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载苦修无人问,一朝被笑废物同。
铁臀未撞心先碎,怒剑劈空气如虹。
八强赛。翌。
苏闲走上演武台的时候,观众席比前一天更满了。不只是满了——连观众席后方的空地上都站了人,有些杂役搬了木箱垫脚,有些外门弟子挤在过道里席地而坐。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苍云宗——“屁股修士”苏闲连赢两场,第一场用屁股撞吐了炼气五层的赵虎,第二场用屁股做诱饵一剑刺穿了钱通。所有人都想看他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有人在开盘赌他下一场用什么招数,赔率最高的选项是“继续用屁股”,赔率最低的是“正经用剑”。
对面的孙铁山已经站在那里了。
和赵虎不同,孙铁山不是那种一看就让人绝望的巨汉。他身高和苏闲差不多,体型偏瘦,但肌肉线条像被拧紧的钢丝绳一样绷得很紧,每一块肌肉都棱角分明。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前臂——上面有几道旧伤疤,不是剑伤,更像是长期做杂役重活留下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武服,领口处有一个被缝补过的裂口,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缝补的人很用心。腰带也是旧的,上面的铜扣已经磨得看不出花纹,只剩光秃秃的一个圆片。
一看就是没什么背景的外门弟子。和那些有家族支持、有丹药供应的内门弟子不同——孙铁山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旧的,但他的站姿比任何人都稳。
这种人最不好打。因为他们没有退路,每一场都是拼命。
苏闲扫了一眼孙铁山的站姿——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不偏不倚,呼吸匀净绵长,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的间隔精确到几乎一样。手握长剑,剑尖微垂,标准的苍云宗外门剑法起手式。但细节上有自己的调整——剑尖比标准低了半寸,手腕比标准内旋了三度,这是个微小的习惯性偏差,意味着他习惯用劈斩而非刺击。劈斩的时候剑尖低半寸可以加大斩击幅度,但收剑会比标准慢一个呼吸。
“你就是苏闲?”孙铁山看着他,声音平淡,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我看了你前两场比赛。”
“觉得怎么样?”
“第一场是运气。赵虎太大意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对手,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孙铁山说,“第二场是聪明。钱通太蠢了,他把你当成只有一个招数的怪物,忘了怪物也可以有脑子。”
苏闲挑了挑眉:“那你呢?”
“我不大意,也不蠢。”孙铁山的目光没有落在苏闲的腰胯上——不像钱通那样死盯着下半身——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稳,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稳,而是经历过足够多的事之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稳,“而且我不在乎你的屁股。炼气六层对炼气三层,我只需要一剑。”
苏闲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棋逢对手之后不由自主的笑。孙铁山是认真的,他没有因为对手修为低就轻视,也没有因为对手招数怪就畏惧。他只是看清了双方的实力差距,然后做出了一个合理的判断。
但这种人也有一个弱点——他太相信合理性了。而苏闲的战斗,从来就不是合理的。
“比赛开始!”
孙铁山没有像赵虎那样上来就全力劈砍。赵虎那种打法是大意——用最大的力气打最小的对手,把破绽全部露在外面。孙铁山也没有像钱通那样拉开距离防守,钱通那种打法是畏缩——还没开打就想好了怎么跑。孙铁山往前迈了一步,不快不慢,正好踩在攻击范围的最远边界上。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扬,与肩齐平——这是一个标准的攻守转换姿态,可进可退,变招只需要半个呼吸,不会给苏闲任何偷袭的空间。
苏闲也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相距一丈半。这个距离对铁臀功来说太远——跨两步才能撞到,跨两步的时间足够孙铁山变三招。对剑法来说勉强够用——铁剑的长度加上苏闲手臂的长度,刚刚好能碰到孙铁山的剑尖。
孙铁山出剑了。
不是劈斩——劈斩弧度大容易被闪——是刺击。剑尖带着炼气六层的灵力破空而来,速度快到苏闲只能看到一道银光,像是有人在空气里划了一火柴。苏闲侧身闪避,身体弯成一个几乎要折断的角度,剑尖擦着他的衣袖过去,在他左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能感觉到剑气穿透衣料之后继续往里推了半寸才被他侧身的惯性带开。血珠从裂开的袖口里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
快。太快了。比赵虎快了至少一半。苏闲来不及用灵力灌注闪避,纯粹靠身体的本能反应和三天训练里被大师姐打出来的肌肉记忆。但炼气三层的身体反应速度和炼气六层相比还是有差距——他躲开了要害,但没躲开剑气。
“还行。”孙铁山收回剑,手腕一翻把剑重新横在身前,动作净利落,没有给苏闲任何近身的空当,“至少比钱通能扛。钱通挨了赵虎一剑就差点滚下台。”
苏闲稳住身形,用右手擦了一下左臂的血。伤口不深,但血一直在淌,把他左边袖子染出了巴掌大的一片暗红色。疼,但不影响握剑。他抬头看孙铁山,对方还是那个攻守转换的姿态,没有因为占了便宜就冒进。
“系统,”他在心里飞速运转,“我需要让孙铁山愤怒。但这个人太稳了——常规的挑衅对他没用。赵虎骂我两句就飘了,钱通我转个身他就慌了。孙铁山不一样,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本系统同意。炼气六层的心境和下面几层有明显差距,普通的言语挑衅效果有限。但本系统灵识扫描到一些信息——孙铁山的衣服是缝补过的,领口的裂口用了三种颜色的线,说明不是一次补的,是反复缝了很多次。腰带铜扣磨损的程度在苍云宗外门里算最严重的那一批,大概戴了五六年没换过。他在外门的资历比赵虎还深,但住处还是在杂役区边缘,没有搬进外门弟子的标准宿舍。这些信息综合起来,指向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孙铁山在苍云宗外门待了六年,是从杂役一步步打上来的。没有家族支持,没有师父指点,所有修为都是自己练出来的。这种人最在意的不是输赢——是别人认不认他的努力。如果你只骂他弱,他不会生气,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弱。但如果你让他觉得,他六年的努力在别人眼里连个屁都不是——他的心态就会出问题。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苏闲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青石镇摆摊的子。三年,坐在镇口那张破幡子下面,被人叫骗子、叫混子、叫不务正业。每一次被看不起的时候,他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闭嘴。不是想证明自己多厉害,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孙铁山大概也是这样的人。
但理解归理解,比赛是比赛。
“第二轮。”孙铁山再次出剑。
这次是劈斩。不是刺击,是劈斩——和他起手式里那个低半寸的剑尖暗示的习惯完全吻合。长剑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剑身裹着一层淡蓝色的灵力光华,在劈落的轨迹上拖出一道清晰的光痕——炼气六层灵力外放已经能做到凝而不散,剑压比赵虎强了不止一倍。苏闲脚下的青石砖在剑压下发出细碎的裂响,细小的石屑被震得从砖缝里弹起来,打在苏闲的脚踝上。
苏闲没有硬接。他向左翻滚,肩胛骨撞击青石砖的闷响被剑风盖过。剑风从他右侧掠过,削掉了他衣摆的一角,在演武台上留下一道半寸深的斩痕,从演武台中央一直延伸到台沿。
他站起来,衣领上沾了石砖的灰尘。没有整理,没有犹豫,他面朝孙铁山。
“孙铁山,”苏闲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对方听见——也足够裁判席上的人听见,“你修炼六年,才到炼气六层?”
孙铁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苏闲看到了。
“苍云宗内门弟子,三年筑基的大有人在。你在外门待了六年——六年前和你同期入门的人,现在有的已经是内门精英了吧?他们手里是上品法器,你手里是宗门制式铁剑。他们在讲武堂听长老亲传,你还在外门自学基础剑法。你比谁都努力,但努力换来了什么?六年,炼气六层。在外门算不错。但放到整个修仙界——”苏闲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说出来的事实,“你六年的努力,在别人眼里,可能还不如内门弟子吃一颗丹药。”
孙铁山的目光变了。
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血往上涌,是脸颊发烫手指发抖。孙铁山的反应是冷的——他的脸没有红,手没有抖,但他的眼睛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那种稳定的、从容的、经历过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稳,被一道从心底裂开的缝隙打破了。苏闲看到了那道裂缝——在孙铁山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是自尊被踩在脚底下碾过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带温度的意。
“你再说一遍。”孙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苏闲差点没听清。不是吼,不是咆哮,是被人掐住喉咙之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
“我说——”苏闲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块石头推下悬崖,“你六年的努力,不过如此。”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