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栋412例会。周四上午。
菲舍尔在圆桌前面铺开一张三英尺长的时间线图。从1962年排到1969年。每一年的关键节点用红笔标注——1963年底完成TLI模型终版,1964年启动登月舱概念设计,1965年第一次无人飞行测试。
时间线的末端画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1969-LANDING。
陆远舟坐在圆桌最边上的位置。面前放着笔记本和铅笔。他一个字都没写。
菲舍尔讲了四十分钟。主要在骂休斯敦的进度太慢。
骂完了,他转向圆桌。
“偏转角修正表的工程验证方案,谁来负责?”
陆远舟的铅笔在桌面上没有动。这个任务按理应该落在罗森头上——罗森是轨道组的主讲人,TLI模型的汇报一直由他负责。
但菲舍尔的目光跳过了罗森。落在旁边那个资深工程师身上。
“汤姆,你来。”
资深工程师汤姆·贝克点了一下头。五十出头,秃顶,眼镜腿用胶带缠过一圈。他是核心组里待得最久的人,1956年就在兰利了。
“陆协助。”
菲舍尔补了一句。
陆远舟点头。
罗森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收了一下。整场例会剩下的时间里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例会结束。众人散去。
陆远舟走出A栋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秋天的阳光从西侧照过来,把停车场里每一辆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刚才的局面。
菲舍尔让贝克负责偏转角修正表的工程验证,让陆远舟协助。这意味着他将合法接触贝克手上的核心轨道数据——比C栋206资料柜里的东西高出至少两个密级。
同时,菲舍尔跳过了罗森。
这不是偶然。菲舍尔上次例会后就注意到了罗森的技术瓶颈——那本翻到中间却空白的《天体力学》,菲舍尔可能没有看到,但罗森在例会上三次引用旧数据被纠正,这种事瞒不过一个了二十年轨道分析的老头。
罗森正在被边缘化。而陆远舟正在被往核心方向推。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
对罗森来说——这比嫉妒更糟。这是淘汰。
一个可预测的力的方向正在改变。不再是线性增长的嫉妒,而是指数增长的敌意。
陆远舟得加速找到传递渠道。在罗森将敌意转化为行动之前。
下午回到206。罗森坐在桌前。《天体力学》合着。他在看一份新的计算表。铅笔的动作比平时快,力道比平时重。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的声音带着一种细微的攻击性。
陆远舟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铅笔。正常工作。
下午五点。威廉姆斯走了。罗森收拾东西。
“陆。”
陆远舟抬头。
罗森站在门口。公文包拎在手里。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菲舍尔让你跟贝克做偏转角验证。”
陆远舟等着。
“贝克那个人——”罗森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他手上的东西很多是Secret级的。你现在的许可等级是Confidential。到时候有些数据你看不了,他给你的版本会是删减过的。”
他停了一拍。
“别以为跟了核心组就能碰到所有东西。”
门合上了。
陆远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停车场的引擎声一辆接一辆远去。
罗森最后那句话包含两层信息。
第一层:提醒。你的安全许可不够。这是事实。
第二层:有些数据你看不了。
看不了——但罗森看得了。
罗森在兰利三年,安全许可等级是Secret。他可以接触贝克手上大部分核心轨道数据。
一个有Secret权限、正在被边缘化、有强烈证明自己需求的工程师。
陆远舟拧灭台灯。拎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罗森桌上那本合着的《天体力学》。
然后他关门出去。
公交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滑过。
脑子里在做另一件事。
波托马克街。Old Dominion Books。老板姓赵,广东人。
张维年教授走之前推荐的旧书店。
如果这家店是一个联络点——它可能已经暴露了。张维年被FBI盯了至少两年,他的所有社交接触都被记录在案。一家旧书店如果出现在张维年的活动记录里,FBI不可能不查。
但如果FBI查过了,查完了,什么都没发现呢?
一家普通的旧书店。老板是个卖书的广东人。没有密电码,没有暗室,没有微缩胶片。净。
净到让FBI划掉了这条线索。
那么——现在去,安全吗?
不安全。
霍华德的备忘里写着“非接触式观察,每周两次”。陆远舟不知道这份备忘的存在,但他的职业直觉告诉他——从他走出兰利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可能有人在看。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去逛旧书店。
一个年轻的科学家。独居。没有社交。下班后能去哪?
电影院。酒吧。教堂。图书馆。书店。
书店最合理。
一个MIT双硕士,在旧书店里花一个小时翻专业书籍。完全符合人设。
陆远舟下了公交车。
没有直接去波托马克街。
回到公寓。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罐头汤加面包。吃完洗碗。在书桌前坐了二十分钟,翻了几页数学教材。
然后穿上外套,出门。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假装系鞋带。蹲下的三秒里,余光扫了一遍身后五十米内的人行道。
两个行人。一男一女,并肩走,在说话。一个遛狗的老头。
没有停下来的人。没有靠在路灯杆旁边点烟的人。没有坐在停着的车里不下来的人。
不代表安全。只代表——如果有监视,级别不低于“非接触式”的专业标准。
他直起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