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鸡香气透门缝，管事沐浴正从容。
一人偷鸡满宗跑，追到天边也不松。
子时。
苏闲蹲在管事卧房外的墙下，后背紧贴冰冷的石砖，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晰。
“倒计时——三、二、一！任务窗口已开启，祝宿主偷鸡愉快～”
系统的语气欢快得像个在过节的小孩。苏闲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摸到窗下。窗户虚掩着，一条指头宽的缝隙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一股浓得不像话的烧鸡香味。
他咽了口唾沫。
不是馋。是紧张。至少他这么告诉自己。
“系统，管事真在洗澡？”
“千真万确。本系统已用灵识扫描确认——管事周平此刻正在后院浴房，水位齐腰，正在搓背。水还热着，预计至少还需一炷香时间。另外，他后腰上有颗黑痣，宿主想听细节吗？”
“不想。”
“那本系统就只说重点了。目前可用功能：灵识扫描，范围三丈、任务发布、毒舌评价。”
“……毒舌评价也算功能？”
“当然。这可是本系统在觉醒灵智后，从宿主此界人类行为中提炼出的核心竞争力。”
苏闲没功夫跟它贫。他用指头推开窗户，双手撑住窗台，轻巧地翻了进去。
管事卧房不大，布置也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个衣柜，墙上还斜挂着一把落灰的长剑，一看就很久没动过。方桌上放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皮色酱红，旁边还有半壶没盖盖子的酒。
苏闲蹑手蹑脚走过去，伸手——
“等等。”
手僵在半空。
“又怎么了？”
“本系统检测到，宿主心跳加速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手心出汗量增加三成。从专业角度看，这种状态下偷鸡，容易手滑。建议宿主深呼吸三次，稳定情绪。偷鸡这种事，心态决定成败。”
“你闭嘴我就冷静了。”
系统识趣地沉默了。苏闲一把抄起烧鸡，温热的油脂透过油纸渗到指尖。他转身就往窗口走——
“吱呀。”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苏闲和门口的人四目相对。
一个圆脸少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块布巾。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又圆又白，像刚出笼的馒头。他看着苏闲——苏闲看着他——苏闲手里还举着那只烧鸡。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个呼吸。
“你是谁？！”少年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别喊！”苏闲压低声音，脑子飞速转了两圈，“我——我是来帮周管事收拾桌子的！”
“半夜收拾桌子？”少年一脸不信，目光从苏闲脸上慢慢下移，落在那只烧鸡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抹布。”
“抹布怎么长着鸡腿？”
苏闲低头一看——鸡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牙印。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啃过一口。
“我说了别喊！”苏闲一个箭步上前，腾出一只手捂住少年的嘴，“你听我解释——”
“唔唔唔！”
少年挣扎了两下，忽然不挣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用一种出乎意料的速度冷静下来，甚至伸出手指戳了戳苏闲的手背，示意他松开。
苏闲犹豫了一下，慢慢放开手。
少年深吸一口气，没有喊。他先回头朝门外张望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你是新来那个？在山门口喊‘我是废物’的？”
“……是我。你怎么知道？”
“废话，全杂役房都传遍了。”少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只烧鸡上停了两秒，“我叫周大壮，灵兽园的杂役，跟赵管事的。你偷周管事的烧鸡什么？”
苏闲沉默了一秒。他可以解释——我被一个自称“宇宙洪荒开天辟地第一无敌大主宰系统”的玩意儿着来的——但这话说出来，周大壮大概率会以为他疯了。
“这事说来话长。”苏闲决定换个策略，“你帮我个忙——帮我望风。事成之后，这烧鸡分你一只腿。”
周大壮眼睛亮了：“两只。”
“一只半。”
“成交！”
苏闲忽然觉得这小子不傻，甚至还价还挺熟练。
周大壮把木盆往地上一搁，蹿到门口，探头朝后院方向看了看：“后院浴房灯还亮着，周管事还在洗。你赶紧——”
话没说完，后院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僵住。
“谁在老夫房里？”周平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洗澡时特有的那种慵懒和警觉混合的语调。紧接着是水声哗啦——有人从浴桶里站起来了。
“快跑！”周大壮脸都白了。
苏闲不需要人提醒。他抱着烧鸡从窗口翻出去，脚刚落地，身后房门就被“砰”地撞开。周平光着膀子、腰间只围了条布巾就冲了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在月光下活像一只被惹毛的落汤狮子。
“站住！偷鸡贼！！”
苏闲撒腿就跑。
他跑过杂役房，晾在门口的几件衣服被他的脚步带起的风吹得晃了晃。他跑过灵兽园，铁笼里几只还没睡的灵兽警觉地竖起耳朵。他跑过食堂，灶房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几只野猫蹲在门口，被他的动静惊得四散。
身后周平的怒吼声像催命符一样追着不放。
“站住！你给老夫站住！老夫认得你的背影！你是白天喊废物的那个——”
苏闲不敢回头。他只知道跑，拼了命地跑。烧鸡在他怀里晃来晃去，油纸已经快兜不住了。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高强度运动，灵气自然运转中。当前炼气一层修为正在快速稳固。另外，宿主步频已达到每分钟一百八十步，比凡人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二十，值得表扬～”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苏闲气喘吁吁，感觉肺都快跑出来了。
“本系统只是如实汇报。另外，宿主左前方三十丈有一片竹林，可以暂时躲避。建议拐弯。”
苏闲猛地拐弯，一头扎进竹林。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身后周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管事看着五十多了，光着膀子追了半个山头，体力居然比他这个十七岁的还好？
“系统！你有没有什么能帮我的？”
“有。宿主完成任务后可以获得‘神行术残篇’，届时跑得更快。”
“我是说现在！”
“现在的话——宿主可以尝试运用刚稳固的炼气一层灵力，灌注双腿。理论上速度能提升三成。”
苏闲哪管什么灵力不灵力，他在心里默念“快快快”，想象所有力气都在往脚底涌——脚底下忽然一轻，像有什么东西托了他一把。速度陡然提升，两旁的竹子变成模糊的影子，周平的脚步声被迅速甩远。
“不错嘛宿主！”系统的语气难得带了一丝真正的惊讶，“无师自通灵力运用。本系统决定将宿主的评价从‘平平无奇的废物’升级为‘有点潜力的废物’。”
“我谢谢你！”
苏闲一口气跑出半座后山，终于听不到周平的声音了。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上，腔剧烈起伏，喘得像拉风箱。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烧鸡——油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鸡还在。
“叮——任务完成！奖励发放：炼气一层（稳固）+ 神行术残篇。”
“系统评价：偷鸡技术有待提高，但逃跑技术已炉火纯青。本系统给此次社死打八分——扣两分是因为周管事没看清你的正脸，传播度不够。建议宿主下次偷东西时先让目标看清脸再跑。”
苏闲没力气吐槽。他顺着树滑坐到地上，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这牙印不是刚才新咬的，就是之前周大壮看到的那个。歪歪扭扭，像老鼠嗑的。
“……算了。”他含糊不清地说，“能吃就行。”
“宿主，”系统忽然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虽然系统的声音本质上没有音量之分，但苏闲就是觉得它在压着嗓子说话，“有人来了。”
苏闲的鸡腿卡在喉咙里。
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个白色的身影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那人身上，像碎银子一样落在白色长裙上。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女子，容貌清丽，神情冷淡，腰间挂着一块银色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苏闲认出了她。
苍云宗大师姐，云浅霜。
传说中十年筑基的天之骄女，宗门无数男弟子的梦中情人，也是所有外门弟子见到必须低头行礼的人物——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个灰头土脸、嘴角挂油、怀里还抱着半只烧鸡的狼狈少年。
“外门弟子，”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每个字都不带多余的情绪，“半夜三更，在禁地竹林偷食。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苏闲嘴里的鸡腿还没咽下去。
他拼命嚼了两口，噎得翻了白眼，好不容易吞下去，艰难地站起来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大……大师姐，我——”
“你就是今在山门前喊‘我是废物’的那个？”云浅霜微微挑眉。
苏闲的脸绿了。
今天已经是第三个人提这件事了。看来他的社死名声传播速度比他的逃跑速度还快，而且覆盖范围已经超出了杂役房，直达内门核心圈。
“……是我。”
云浅霜沉默了三秒。她的目光从苏闲脸上缓缓移到他怀里的烧鸡上——那只鸡缺了一只腿，断口处的皮肉参差不齐，一看就是徒手撕的。
“先当众承认自己是废物，现在又半夜偷烧鸡。”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你是真的废物，还是在装废物？”
苏闲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但此刻被大师姐用这种语气问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挺废物的。
“……大师姐，您能当没看见吗？”
“不能。”云浅霜的回答脆利落。
苏闲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冷。
“不过，”云浅霜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冷淡，但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今你在山门前突破，我看到了。”
苏闲一愣：“您看到了？”
“没有灵，却能破境炼气一层。”云浅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我入苍云宗十年，从未见过这种事。你身上，有我想要了解的答案。”
苏闲心想我身上能有什么答案，我身上就一个话痨系统和一个吃剩的烧鸡。
“我……就是普通人。”他老老实实回答。
云浅霜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片刻后，她似乎放弃了——或者说，暂时搁置了这个判断——轻轻摇了下头。
“罢了。今夜之事我可以当没看见。”
苏闲眼睛一亮。
“但有一个条件。”
苏闲的笑容僵在脸上。
“明午时，来内门讲武堂找我。”
“……去什么？”
云浅霜没有回答。她转身离去，白色长裙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像一片流动的银纱。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对了，”她头也不回，“那只烧鸡——吃完记得把骨头收净。竹林里不许乱扔垃圾。”
苏闲看了看怀里的鸡骨头，嘴角抽了抽：“……好。”
云浅霜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外。
苏闲呆坐了半晌，才慢慢把剩下的烧鸡用油纸重新包好。月光依旧安静，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比他摆摊三年加起来都精彩。
“系统，”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大师姐让我明天去讲武堂，该不会是要罚我吧？”
“本系统也不知道哦～”系统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哼小曲，“但本系统倒是有一件好事要告诉宿主。”
苏闲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又准时出现了。
“什么好事？”
“新任务来了。”
光幕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新任务：给大师姐写一封情书】
【任务要求：亲笔书写、内容真诚、当众送到大师姐手中】
【任务奖励：筑基丹×1】
【拒绝惩罚：系统将自动生成一封更肉麻的情书，替宿主当众朗读】
【温馨提醒：宿主拒绝一次，系统升一档肉麻等级；拒绝两次，情书内容将包含但不限于‘你是天边的云彩照亮我的心房’、‘没有你我的修为将永远停留在炼气期’等经典句式。届时本系统不保证宿主还能活着走出讲武堂～】
苏闲盯着光幕，整个人石化了。
给大师姐写情书？
当众送？
送到那个刚才还冷着脸问他是真废物还是装废物的人手里？
“系统，”他声音发抖，“你是不是在整我？”
“没有呀。本系统是在帮宿主。”系统的语气格外真诚，真诚到让苏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宿主您想想，大师姐让您明天去讲武堂——这是机会啊！趁热打铁，写封情书表白，万一成了呢？”
“成个屁！她刚才那眼神你看见了没？她看我的时候和看那只烧鸡没什么区别！”
“烧鸡能炼气一层吗？不能。所以宿主比烧鸡强。”
苏闲不想再理它了。
“而且，”系统继续说道，语调愈发循循善诱，“拒绝惩罚的风险宿主可能没完全理解。本系统自动生成的情书，质量是经过严格打磨的。上一任宿主曾拒绝过一次——后来他花了三个月才让那位女修相信，那封情书不是他写的。”
“上一任宿主？你不是说绑定灵魂不退货吗？”
“嗯，他死了。不是被情书害死的，是别的任务。”
苏闲面无表情地看着夜空。
“我唯一的梦想，”他一字一顿，“就是把你卸载了。”
“抱歉，本系统不支持卸载、退货、投诉。建议宿主放弃幻想，接受现实，开始构思情书。本系统友情提供模板——”
“不要。”
“第一句：大师姐，我愿化作一只蝴蝶，永远萦绕在你身边——”
“我求你了！我自己写还不行吗！”
“好的呢～那本系统就静候佳作了。提醒宿主，情书最低社死值要求为六十分——写得太含蓄会被打回重写。友情提示，‘含蓄’的判断标准由本系统独家定义，不建议宿主试探底线。”
苏闲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羞耻。纯粹的羞耻。
他低头看着怀里用油纸包着的半只烧鸡，忽然对这只鸡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共情。
它死得冤。
但比它更惨的，还在后头。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