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用了十一天。
比陆远舟预估的两周快了三天。
周三上午。威廉姆斯刚从A栋开完碰头会回来。他推开206的门，手里拎着一份深蓝色封面的文件。
不是他的。
是罗森的。
威廉姆斯把文件放在自己桌上。坐下。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他用了十二分钟。
陆远舟在对面算计算表。余光扫到威廉姆斯的翻页速度——前两页快，中间四页慢，最后一页又快了。
中间四页。核心方法论。那是罗森从陆远舟报告里搬过去的部分。
威廉姆斯合上文件。
他什么都没说。
把文件放进自己的抽屉，锁上。
罗森十点钟才到。迟到了二十分钟。脸上带着一种陆远舟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嘴角向上、眼角松弛、脚步比平时轻半寸。
得意。
但是有控制的得意。
罗森知道不能太明显。
他坐回桌前。打开《天体力学》。铅笔拿起来。页面还是空白的那一页。
午饭时间。食堂。
罗森主动坐到了陆远舟对面。
这是入职以来第二次。第一次是陆远舟到兰利的第一天。
“陆。”
罗森叉起一块肉饼。咀嚼的时候脸颊肌肉松弛。
“菲舍尔下周有一个给上面的轮值汇报。休斯敦来的人——不止杰克一个。可能还有马歇尔太空飞行中心的高级工程师。”
陆远舟拨弄土豆泥。
“你怎么知道？”
“我跟菲舍尔的秘书熟。”罗森放下叉子。“这种级别的汇报——你知道谁来做主讲吧？”
“不知道。”
罗森的嘴角又提了一下。
“汇报的议题是TLI模型的修正方案总结。查表法的工程验证结果加上后续改进建议。菲舍尔让我准备材料。”
让我准备材料。
不是“让你”。不是“让我们”。
是“让我”。
陆远舟的铅笔在餐盘边缘停了一秒。
“那很好。”他抬头看罗森。“你对TLI模型比我熟，整体框架把控由你来做最合适。”
罗森的眉毛松了一度。
他等着听“但是”。
没有。
陆远舟低下头，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泥送进嘴里。
“需要我协助什么你说一声。”
罗森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查表法那一段的推导——你手上有更简洁的版本吗？我的版本太长了，汇报的时候怕超时。”
他在要推导过程。
不是公式本身——公式他已经从报告副本里抄走了。他要的是更简洁的推导路径，用来在汇报现场展示“自己”对方法论的深度理解。
陆远舟点头。
“下午给你。”
下午两点。陆远舟把三页手写推导交到罗森桌上。
推导路径比他原始报告里的更短，逻辑更清晰。每一步之间的跳跃经过精心设计——对菲舍尔和贝克这个级别的专家来说一目了然，对罗森来说刚好能跟上、能复述，但如果被追问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间的数学细节——
罗森答不上来。
他在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埋了一个隐含条件。这个条件来自限制性三体问题的一般性结论。在推导纸面上它被略去了，因为“显然成立”。
对陆远舟来说确实显然。
对菲舍尔来说大概率也显然。
对罗森来说——不显然。但他不会承认不显然。他会直接背下来，在汇报的时候作为自己的成果复述出去。
如果现场没有人追问这一步，万事大吉。
如果有人追问——
陆远舟把三页纸交出去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
“写得糙，你看看能不能用。”
罗森拿过去，扫了三十秒。
“不错。比你报告里那版清楚多了。”
他把三页纸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谢谢。”
“不客气。”
陆远舟回到自己桌前。铅笔拿起来。计算表翻开。
视野右下角的光点闪了一下。
他没有打开面板。
不是现在。
汇报在下周三。
周一下午。罗森把他整理好的报告递交给了菲舍尔的秘书。
陆远舟通过威廉姆斯看到了报告的目录页——威廉姆斯需要确认辅助组的工作内容被正确引用。
目录页上。第三章标题：改进的引力辅助偏转角修正方法——参数化查表框架及工程实施方案。
作者栏：David Rosen, Ph.D.
致谢栏最后一行，七号字体：The author thanks Y.Z. Lu for helpful discussions on sensitivity ysis methodology.
感谢。帮助性讨论。方法论。
六个词把陆远舟的角色从“提出者”变成了“聊天对象”。
威廉姆斯看完目录页。他把文件递回给陆远舟。两个人的目光在纸面上方交汇了一秒。
威廉姆斯的嘴唇压成一条直线。他的判断很清楚——他知道这份报告的核心内容是谁的。
但他没有说话。
陆远舟把文件递回去。
“引用格式没有问题。”
威廉姆斯接过文件。塞进自己的文件夹。
“你不计较？”
三个字。很轻。
陆远舟的回答更轻。
“罗森博士的工程经验比我丰富，由他主导汇报更合适。菲舍尔选他是对的。”
威廉姆斯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下巴收了一毫米。不是点头。更接近于某种确认。
他转身走回自己桌前。
晚上。公寓。
反锁。销。窗帘。
面板展开。
那行绿色字符亮在视觉层正中央。
【系统提示：宿主成功诱导目标角色（David Rosen）主动承担核心技术路线的署名责任。】
【评估：该技术路线包含精度瓶颈（高阶补偿项缺失）。当未来任务精度需求升级时，署名者将首先承担技术复审压力。】
【人设稳定度评估：A】
【奖励积分：+300,000】
【当前余额：1,460,000】
一百四十六万。
三十万积分。比上次核心会议汇报的二十万多了十万。
系统的奖励逻辑越来越清晰——被动获取比主动表现的评分更高。让别人来抢他的功，比他自己去展示功劳更安全。
也更值钱。
陆远舟收起面板。
光点缩回角落。
他拿出书架下层那本《天体力学导论》。
翻到第153页。
那个铅笔点安静地待在页码数字下方。
周六。
该去还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