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36年。
咸阳。
天下归秦已经十余年。
六国旧贵族还在恨。
诸子百家还在骂。
黔首还在服徭役。
可不管他们怎么恨,怎么骂,怎么咬牙,大秦依旧压在天下头顶。
因为坐在章台宫里的那个人,叫嬴政。
这两个字,比天下任何诏令都重。
殿内,铜灯燃着。
嬴政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衣,坐在案后。
他的脸比往年瘦了些,眉骨越发突出,目光却还是硬的。
这种硬,跟刀剑无关。
那是一个人压服天下后,连老天都不想低头的硬。
案前,坐着一名白衣男子。
男子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眉目净,皮肤没有半点风霜痕迹。
他叫苏寻。
大秦镇安君。
幼年入秦,伴始皇于危局,平嫪毐之乱,压赵姬旧党,退吕不韦余势。
后来更是率军灭五国。
如今他手握30万大军,镇守关中与北地要害,军中将领见他,比见丞相还恭敬。
大秦朝堂上,有人怕皇帝。
也有人怕苏寻。
这二人若同时皱眉,满殿公卿都不敢出声。
章台宫内,嬴政端起酒盏,却没有喝。
他看着苏寻,看了很久。
35年了。
从赵国邯郸,到秦宫深处;
从少年艰难,到一统天下。
他们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时候。
嬴政被人轻慢时,苏寻在。
苏寻初入秦宫,被人试探时,嬴政也在。
后来血洗宫闱,群臣变色,天下震动,他们一路走到今。
嬴政终于开口:“苏寻。”
苏寻抬眼:“臣在。”
嬴政皱眉:“这里只有你我。”
苏寻顿了顿,改口:“政哥。”
殿内一下安静。
这称呼若被外人听见,怕是魂都要吓散。
可嬴政却笑了一声。
不是帝王在朝堂上的笑,而是旧年相识才懂的笑。
“你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叫朕了。”
苏寻拿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你登基后,我就少叫了。后来天下一统,更不能叫。”
嬴政放下酒盏,声音低了些:“今可以。”
苏寻看着他。
嬴政的手指按在案上,指节发白。
他不是一个会把软弱摆出来的人。
可今夜,他没有遮得太严。
“朕有一事,憋了十年。”
苏寻没有接话。
嬴政盯着苏寻的脸,慢慢道:“你我相识35年。”
苏寻垂眸:“嗯。”
“朕少年时,你便是这副模样。”
嬴政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如今朕已近天命,你却仍是这副模样。”
殿外的风声停了一瞬。
殿内,苏寻握着酒盏的手停住。
嬴政往前倾了倾,目光人:“苏寻,朕问你。”
苏寻抬头。
嬴政一字一句道:“你可有长生之术?”
话落,铜灯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苏寻没有立刻回答。
嬴政也没有催。
苏寻放下酒盏,指尖在杯沿停了片刻。
他脑海深处,那个东西仍旧没有变化。
【加载中……】
还是这三个字。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那一起,就在那里。
几十年过去,连个屁都没加载出来。
苏寻有时候都怀疑,这玩意是不是死机了。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更不是活人。
很久以前,他在另一个世界死过一次。
死得不怎么体面。
邪道士捉了他,把他炼成僵尸。
尸身成了,魂却没散净。
后来雷火劈庙,棺木炸开,他再睁眼,就到了战国末年。
刚醒来时,他身上全是尸气,喉咙里只有意。
他差点咬死第一个靠近他的少年。
那个少年就是嬴政。
那时的嬴政还没有如今这般威势,身边也没几个人真心护着他。
可少年嬴政没有逃。
他拿着一柄短剑,抵在苏寻喉前,手在抖,眼却不退。
“你若我,我先刺穿你。”
这是苏寻听见的第一句秦语。
后来,他学会了这个时代的言语,也学会了在尸性发作时克制自己。
嬴政给他藏身之处,给他身份,给他兵权。
他替嬴政敌,替他扫障,替他做很多皇帝不能亲自动手的事。
35年,说长很长。
长到六国都没了。
说短也短。
短到苏寻一闭眼,还能看见少年嬴政握剑发抖的手。
嬴政见他沉默,眉头慢慢皱起。
“苏寻,你我之间,还要隐瞒?”
苏寻抬起头:“政哥,此事非同小可。”
嬴政冷声道:“朕这一生,见过的非同小可还少吗?”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苏寻面前。
“朕平六国,立郡县,废分封,天下再无诸侯割据。”
“可朕还未北定草原,还未让百越彻底归秦,还未让这万世基业真正稳固。”
嬴政的声音越发沉。
“扶苏性子太仁,胡亥年幼荒唐,朝中又有太多心思不一之人。朕若死了,大秦会如何?”
苏寻没有说话。
嬴政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朕不能死。”
苏寻终于叹了一声。
“世间没有修仙长生之法。”
嬴政身体一僵。
他眼底的光,沉了下去。
“没有?”
“没有。”
苏寻回答得很脆。
嬴政的手缓缓握紧。
那一刻,他不像君临天下的始皇帝,倒更像一个被夺走最后希望的普通人。
嬴政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冷。
“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回案前,伸手撑住桌角。
“朕灭六国,定天下,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苏寻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高大,却已有了孤独。
他心中忽然一紧。
35年。
他见过嬴政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嬴政最霸道的样子。
这个男人从未怕过谁。
可现在,他怕的是时间。
苏寻开口:“政哥,我说没有修仙长生之法,但并未说,没有让你长存之法。”
嬴政猛地转身。
那一瞬,他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说什么?”
苏寻抬头,声音很低:“有一法,可让政哥长存世间。”
嬴政大步走来,几乎压到苏寻面前。
“何法?”
苏寻没有立刻回答。
嬴政死死盯着他:“代价是什么?”
苏寻看着这位帝王,语气变得沉重。
“痛苦极大。”
嬴政道:“朕不惧痛。”
“代价沉重。”
“朕付得起。”
“此法一旦走上去,便再难回头。”
嬴政没有半点迟疑:“朕这一生,哪一步能回头?”
苏寻沉默。
嬴政的声音更重:“苏寻,你要朕付出什么?金银?城池?天下权柄?朕都能给。”
苏寻摇头:“那些无用。”
嬴政近一步:“那要什么?”
苏寻缓缓站起身。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苏寻看着嬴政,字字清楚。
“陛下,敢死否?”
嬴政瞳孔猛缩。
很久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却压得人心头发紧。
“朕一生从死人堆里走来。”
嬴政伸手按住腰间佩剑。
“邯郸为质时,赵人想朕。嫪毐作乱时,叛军想朕。六国合纵时,天下人都想朕。”
他盯着苏寻,声音坚定。
“朕若惧死,坐不到今。”
苏寻眼神微沉。
嬴政一步一步走近。
“若死之后,能换长存。”
“若长存之后,能再护大秦千秋。”
“朕,有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