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苦修破于臀,一招错步步皆崩。
谁料风云突变故,筑基强敌立当空。
孙铁山出剑了。
不是劈斩,不是刺击——是一剑。不是剑法里任何一个标准招式,而是纯粹从愤怒里拧出来的、没有章法没有保留的一剑。剑身上的灵力不是淡蓝色的,是近乎银白色的、刺眼的、燃烧的——炼气六层的全部灵力在一剑之内倾泻而出,像是要把面前的一切都劈成两半。
这是孙铁山进入苍云宗六年以来,第一次在比试中用出这种剑。
因为这种剑没有后手。用出这一剑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已经被掏空了——灵力真空、招式用老、破绽大开。如果对手躲开,他连追第二剑的力气都没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六年的苦练让他对每一分灵力的流向都了然于心。这一剑出去,要么赢,要么输,没有第三种可能。
但他不在乎了。
苏闲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你六年的努力,不过如此。”
六年的夜夜。六年里每天卯时不到就起床练剑,练到双臂发抖连筷子都握不住,然后拖着两条灌铅的腿去灵兽园扫粪,用扫粪换来的铜板去管事那里换最劣等的丹药,把丹药藏在枕头底下舍不得吃,等到突破的关口才咬碎了吞下去。六年里看着同期入门的师兄弟一个个进入内门,而自己还在外门打转,每次内门选拔都差那么一点——不是实力不够,是没人帮他说话。六年。他用六年的时间走完了别人三年的路,却依然被人说“不过如此”。
这一剑,他不要赢。
他只要让苏闲闭嘴。
剑光比声音快。苏闲看到那道银白色的光弧时,剑尖已经距离他的口不到三寸。空气被剑气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演武台上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但苏闲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动了——不是躲,是撞。三天训练里被大师姐用木剑抽出来的本能比大脑更快,他的膝盖先于思考弯曲,铁臀功全力催动,灵力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灌注双腿,脚底下的青石砖在反作用力下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碎石崩起打在脚踝上。他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孙铁山的右侧冲过去,速度快到自己的衣襟被风压拍在口上。
剑光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削掉了三头发。
那三头发在剑气中碎成粉末,苏闲能感觉到左肩上一阵灼热的刺痛——剑气擦过皮肤留下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但他没有停下来看。他的屁股已经到了。
不是正面撞——孙铁山刚才全力出剑,重心全压在右脚,身体左侧完全暴露,右臂因为劈斩的惯性还没有收回,左侧从腋窝到胯骨是一个完整的真空区域。苏闲的撞击点不是孙铁山的腰,而是他的左肋。铁臀功的力量加上他冲刺的速度,两个速度叠加在一起,在撞击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用铁锤砸在砧板上。灵力灌入臀大肌之后产生的冲击力,在一瞬间全部倾泻进孙铁山的肋骨。
“咔嚓。”
骨裂声。清脆,细密,像一枯枝被踩断之后又碾了两下。不是一肋骨,是三同时裂开——裂在第六、七、八肋,正好是护体灵力最薄弱的腋下三寸处。
孙铁山的身体被撞得横飞出去。他双脚离地,在空中转了半圈,手臂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他像一只被球拍击中的羽毛球,从演武台中央飞向边缘,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摔在演武台边沿的青石砖上。左肋凹陷下去一块,武服下的皮肤鼓起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沿着下巴滴在石砖上。他手里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剑尖朝下,直直地进了三丈外的青石砖缝里,剑身嗡嗡地颤。
“孙铁山倒地!比赛结束——”裁判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苏闲又动了。
他没等孙铁山爬起来,也没等裁判宣布结果。他踩着孙铁山横在地上的胳膊走过去,鞋底踏过对方还在发抖的手腕,在孙铁山惊愕的目光中俯下身。两个人的脸相距不到一尺,苏闲能看清孙铁山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嘴角鲜血的铁锈味。
然后他伸手,在孙铁山脸上拍了拍。
不是打。是拍——不重,但声音很脆,啪的一下,像有人在拍一只不听话的狗。
“你说错了。”苏闲说,声音不大,但全场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观众席最后一排,“不是‘炼气六层一剑就够’。是——”
他站起来,铁臀往后一沉,稳稳坐在了孙铁山的口上。整个人的重量加上铁臀功残余的灵力,压得孙铁山闷哼一声,左肋的骨裂处被压迫,又一阵剧痛让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炼气六层,一屁股就够。”
全场死寂。
那种死寂比之前撞赵虎的时候更深。因为撞赵虎的时候还有人揉眼睛,还有人掐自己确认是不是在做梦。这次没有人动。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三百多个人同时张着嘴,同时看着演武台上的两个人,同时在想同一句话:他刚才是坐在了炼气六层的对手身上吗?
然后炸了。
“哈哈哈哈哈——屁股坐脸!屁股坐脸!”
“孙铁山!你他娘的六年!六年白练了哈哈哈哈哈!”
“我要笑死了这他妈是人吗!!那是屁股啊!!那个部位是屁股啊!他坐在孙铁山口的那个东西是屁股啊!!”
“谁去告诉孙铁山一声——他刚才说的那句‘炼气六层一剑就够’,人家用屁股回他了哈哈哈哈!”
笑声像浪一样从观众席席卷开来,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高。有人笑得从座位上滑下去,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继续笑,刚拽起来又滑下去。有人拍着大腿喊“再来一个屁股”,声音大到演武台都在共振。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袖子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净,脆不擦了。周大壮坐在第三排,嘴里叼着半个鸡腿忘了嚼,油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裤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裁判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旗子忘了挥。他看看苏闲,看看被坐在身下的孙铁山,再看看观众席上笑成一片的人群,嘴唇动了两下——他大概是想宣布比赛结束,但“苏闲胜”三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苏闲还坐在孙铁山身上,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孙铁山躺在地上,口被压得发闷。左肋的剧痛从撞击点蔓延到整条脊柱,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骨头在肉里扎一下。他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苏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骂,想吼,想问他你怎么敢——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涩的气音,像破风箱漏气。
然后他放弃了。
“我输了。”他说。不是对苏闲说的,是对裁判席——或者对自己说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苏闲能听见。
苏闲低头看了他一眼。
孙铁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了。愤怒已经在刚才那一剑里全部烧光了。剩下的是一种认命的、疲惫的、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空洞。他没有挣扎,没有怒吼,没有质问苏闲凭什么这样羞辱他。他只是躺在那里,任由苏闲坐在他身上,任由全场的嘲笑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脸上。
苏闲沉默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他从孙铁山身上站起来。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嘲讽,没有继续踩。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孙铁山,然后朝他伸出手。
孙铁山愣了一下。
“起来。”苏闲说,语气和刚才拍他脸时判若两人,“你肋骨断了,别躺着。躺着碎骨头容易扎进肺里。”
孙铁山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那只手刚才还在他脸上拍了拍,刚才还坐在他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应该打开那只手,应该骂他,应该挣扎着自己站起来,应该维护最后一点尊严。但他的左肋疼得让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他伸出手。
两只手掌握在一起。苏闲用力一拉,把孙铁山从地上拽了起来。孙铁山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左肋就传来一阵刺痛,碎骨在肌肉里摩擦的感觉让他的脸白得像纸。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额头上青筋暴突。苏闲拽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全是汗,而且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撞的反冲力对苏闲自己也不是毫无代价的。
“为什么?”孙铁山站稳之后问,声音嘶哑。
“什么为什么?”
“你刚才明明可以继续踩我。”孙铁山说,目光没有躲闪,“让我在全宗面前丢脸,对你来说不是更有利?”
苏闲歪了歪头,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他耸耸肩:“你想被我踩?”
“……不想。”
“那不就得了。”苏闲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纠结的事,“我踩你,是因为想赢。赢了之后不踩你,是因为没必要。我又不是变态,看人哭很好玩吗?”
孙铁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最后看了苏闲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不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一瘸一拐地走下演武台,左手捂着左肋,每走一步都有血从嘴角渗出来。走到台阶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闲一眼。
“下次。”他说,“下次我不会再被你激怒。”
苏闲没回答。他看着孙铁山一步步走远,背影比来时佝偻了许多,旧武服上的补丁在阳光里格外显眼。观众席上的笑声还在继续,有人已经开始拿孙铁山被坐的画面编顺口溜了。
“本系统提醒你,”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语气比平时正经得多,“孙铁山刚才那一剑用了十成灵力,没有留任何后手。他的左肋不仅有这次的骨裂——本系统扫描到三年前的一处旧伤,当时骨折过,这次正好撞在同一个位置。新伤叠旧伤,至少要躺三个月。如果他运气不好,碎骨移位伤到肺叶,可能更久。”
苏闲收回目光。
“但这不是重点,”系统继续说,“重点是你马上就要面对更麻烦的东西了。”
“什么?”
“抬头。”
苏闲抬头。
顾长风站在裁判席旁边,正看着他。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第一场比赛的时候顾长风看他的眼神是漠视——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不是因为有趣,而是因为居高临下。第二场比赛的时候顾长风的眼神变成了审视——笑容消失,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耐烦的锐利。现在——那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突然发现棋盘上有一颗棋子不在自己计算范围内时的表情。
顾长风动了。
他从裁判席旁边走下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演武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一样——沉稳,从容,每一步都带着筑基期修士特有的压迫感。周围的外门弟子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恭敬,是恐惧。筑基期的气势不是炼气期能比的,即使顾长风只释放出一丝,也让离他最近的几个外门弟子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有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后退的时候踩到了身后人的脚,两个人绊在一起摔了个踉跄,但他们连抱怨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继续往后退。
顾长风走上演武台,站在苏闲面前。他没有看周围,没有看观众席上的任何一个人,他的目光全程锁在苏闲脸上。
“苏闲。”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是那种刻意压出来的平静,“恭喜你进入四强。”
“……谢谢?”
“按照惯例,外门大比前三名可以获得内门候选资格。”顾长风说,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公文,“但你不是普通人。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改变了一些想法。”
苏闲眯起眼睛。他注意到顾长风用的词是“改变了一些想法”,不是“刮目相看”。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废话,每一个用词背后都有算计好的目的。
“什么想法?”
“外门大比本来就是让有潜力的弟子脱颖而出的比赛。你战胜了炼气五层,战胜了炼气六层,证明你的潜力确实超出预期。”顾长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又回来了,但和之前的从容不同,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层更危险的东西,不是蔑视,是试探,“既然你这么有潜力,那就更应该给你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让整个宗门都看到,一个新入门的外门弟子,能走多远。”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给苏闲。
苏闲伸手接住。掌心触到一块冰凉的铁片——那是一块黑色的铁令,比他的号牌重了至少三倍,表面刻着一个笔锋凌厉的“内”字。刻字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不是新制的令牌,是被人用过很久的旧物。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剑尖划过。
“这是内门试炼令。”顾长风说,“凭这块令牌,你可以跳过外门大比的决赛,直接参加内门弟子的选拔赛。”
苏闲看着手里的令牌,眉头皱了起来。
太简单了。跳过决赛直接进内门——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是所有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捷径。孙铁山拼了六年都没拿到的东西,顾长风就这么轻易地扔给了他。但顾长风是什么人?是那个看他不顺眼的人,是那个在讲武堂拍他肩膀说“我等着看你表现”的人,是那个在系统灵识扫不到的地方不知道动了多少次手脚的人。他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等等。”苏闲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他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个警铃在响,“内门选拔赛的对手是什么人?”
顾长风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就等着苏闲问出这个问题。
“放心,都是筑基期的师兄师姐。”
苏闲:“……”
炼气四层打筑基期。不是差一级,不是差两级,是隔了一个大境界。炼气期的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筑基期的灵力可以在丹田里凝聚成液态——从气体到液体的质变,修为差距已经不是倍数的问题,是维度的问题。让他去打筑基期,不是让他去比赛,是让他去送死。
“本系统紧急分析,”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飞速运转,语气罕见地严肃,“顾长风的目的很明确——他想让你在筑基期面前出丑,然后以‘实力不济’为由取消你的内门候选资格。这样你既拿不到外门大比的名次,也进不了内门,而他自己净净。令牌是真的,用令牌参加选拔赛的资格也是真的。但他没说选拔赛在什么时候——就在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
“距离选拔赛开始还有两个时辰。”系统说,“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提升修为或者找到取胜之策。以宿主目前炼气四层的修为,正面打筑基期的胜率——本系统精确计算后——大约等于一只灵鸡正面打赢灵兽园管事。第二——”
“先别说第二。”苏闲把令牌收进袖子里,黑色铁令在指间留下冰凉的触感,“我先想想怎么打筑基期。”
“不,你应该先听第二件事。”系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严肃,是变轻快了。那种轻快苏闲太熟悉了,每次系统用这种语调说话,他的屁股就要倒霉,“因为第二件事可能会改变整个局面。”
苏闲站在演武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块黑色令牌。顾长风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周围是几百个等着看下一场热闹的外门弟子,有人还在笑孙铁山被坐的画面,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苏闲下一场的对手会是谁——他们还不知道顾长风刚才说了什么。远处,云浅霜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听不到顾长风和苏闲的对话,但她能看懂顾长风掏出令牌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苏闲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把所有后路都堵死之后、只能往前冲的笑。就像一个赌徒把最后一个铜板拍在桌上,然后翻开了一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底牌。
“行。”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风,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让他来。筑基期是吧?好。我等着。”
顾长风愣了一下。
他以为苏闲会拒绝。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拒绝——炼气四层打筑基期,这不是比试,这是送死。苏闲也许蠢,也许疯,但他不蠢。可他不仅没有拒绝,还说了“让他来”。没有求饶,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问对手是谁。就三个字——让他来。
这人疯了?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顾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苏闲的脸看了很久,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但苏闲的眼睛很净,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他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并且做好了准备。这比恐惧更让顾长风不安。恐惧说明对方还在自己的计算范围内,平静意味着对方在下一盘自己看不到的棋。
“行。”顾长风最终点了点头,收回了打量的目光,重新戴上了那个从容的笑容。他转身,走下演武台,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养尊处优的分量,“两个时辰后,演武台。本少爷等着看你的表演。”
苏闲目送他离开。藏青色的背影穿过人群,周围的外门弟子再次自动让出一条路。这次路让得更快了。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