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托马克街安静。两排砖楼夹出一条不宽的马路。路灯把人行道切成明暗交替的格子。
Old Dominion Books挤在一家洗店和一个小邮局中间。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白底黑字,字体歪歪扭扭。橱窗里摆着几本发黄的精装书和一个褪色的地球仪。
陆远舟推门进去。门上方挂着一串铜铃铛,碰了两下。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三排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墙,每排书架快顶到天花板。走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木头的气味。
柜台在最里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半框眼镜架在鼻梁中段,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展开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压低报纸,露出眼睛。扫了陆远舟一眼。
“随便看。”
广东口音。英语里的元音被压得很扁。
陆远舟点头,走进第一排书架。
科学类。物理、化学、数学。旧版教材居多。有几本是大学图书馆的淘汰品,书脊上还贴着退役条码。
他一本一本翻。动作不快。拿起来看看封面,翻几页,放回去。
走到第二排。工程和技术类。机械、电气、航空。这一排的书比第一排新。有些甚至是近两年出版的。
他的手指在一本书的书脊上停了一秒。
《天体力学导论》。作者F.R.Moulton。第二版。1914年出版。
经典教材。MIT的图书馆里有七八本。陆远舟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这本书无数次——张维年教授的课上,参考书目的第一行就是它。
他把书抽出来。
封面磨损。书页发黄。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很淡——某个之前的主人留下的签名,看不清楚了。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第三章,二体问题。第五章,摄动理论。第八章,月球运动理论。
翻到第十一章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纸页边缘感觉到了一个不平整的凸起。
很轻微。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本察觉不到。
他没有停下翻页的动作。继续往后翻了二十页。然后合上书。
那个凸起在第267页。
陆远舟把书夹在臂弯里,继续看其他的。又挑了两本——一本《数值分析方法》和一本旧版的《流体力学基础》。三本书摞在一起,走到柜台前面。
赵老板放下报纸。把三本书翻过来看了看定价。每本书的最后一页铅笔写着价格。
“一块二,八毛,一块五。一共三块五。”
陆远舟从口袋里掏出四张一美元纸币。赵老板找了五毛镍币和一个一毛硬币。
交接的过程中,两个人的手指没有接触。
“要袋子吗?”
“不用了。谢谢。”
陆远舟夹着三本书走出门。铜铃铛又响了两下。
街上的行人比他进去之前少了。路灯下的影子拉得更长。他左手夹着书,右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方向走。
走了五十米。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他没有回头。不需要回头。这条街太安静了,任何尾随者的鞋底声都会在砖墙之间产生回响。
公交车在七分钟后到达。他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
书摞在膝盖上。最上面是那本《天体力学导论》。
他没有在车上翻开。
回到公寓。
反锁。销。窗帘。
台灯拉亮。
陆远舟把三本书放在桌面上。《天体力学导论》放在最前面。
翻到第267页。
页面上是月球轨道的长期摄动分析。公式印得密密麻麻。他的目光没有放在公式上。
手指沿着纸页右侧边缘缓慢滑下去。
摸到了。
一个极小的折痕。不是书页自然弯折产生的——折痕的角度太规整,位置太精确。
他把这一页凑近台灯。灯光斜照下去。
折痕旁边,纸面上有一个铅笔印。不是字。是一个点。很淡。几乎和纸面融为一体。
A dot。
陆远舟往前翻了三页。第264页。
这一页的左下角,页码数字“264”的下方,有另一个铅笔点。同样极淡。
他从第264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检查。
264,267,271,279。
四个点。四个页码。
这些点不是随机的痕迹。纸面上的自然瑕疵是不规则的——这些点的位置全部在同一个相对坐标上:页码数字正下方两毫米处。
有人在这本书里留下了标记。
四个数字。264,267,271,279。
陆远舟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做了三次深呼吸。
视野右下角的光点没有闪烁。系统没有任何反应。这不是系统检测到的情报接触——这是现实世界的信号。
四个数字。什么意思?
可能什么意思都没有。可能只是之前某个读者留下的阅读标记。大学生做笔记、标重点、划线、画圈——各种习惯都有。
但张维年教授说的是这家书店。老板姓赵。
而这本书——《天体力学导论》——恰好是张教授课上的指定参考书。
巧合的密度开始超出统计学的安全阈值。
陆远舟睁开眼。
不能贸然行动。
四个数字可能是密码,可能是暗号,可能是接头信息——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如果这家书店已经被FBI清查过,那么书架上每一本书的状态都可能被记录在案。如果他在书上做了任何标记,下一次FBI例行检查时就会发现新痕迹。
他把书翻到扉页。铅笔签名模糊不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铅笔。在《天体力学导论》的第153页——第七章“三体问题”的起始页——的右下角,用极轻的力度点了一个点。
点的位置:页码数字正下方两毫米。
同样的规格。同样的坐标。
153。
他在第一行公式旁边用正常力度写了一行批注:“cf. Poincaré,1892”。
一个学术批注。任何读者都可能写的东西。
但那个点——如果有人在检查这本书上的标记系统——他们会看到第五个点出现了。
153。
一五三。
归。
如果对方用的是中文电码——1533是“归”字的电码。
如果对方不用中文电码——那这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页码标记。
陆远舟合上书。
他不打算把书放回旧书店。不是现在。太快了。一个人买了书当天就放回去,无论怎么解释都不正常。
他会在下周末再去一次。买两本别的书,顺便把这本“不需要了”的《天体力学导论》放回流通架。
如果对面有人在等——他们会看到第153页的新标记。
如果没有人在等——他只损失了一块二毛钱和一个铅笔点。
陆远舟把三本书放进书架最下层,和原主从MIT带回来的旧课本混在一起。
关灯。
躺下。
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隐没了。他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在跑一条新的时间线。
一周后放书。
两周后再去查看。
如果153页的标记旁边出现了回应——他就知道线接上了。
如果没有——他需要找到第二个方案。
窗外远处传来警笛声。穿过乔治城的夜色,尖锐、短促,三秒后消失了。
陆远舟闭上眼。
膝盖上残留着书页压过的重量感。三本旧书。一块二加八毛加一块五。
三块五美元。
这可能是他花过的最贵的三块五。
也可能是最便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