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活人主动赴死,再以尸身求长生,换作天下任何人,都会发疯。
可嬴政不是普通人。
他是秦始皇。
他若点头,便是真把生死交到苏寻手里。
殿外,赵高低着头站在廊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方才殿内阴风骤起,黑云压宫,他吓得双腿发软,却不敢问半句。
殿内。
嬴政终于抬头。
“苏寻。”
苏寻起身:“臣在。”
嬴政盯着他:“若朕走此路,你有几成把握?”
苏寻沉默片刻:“保陛下尸身不腐,十成。”
嬴政眼神一沉:“朕问的不是这个。”
苏寻继续道:“令陛下化僵,八成。”
“保朕灵智呢?”
苏寻没有立刻答。
嬴政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压下:“说。”
苏寻道:“三成。”
殿内一下静了。
嬴政却没有发怒。
他只是把手从竹简上移开,缓缓握住案角。
“若朕不走此路,还有几年?”
苏寻道:“陛下近年服丹过多,毒入五脏。若再东巡劳累,恐怕……”
“至多三年。”
嬴政盯着苏寻:“三年,换三成。”
苏寻低声道:“是。”
嬴政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
“朕少年时在赵国为质,赵人要朕,几成活路?”
苏寻道:“不足一成。”
“嫪毐作乱,咸阳宫门被叛军冲开,几成?”
“两成。”
“六国合纵,天下皆敌,几成?”
苏寻看着他:“陛下赢了。”
嬴政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消瘦,可一站起来,殿内的压迫仍旧让人不敢抬头。
“朕这一生,从来不是等着天给活路。”
他一步步走到苏寻面前。
“天不给,朕便自己夺。”
苏寻抬眼:“陛下想好了?”
嬴政伸出手,按在苏寻肩上。
始皇帝从不轻易把信任摆出来。
可此刻,他把生死都压在了苏寻身上。
“苏寻,朕信你。”
5个字落下,苏寻心口一沉。
这不是赏赐。
这是托命。
他缓缓拱手,低头行礼:“臣,必不负陛下。”
嬴政收回手,声音恢复帝王的硬:“说吧。此法如何行?”
苏寻直起身,神色也严肃起来。
“炼尸之法,需六步。”
嬴政坐回案后,抬手:“讲。”
苏寻走到案前,指尖在空处点了点。
“第一步,选尸。”
嬴政眉头一皱:“朕还活着。”
“正因陛下还活着,才可提前布置。寻常尸体死后气散,魂离,最难炼成上等僵尸。”
“陛下若以帝王之身入局,龙气未散,执念未灭,胜过天下万尸。”
嬴政目光微动:“帝王之身,有用?”
“有大用。”
苏寻道:“僵尸由怨气、死气、阴气养成。可若只有这些,便易成凶物。”
“陛下不同,陛下身负一统天下之势,此势可压尸性,也可护本心。”
嬴政听到这里,脸色才缓和些。
他要的不是单纯不死。
他要醒来后,仍是嬴政。
苏寻继续:“第二步,停尸。”
“停多久?”
“七到四十九不等。”
嬴政皱眉:“朕死讯不能外泄。”
“所以停尸之地必须隐秘。陛下入葬是假,炼尸是真。外人只需以为陛下静养,或闭关疗疾。”
嬴政手指轻敲案面:“继续。”
“第三步,浴尸。”
嬴政眼神冷了下来:“用什么浴?”
苏寻没有避开:“以药汤锁尸身,以阴物固死气,以陛下之血引魂魄回体。”
嬴政沉声道:“会痛?”
“会。”
“多痛?”
苏寻道:“死后仍痛。”
嬴政沉默了一息,随后冷声道:“朕连活着的痛都受过,死后的痛,也受得。”
苏寻看着他,心中没有半点轻松。
嬴政越坚定,他肩上的分量越重。
这一步若错,嬴政就不再是嬴政。
“第四步,选养尸地。”
嬴政立刻抓住重点:“这一步最重要?”
“很重要。”
苏寻道:“养尸地决定出世位格。寻常乱葬岗,只能养出紫僵白僵。”
“若要陛下出世便越过最低两境,直达毛僵,必须找极阴极煞之地。”
嬴政眼中压着锋芒:“毛僵,便有机会重塑灵智。”
“是。”
苏寻点头:“若陛下初成便是紫僵,凶性会先吞本心。白僵也不稳。只有毛僵,才有资格与尸性争。”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你可有地方?”
苏寻缓缓吐出两个字:“长平。”
嬴政手指停住。
殿外风声低了些。
长平。
这两个字,对天下人而言,就是血。
白起坑赵卒四十万,尸骨遍野,怨气多年不散。
那地方,不只是战场。
也是人间大凶之地。
嬴政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
“你要把朕养在长平?”
苏寻道:“是。”
嬴政盯着他:“那里死的是赵人。”
“死的是四十万带怨之魂。”
苏寻声音很稳:“陛下要的是极阴极煞。天下之地,没有比长平更合适。”
嬴政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
长平,是秦国武功的顶点之一,也是赵国永远咽不下去的血仇。
在那里炼秦皇尸身,听起来疯狂。
可也正因疯狂,才可能成功。
嬴政停下脚步:“风险呢?”
苏寻道:“怨气太重,会反噬。若镇压不住,陛下出世之,或许不是毛僵,而是更凶的尸魔。”
嬴政转身:“尸魔?”
“无智,无性,只剩戮。”
苏寻道:“比寻常僵尸更难镇。”
嬴政没有躲开这个答案。
他反而笑了。
“苏寻,你倒是一句好听的都不肯说。”
“臣不能骗陛下。”
“很好。”
嬴政重新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上,目光压住苏寻。
“若成,朕出世便是毛僵。”
“是。”
“若败,朕可能为祸天下。”
“是。”
“而你要镇住朕。”
苏寻拱手:“臣会亲自守在长平。”
嬴政看了他许久。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
邯郸的破屋里,少年苏寻满身尸气,差点失控。
他握着短剑挡在门口。
那时他不信任何人。
后来,他信了苏寻。
如今反过来了。
他要把自己的尸身,把自己的魂,把大秦之后的命数,都交给这个人。
嬴政忽然问:“苏寻,若朕醒来后不认得你呢?”
苏寻抬头。
嬴政的声音不高:“若朕成了你口中那等凶物,六亲不认,见你也,你会犹豫吗?”
苏寻沉默半息:“不会。”
嬴政眼底没有怒意,反而满意地点头。
“这才是朕要的镇安君。”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深夜。
“第五步呢?”
苏寻道:“炼尸。以阵法、阴气、死气,一点点改造尸身。此过程最凶险,也最漫长。”
“多久?”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嬴政眉头一皱:“半年?”
“陛下若要毛僵,不能急。”
苏寻道:“尸身成得越快,灵智越散。要保本心,就必须慢。”
嬴政沉声道:“国不可久乱。”
苏寻没有接话。
这是明才要解决的事。
可嬴政已经听明白了。
炼尸不是一夜之间的法子。
他必须提前把朝堂压住。
“第六步。”
“通灵。”
苏寻声音低了些:“炼尸最后,要以陛下生前执念唤回灵识。若陛下执念足够强,便能在尸身内苏醒。”
嬴政冷笑:“朕的执念,不缺。”
苏寻看着他:“陛下的执念是什么?”
嬴政没有犹豫。
“大秦。”
两个字,没有任何迟疑。
苏寻点头:“那就用大秦唤陛下。”
殿内再度安静。
六步炼尸法,一步比一步险。
选尸,停尸,浴尸,选养尸地,炼尸,通灵。
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
嬴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不见半点迟疑。
“苏寻。”
“臣在。”
“传令,封锁长平旧地。以修整军道为名,不许外人靠近。”
苏寻拱手:“诺。”
“再调你麾下亲军,暗中布防。”
“诺。”
嬴政看着他:“此事,除你我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朕的命,交给你。”
苏寻单膝跪地,声音沉下去:
“臣苏寻,以此身为誓。”
“若陛下入尸道,臣护陛下归来。若陛下失本心,臣以命镇之。”
嬴政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