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蓝色封面的会议通知单。
他把通知单往门口的通告板上一按，图钉摁进去。
“下午两点。B栋三楼会议室。轨道组阶段性讨论会。所有人参加。”
说完坐回桌前。铅笔拿起来，继续在蓝图上标注。
罗森从咖啡杯后面探出头。
“Bob，这次讨论什么？”
“TLI模型第三稿的审议。休斯敦那边催了。”
罗森点了点头。
陆远舟低头看计算表。余光扫到通知单上的文字——Attendees一栏列了十二个名字。他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后面括号里写着“Observer”。
观察员。
没有发言权。
理论上。
下午一点五十分。B栋三楼。
会议室比206办公室大两倍。长条桌摆成U型。最里面挂着一块白板，旁边架起一个投影幕。
陆远舟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
他在U型桌末端找到自己的位子。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TLI-3报告副本和一支削好的铅笔。观察员待遇——有材料，有笔，没有席签。
人陆续进来。
两点整，威廉姆斯合上门。
十二个人。八个白人，两个犹太裔（其中一个是罗森），一个印度裔，一个华裔。
坐在U型桌正中间的是一个陆远舟没见过的人。六十出头，银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方框眼镜。工牌上的名字很长：Dr. Harold Fischel — Senior Trajectory Analyst。
高级轨道分析师。核心组。
威廉姆斯开口。
“今天的议题很简单。TLI模型第三稿提交休斯敦之前，做最后一轮内部审查。Dave，你来主讲。”
罗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把报告里的核心公式一行行抄上去。字迹很漂亮，排列整齐。讲解的时候语速适中，逻辑清晰，偶尔转身用手指点一下白板上的关键项。
陆远舟一边听一边翻报告。
罗森的讲解和报告里的推导完全一致。圆锥截线拼接法，分段处理，月球引力球边界的过渡条件。
讲到第四页的月球引力辅助段时，罗森的语速加快了。
“——考虑到当前阶段的计算条件限制，我们对月球引力场采用了均匀球体近似。偏转角取固定值，基于已有的观测数据拟合，误差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标了箭头。
“这里的关键假设是：在TLI段和近月段之间的过渡区域，月球引力摄动的高阶项可以忽略。”
陆远舟的铅笔在报告边缘停住。
固定偏转角。高阶项忽略。
就是这里。
罗森讲完了。放下粉笔，退回座位。
威廉姆斯扫了一圈桌面。
“意见。”
银灰头发的菲舍尔先开口。
“能量守恒校核做了没有？”
“做了。误差小于千分之三。”罗森回答。
菲舍尔点了一下头。
“地球大气制动的影响呢？低轨停泊段的阻力衰减考虑了吗？”
另一个工程师接话。讨论了五分钟。
然后是入射角的灵敏度分析。又是十分钟。
陆远舟在末端坐着，一言不发。铅笔在报告上画了三个圈。
讨论进入尾声。
威廉姆斯合上笔记本。
“没有其他意见的话——”
“威廉姆斯博士。”
陆远舟的声音从U型桌最末端传过来。
十一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罗森的下巴抬了一寸。
威廉姆斯的铅笔停在半空。
“说。”
陆远舟没有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语速比罗森刚才慢半拍。
“关于月球引力辅助段——”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菲舍尔。老头的方框眼镜后面没有任何表情。
“固定偏转角的近似，在当前阶段的精度要求下是合理的。我没有异议。”
说完这句，陆远舟翻开报告第四页。
“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教。不是质疑。
“如果未来任务推进到月球轨道交会阶段，两个航天器以相对速度接近——这个偏转角的固定近似，在不同窗口期的累积偏差会不会扩大？”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罗森从椅子上欠起身。
“陆，交会阶段目前不在讨论范围内。我们现在审的是TLI段——”
“我知道。”陆远舟的语气没有任何对抗性，“所以我说的是'也许可以考虑'。月球引力摄动在不同窗口期的累积影响——如果在这个阶段做一个初步的灵敏度估计，后续成本会低很多。”
“什么意思？”菲舍尔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罗森。
陆远舟把报告翻到第四页上自己画的第二个圈。
“这里用的偏转角是72.6度，基于1958年的观测拟合。但月球引力场不是完美均匀的——质量瘤的存在会让实际偏转角在不同入射方位上产生波动。波动量级不大，大概在零点几度的范围。”
他停了一拍。
“但如果这个波动在多次迭代计算中累积——尤其是交会段那种高精度需求的场景——误差增长的速率可能超出线性预期。”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罗森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节收紧了。
菲舍尔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看向陆远舟。
“你算过吗？”
“没有条件做完整计算。”陆远舟答，“但如果允许的话，我可以用查表法做一个粗略的灵敏度估计。只需要一张月球引力场的低阶谐系数表。”
菲舍尔没有回答。
他转向威廉姆斯。
“Bob，这个人什么背景？”
“MIT双硕士。计算数学和应用力学。上周入职。”
菲舍尔看了陆远舟三秒。
“那张谐系数表——找Bob要。做完了给我看。”
说完他站起来，夹起文件夹，推开椅子，走了。
剩下的人也开始收拾材料。
罗森合上报告，铅笔搁回笔槽。起身经过陆远舟身旁的时候，步子放慢了半拍。
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建议你以后发言之前——先搞清楚会议的议题范围。”
语气和上午在食堂一样。轻飘飘的，带着笑意。
陆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提醒。”
罗森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远舟和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把笔记本塞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边停了一步。
“谐系数表在C栋206的资料柜第三格。钥匙问我要。”
“好。”
威廉姆斯拉开门。
“菲舍尔很少让人'做完给他看'。”
门合上了。
走廊的光灯嗡嗡响。
陆远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的报告翻到第四页，两个铅笔圈还在。
视野角落的绿色光点闪了两下。
【检测到宿主参与核心技术讨论（轨道力学/引力摄动分析）】
【技术商城对应条目价格进一步下调。】
【当前价格：地月转移轨道·数学模型 — 41,250,000积分】
从四千七百五十万降到四千一百二十五万。
一场会议。一个问题。降了六百多万。
陆远舟把报告合上，收进文件夹。
起身。推开门。
走廊的白光落在他的肩膀和鞋面上。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一个安分的辅助研究员开完会往回走的节奏。
但他脑子里的沙盘已经推到了下一步——
谐系数表。
做灵敏度估计。
给菲舍尔一份漂亮的、但不太漂亮的结果。
留一手。永远留一手。
C栋的门在走廊尽头。
他推开门的瞬间，206办公室里传出罗森的声音——他在跟谁打电话，语速很快，有两个词很清晰。
“新来的中国人”和“越权”。
陆远舟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进办公室，坐回自己的位子，翻开下一份计算表。
铅笔落在纸面上。
罗森挂了电话，转回桌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两米的空气和八叠计算纸。
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