期轨道修正算法·技术包】
包含：中途修正策略/姿态调整方程/星光导航校准基础方案
原价：8,000,000
当前价格：2,600,000
折扣来源：IBM7090误差模型接触/查表法修正实践/J-2发动机参数验证
两百六十万。
再下一条。
【模拟计算机误差补偿方案·技术包】
包含：定点运算截断误差传播模型/字长优化方案/递推精度衰减控制算法
原价：3,000,000
当前价格：1,200,000
折扣来源：IBM7090模拟误差分布模型深度接触
一百二十万。
陆远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一百二十万。
他的当前余额是一百一十六万。
差四万。
四万积分。一次情报存储消耗一万。四次存储的距离。或者——一次成功的人设维持评估奖励就能覆盖。
买得起。
他的拇指在膝盖骨上按了两下。
不买。
不是因为差四万。四万的缺口几天之内就能补上。
是因为买了之后——然后呢？
一百二十万积分换来一套误差补偿方案。方案存进脑子里。然后？
写在纸上？纸会被搜。
记在心里？用不出去。
告诉谁？告诉兰利的同事？那是替NASA优化方案，和他的真正目标背道而驰。
他脑子里反复转动的那个问题终于摆到了台面上。
获取情报不是终点。传递才是。
一个人坐在1962年米国首都的出租屋里，脑子装满了五十年后的航天技术，系统里存着一柜子加密情报——但他和祖国之间的通信线路是零。
绝对的零。
父亲陆正坤，上海交大机械系教授，1957年后失联。母亲何淑兰，同年失联。三封信全部退回。没有亲属，没有联系人，没有任何一条通往太平洋对岸的线。
1962年的米国对中国大陆实施全面封锁。贸易禁运、旅行禁令、通信管制。寄一封信到上海，先被邮局登记，再被FBI拆开，最后大概率躺在某个文件柜的第二格里——和他的档案做邻居。
打电报？国际线路全部经过政府监听。
找华人社群联络？1962年的华人社区被FBI渗透得跟筛子一样。麦卡锡时代留下的遗产——每一个华人社团里至少有一个线人。
陆远舟闭上眼。
2024年的他不需要心这些。卫星通信、加密邮件、暗网节点——信息传递的技术手段多到溢出来。
但1962年的工具箱里只有三样东西：纸、笔、人。
纸会被搜。笔迹会被鉴定。
人呢？
他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从祖国方向伸过来的手。
或者——制造一个机会，让那只手知道他在这里。
陆远舟睁开眼。面板还亮着。他退出商城。
重新打开身份档案。
FBI关注度那一栏还是三格。没有变化。
但他的直觉在发出信号——三格不会维持太久。他在兰利的上升速度太快了。入职两周进核心例会，菲舍尔当场点名让他汇报。这些信息会沿着安全处的渠道流向FBI。
流向谁？
Walsh？Walsh只是前线审查员。真正的决策者在他背后。
陆远舟翻到档案底部。系统自动生成了一行灰色小字。
【风险提示：据宿主当前行为轨迹模拟，FBI监控升级概率在未来30天内为47%。建议降低技术表现的曝光频率，或建立替代性的注意力转移方案。】
百分之四十七。
接近一半。
注意力转移方案——系统给了一个方向，但没有给具体路径。
陆远舟收起面板。光点缩回角落。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屉里那本笔记本被抽出来。翻到空白页。
铅笔在纸面上悬了三秒，没有落下。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
不能写在纸上。
他重新坐回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没有发白——这次他控制住了力度。
祖国的线索。他在MIT六年的记忆里翻找。
张维年教授——1961年回国，走的是第三国中转路线。具体怎么走的，原主不知道。但张教授走之前，和学生们吃过最后一顿饭。不是红烧肉。是饺子。
那顿饺子桌上，张教授说了一句话。原主的记忆里很清晰。
他说的是——“你们以后要是想找什么好书，去波托马克街那家Old Dominion Books看看。老板姓赵，广东人，书的品味好。”
一家旧书店。
老板姓赵。广东人。
张维年教授，一个1961年经第三国中转回到大陆的MIT流体力学教授，在临走前向学生推荐了一家旧书店。
巧合？
陆远舟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远处有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新闻，隐约能听到“Cuba”和“blockade”两个词。
十月了。古巴导弹危机的引信已经开始冒烟。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接下来三天的行动方案推演了一遍。
第一天：正常上班。复核任务照常做。A栋例会正常参加。不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下班后坐公交去波托马克街，逛旧书店。买一本书。
一个年轻的科学家，下班后逛旧书店。正常行为。合理行为。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除非有人在跟踪他。
陆远舟拉过枕头，躺下。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他把面板重新调出来。看了一眼余额。
一百一十六万。
商城里最便宜的那条——误差补偿方案，一百二十万。
差四万。
他关掉面板。
先找到线。再谈买东西。
没有传递渠道的情报，不是情报。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