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城外30里,旧道旁的山亭里。
燕丹坐在石凳上,右手按着口,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已经不正常。
不是受伤后的苍白。
是生机被一点点抽走后的灰败。
大铁锤派来的墨家弟子跪在亭外,声音发急:
“巨子,机关城内几位统领还在争论。班大师不愿弃城,高统领也不愿退,大铁锤统领请您速回!”
燕丹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远处的山道,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苏寻到哪了?”
那弟子喉咙发紧:“探子回报,镇安君苏寻已过东山驿,随行四百余亲卫,车队行速不快,但无人敢近。”
燕丹闭了闭眼。
四百余人。
若是别人带四百余人来机关城,墨家只会当笑话。
可那个人是苏寻。
秦国镇安君。
灭五国的神。
也是他心底压了多年的梦魇。
亭外传来脚步声。
逍遥子带着两名人宗弟子赶到,他一见燕丹脸色,眉头立刻皱起。
“燕巨子,你的气息不对。”
燕丹抬头,勉强笑了一下:“逍遥先生来得正好。”
逍遥子走入亭中,伸手按住燕丹腕脉。
下一息,他脸色变了。
“六魂恐咒?”
两名人宗弟子同时抬头。
墨家弟子也僵在原地。
燕丹没有否认:“是。”
逍遥子沉声道:“阴阳家下的手?”
燕丹点头:“我撑不了多久了。”
亭外众人脸色齐变。
那名墨家弟子急声道:“巨子!端木统领一定有办法!”
燕丹看向他,声音很平:“六魂恐咒入体,我比你清楚。端木蓉救不了我。”
弟子眼眶发红:“巨子……”
燕丹摆手,让他别说了。
逍遥子盯着燕丹:“既然如此,你更该回机关城。墨家不能没有巨子。”
燕丹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轻松。
“回去做什么?带着机关城一起死?”
逍遥子沉默。
燕丹缓缓站起身,身子晃了一下。
旁边弟子想扶,被他抬手拦住。
“逍遥先生,你可知我为何这些年从不主动提苏寻?”
逍遥子看着他:“因为燕国旧仇?”
“不止。”
燕丹抬头,目光越过山道,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燕军与秦军交战,我亲眼见过苏寻入阵。”
亭外风声停了片刻。
燕丹继续道:“那一战,我本该率军冲锋。可我看见他从尸堆里走出来,身上着断箭,手中提着燕将的头颅。”
他手指慢慢攥紧。
“我们的人围上去,一批死一批。刀砍在他身上,砍不进去。枪刺过去,枪折了。有人跪地求饶,他连看都不看。”
墨家弟子脸色发白。
逍遥子没有打断。
燕丹的声音开始发哑。
“那一刻,我怕了。”
这三个字落下,亭内外全静了。
燕丹是墨家巨子。
也是昔燕太子丹。
他可以恨秦,可以反秦,可以号召天下义士赴死。
可他说,他怕了。
那名墨家弟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燕丹看着自己的右手:“我握着剑,手却在抖。那一天之后,苏寻这两个字,便留在我心里。”
逍遥子轻叹:“人有畏惧,并非耻辱。”
燕丹摇头:“对旁人不是,对我就是。”
他抬手从背后取下墨眉。
墨眉无锋,通体漆黑,握在手中没有半点锋芒外露。
可墨家弟子看到它,立刻跪下。
“巨子!”
燕丹将墨眉横在双手之上,递向逍遥子。
逍遥子脸色一变:“燕巨子,你这是何意?”
燕丹道:“托孤。”
逍遥子没有接:“墨眉是墨家巨子信物,我不是墨家之人。”
“正因你不是墨家之人,才更能带它回城。”
燕丹从怀中取出一封手信,一并放在墨眉之上。
“信中有我的命令。逍遥先生持墨眉入机关城,班大师、高渐离、盗跖都会认。”
逍遥子皱眉:“命令是什么?”
燕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放弃机关城。”
亭外墨家弟子猛地抬头:“巨子!”
燕丹没有看他,继续道:“开启密道,疏散弟子、家眷、典籍、机关图。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
逍遥子神色一沉:“机关城数百年基业,你真要放弃?”
燕丹低声道:“基业是人建的。人没了,才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
“疏散后,引爆机关城。”
墨家弟子一下瘫坐在地。
“巨子……那是机关城啊……”
燕丹终于看向他:“我知道。”
那弟子眼泪砸在地上:“我们守了那么多年,怎么能亲手毁掉?”
燕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若不毁,苏寻会夺走机关图,夺走秘材,夺走墨家所有积累。”
他按住弟子的肩。
“到那时,机关城不是墨家的基,是秦国人的刀。”
弟子咬着牙,泣不成声。
逍遥子看着墨眉,迟迟没有伸手。
“你留下?”
燕丹点头:“我留下。”
逍遥子声音重了些:“你身中六魂恐咒,又没有墨眉,拿什么拦苏寻?”
燕丹平静道:“拿命。”
逍遥子看着他:“你这是送死。”
燕丹笑了笑:“我本就活不久了。”
这时,亭外十几名墨家弟子走出。
他们有老有少,有人断过一臂,有人脸上留着旧伤。
为首的汉子单膝跪地:“巨子,当年若无你,我全家早死在秦军手里。今我留下。”
另一人也跪下:“我这条命,本就是巨子从刑场上救回来的。”
“我也留下。”
“还有我。”
十几人跪成一排。
燕丹看着他们,喉结动了动:“你们不必如此。”
为首汉子抬头,笑得很难看:“巨子能死,我们也能。”
逍遥子长叹一声。
他终于伸手,接过墨眉与手信。
墨眉入手很沉。
不是剑沉。
是这份托付太沉。
逍遥子郑重道:“我会把话传到。”
燕丹拱手:“墨家薪火,拜托先生。”
逍遥子回礼:“你也保重。”
燕丹摇头:“不必保重。”
他看向远处旧道,脸上那点病色还在,声音却稳了下来。
“我逃了半生,怕了半生。”
“今,总该亲眼看着他来。”
逍遥子转身,带着两名人宗弟子急速离去。
燕丹站在山亭中,直到他们身影消失。
片刻后,他抬手拔出备用长剑。
没有墨眉在手,这柄剑轻得让他有些不适。
为首死士走上前:“巨子,设伏何处?”
燕丹看向山道尽头。
那里是苏寻车队前往机关城的必经古道,两侧山石高耸,道路狭窄,退路难开。
“就在那里。”
众人没有迟疑。
十几名死士迅速散开,搬石、埋伏、藏弩、封路。
燕丹站在古道中央,左手按住口,六魂恐咒再次发作。
剧痛从心脉扩散,疼得他额上全是冷汗。
可他没有退。
他只是抬头,看向秦军来的方向。
“苏寻。”
他握紧长剑,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次,我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