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是最便宜的。
接下来五天,陆远舟没有再去波托马克街。
他正常上班。正常加班。正常坐最后一排公交车回乔治城。每天碰面的人不超过八个——威廉姆斯、罗森、贝克、菲舍尔、食堂打饭的女工、公交车司机、楼下房东太太、杂货店收银员。
固定的人。固定的路线。固定的节奏。
这种节奏本身就是一层保护膜。任何偏离——多走一条街、多停一家店、多打一通电话——都会在那层膜上撕出一道口子。
他需要等。
等多久?
至少等到“逛旧书店”这件事变成他生活节奏的一部分。
周二晚上,他去了街角的杂货店,买了两罐汤和一条面包。结账的时候和收银员聊了两句天气。
周四下班后,他在乔治城的主街上走了二十分钟。经过一家唱片店,进去翻了翻架上的爵士乐黑胶。出来时两手空空。
周六上午,他去了国会图书馆。在阅览室坐了三个小时,翻了两期《美国数学月刊》。
铺底。
一个孤独的年轻科学家的常碎片。
如果有人在拼图——这些碎片组合在一起应该呈现一个清晰的轮廓:社交匮乏,兴趣单一,周末没有去处,只能逛图书馆和书店消磨时间。
等这个轮廓自然地建立起来,波托马克街那家旧书店才能安全地嵌入其中。
周一。A栋412。
贝克把一叠打印纸推到陆远舟面前。
“菲舍尔批了IBM7090的两个小时机时。你的查表法修正表,我上周末跑了一遍。”
陆远舟翻开打印纸。密密麻麻的数字。十九个入射方位角对应的修正偏转角,每一组后面跟着六位有效数字。
他的目光在第七组数据上停了两秒。
70度入射方位。修正量:+0.47度。
他报告里的手算结果是+0.52度。
差了0.05度。
原因很简单——IBM7090用的是他查表法的简化公式,没有包含他刻意留下的那个高阶补偿项。机器忠实地执行了他交出去的方案,得到了他预期中的精度。
够好。但不是最好。
陆远舟把打印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数据很净。和我的手算值偏差都在百分之一以内。”
贝克点头。他的秃顶在光灯下反着光。
“菲舍尔想把这组修正值并入TLI模型第四稿。你的查表法框架保留,但实施方式改成机算——7090跑一遍比你们手摇计算器转一周快多了。”
“合理。”
贝克从椅子上欠起身,压低声音。
“小伙子,有件事你得知道。”
陆远舟等着。
“你那份灵敏度报告——休斯敦那边的杰克·哈里森拿回去给冯·布劳恩的团队传阅了。上周五反馈回来的意见是'方法新颖,值得跟进'。”
贝克拍了一下打印纸。
“冯·布劳恩的团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陆远舟知道。
沃纳·冯·布劳恩。土星五号的总设计师。整个阿波罗计划的技术灵魂。
他的团队认可的方法论,等于拿到了一张通行证——不是门禁卡那种实体通行证,而是技术社区内部的信用通行证。
但陆远舟脑子里同时跑过去的另一条线路是:曝光面又扩大了。
兰利的十八个人知道他。现在休斯敦也知道他了。冯·布劳恩的团队里有多少人拿到那份传阅件?五个?十个?
每多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FBI的文件柜里那份档案被翻出来重新审视的概率就增加一分。
“谢谢你告诉我。”陆远舟的语气适度平静。“不过修正表能不能用,还是要看菲舍尔的判断。”
贝克靠回椅子。
“你这人说话——跟你导师倒是不像。张维年那家伙,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这是贝克第一次在陆远舟面前提到张维年。
语气里没有敌意。纯粹是老工程师的闲聊。
但陆远舟的脊背还是绷了半秒。
“张教授确实嗓门大。”他接上去,嘴角有一个极短的弧度。“尤其是你把傅里叶级数的系数搞错的时候。”
贝克笑了一声。鼻子里出来的,很短。
话题到此为止。
回到206。
罗森的桌上摊着陆远舟的灵敏度报告副本。
不是原件——原件在威廉姆斯手上。这份副本是罗森从B栋会议室的存档柜里调出来的。作为Secret级许可的持有者,他有权调阅C栋辅助组的所有产出文件。
陆远舟走进门的时候,罗森正在报告第三页上做笔记。铅笔的动作很快。不是阅读,是抄写。
他在把关键公式和推导步骤——一行一行地——转写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陆远舟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拿起计算表。
罗森的铅笔停了两秒,然后继续。
整个下午,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各做各的事。
陆远舟在心里给罗森的行为建了一个预测模型。
罗森在抄公式。抄完之后会怎么做?
第一步:消化。把查表法的核心框架吃透。
第二步:改造。在框架基础上做一些表面修改——换一个推导路径,调整一下参数命名,把“查表法”换成一个听起来更高级的名字。
第三步:包装。写成一份新报告,署自己的名字。在适当的位置“致谢”陆远舟的“启发性讨论”。
第四步:提交。赶在下一次高层汇报之前。
这四步的时间窗口——大约两周。
陆远舟翻过计算表的下一页。
让他抄。
让他改。
让他包装。
让他提交。
罗森不知道那份报告里有一个他看不见的坑——查表法框架是完整的,但高阶补偿项被刻意削弱了。陆远舟给出的方案精度停在“不错”这个档位。从“不错”到“最优”之间的距离,罗森填不上。
因为那段距离需要的数学工具——限制性三体问题的近似解处理——不在罗森的能力范围内。他那本翻到中间、空白的《天体力学》就是证明。
罗森会把一个“不错”的方案当成“最优”来提交。
短期内没有人会发现问题。
长期——当任务推进到月球轨道交会段、精度需求跳升两个量级的时候——这个方案会露出底。
而那个时候,署名栏里写着罗森的名字。
陆远舟铅笔落在计算表上。数字填进去。整齐、准确。
下午五点。威廉姆斯走了。
罗森收起笔记本。塞进公文包。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陆。”
陆远舟抬头。
“你那个查表法修正表——休斯敦反馈怎么样?”
“贝克说还在评估。”
罗森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
门合上了。
陆远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十五分钟。然后关灯。走人。
公交车上。最后一排。
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滑过。
视野右下角的光点安静地亮着。
他没有打开面板。
脑子里在排另一张时间表。
这个周六——第二次去波托马克街。
带上那本《天体力学导论》。
把书放回流通架上。
第153页。那个点。
如果对面有人——两周之后就会有回应。
如果没有人。
他需要准备第二个方案。
公交车在乔治城站停靠。陆远舟下车。
走到公寓楼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楼下街角原本停着一辆深蓝色福特。它在那里停了至少三天。今天不在了。
换了一辆黑色的雪佛兰。位置差了五米。
车里没有人。
陆远舟上楼。开门。反锁。销。窗帘。
他站在窗帘后面,透过布缝往下看了两秒。
黑色雪佛兰。车窗关着。副驾驶位置的遮阳板放下来了一半。
他松开窗帘。
坐到床边。
深吸一口气。呼出。
四十七个百分点。系统的预测精度他没有办法验证。但那辆换了位置的车——不需要系统来验证。
周六的计划不变。
但路线要改。
不能从公寓直接走去波托马克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