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在周二早上拦住了他。
不是在办公室。是在C栋一楼的走廊里,茶水间门口。
陆远舟端着一杯黑咖啡转过弯,差点跟罗森撞上。
“嘿。”
罗森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手里没有咖啡。
“有空聊两句?”
茶水间很小。一台咖啡机,一个洗手池,两把折叠椅。窗户对着停车场的东侧,上午的阳光被对面B栋的墙壁遮住了大半。
罗森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
陆远舟站在咖啡机旁边。
“坐啊。”
他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咖啡杯搁在膝盖上。
罗森翘起二郎腿。
“上周那个会——你的表现不错。菲舍尔很少当场让人做汇报的。”
“运气好。”
“运气?”罗森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MIT双硕士,入职两周就进核心组的例会——你管这叫运气?”
陆远舟喝了一口咖啡。
“是菲舍尔给的机会。和我个人关系不大。”
罗森没有接这句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均匀。
“陆,我跟你说句实话。”
陆远舟等着。
“在兰利——才华很重要。但才华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罗森的语速慢下来。每个词都被刻意掰开了放。
“这里有很多天才。MIT的、加州理工的、普林斯顿的——每年都往里进。但能留下来的,能往上走的,必须清楚一件事。”
他停了一拍。
“谁是主人。”
陆远舟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没有动。
罗森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你是外来的。语言、文化、肤色——所有东西都在提醒每一个人,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做出再漂亮的成绩,背后都会有人嘀咕:'这个中国人是不是在藏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我不是在吓你。我是在帮你。”
陆远舟放下咖啡杯。
“Dave,谢谢你的提醒。我记住了。”
声音平稳。没有反驳,没有辩解,没有任何棱角。
软。
罗森的嘴角那道弧线松了一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
“A栋的例会——注意分寸就好。菲舍尔那个人性子直,但他手底下有几个老资历的工程师,你要是抢了他们的风头——”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
“在这里,聪明人要学会让别人以为自己没那么聪明。”
他走了。
茶水间的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
陆远舟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
咖啡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脑子里在跑另一套运算。
罗森刚才那段话——“谁才是主人”“你不是这里的人”“学会让别人以为自己没那么聪明”——表面是忠告,骨子里是什么?
第一层:优越感。罗森是Cornell出身,白人,在兰利已经待了三年。他手里有核心组的正式权限,桌上放着《天体力学》,但那本书翻到中间那一页——空白的,没有批注。他的技术能力到了瓶颈。
第二层:威胁感。陆远舟入职两周,直接从复核岗拿到了核心组例会的入场券。罗森在兰利三年,例会上从来只是主讲人,不是被菲舍尔单独点名提问的人。
第三层:控制欲。“在这里聪明人要学会让别人以为自己没那么聪明”——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应该比我笨。至少看起来比我笨。
陆远舟把空杯子放进洗手池。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过杯壁。
可以利用的人。
罗森的嫉妒是一种可预测的力。方向恒定,强度随陆远舟的成绩上升而线性增长。这种力在正常情况下是障碍。
但如果引导得当——
陆远舟把杯子甩水滴,放回架子上。
走出茶水间。
走廊里没有人。
他往回走的时候,在脑子里给罗森贴上了一个标签。
可诱导型。
罗森有抢功的动机——他需要成绩来维持自己在核心组的位置。他也有抢功的路径——他是主讲人,经手所有汇报材料,可以在任何一份报告上加上自己的名字。
如果未来某个时候,需要一份报告被提交出去,但那份报告不能带着陆远舟的名字——
罗森会主动替他完成这一步。
不需要引导。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把球放在合适的位置。
罗森自己会扑上去抢。
而当那份报告出了问题——
背锅的人也已经选好了。
陆远舟推开206的门。
威廉姆斯不在。桌上的蓝图卷起来放在一边,台灯关着。
罗森已经坐回了他的位子。《天体力学》翻开着,铅笔夹在手指间。
他抬头看了陆远舟一眼。
陆远舟对他点了一下头。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一个接受了前辈忠告的后辈该有的样子。
“Dave,你说得对。我会注意分寸。”
罗森的眉头松开了。
他转回书页。铅笔落在稿纸上,写了两个字母,又停住了。
陆远舟坐在自己桌前。铅笔拿起来,计算表翻到新的一页。
手摇计算器的摇柄被攥住,开始转动。
齿轮咬合的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视野右下角的光点一直安静地亮着。
他没有打开它。不需要。
今天的收获不在系统面板里。
在罗森桌上那本翻开的、没有批注的《天体力学》里。
下午一点。陆远舟去了A栋412。
菲舍尔的例会。
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菲舍尔、两个资深工程师、一个计算机作员、威廉姆斯、陆远舟。
整场例会陆远舟只开了两次口。
一次是菲舍尔问他查表法修正表的建立进度。他回答了一个时间节点。
另一次是资深工程师讨论近月制动段的燃料裕度,引用了一个推力参数。陆远舟在纸上验算了一下,发现参数取值和最新的发动机报告不一致。
他犹豫了三秒。
开口了。
“这个推力是J-2发动机的真空比冲对应值吗?上周休斯敦更新的数据里,比冲修正了0.3秒。”
资深工程师翻了一下数据表。
核对了十五秒。
“他说得对。用旧值了。”
菲舍尔的目光从方框眼镜后面扫过来,在陆远舟脸上停了一秒。
没有评价。
例会继续。
结束后陆远舟最后一个走出412。
走廊里,威廉姆斯等在门口。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陆远舟一眼,然后走了。
那一眼里有一个很小的信号。
做得好。但别再多了。
陆远舟读懂了。
他刷卡出A栋,穿过停车场,回到C栋。
罗森已经走了。桌面收拾得很净。
只有《天体力学》还摊在那里。
翻到的那一页,依然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