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没有立刻开口。
章台宫内,烛火烧得很低。
嬴政站在他面前,神色没有半点退意。
苏寻心中清楚,一旦把这条路说出来,嬴政就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可若不说,明年东巡之时,沙丘之变便会到来。
他不信那些方士。
也不信朝中那些人能守住大秦。
苏寻抬手,示意嬴政坐下。
“政哥,此法不是成仙。”
嬴政坐回案后,目光仍在苏寻身上:“朕要的是活下去,不是听仙人故事。”
“也不是活人之法。”
嬴政眉头一皱:“说清楚。”
苏寻声音平稳:“置之死地,后生。”
殿内的温度似乎低了些。
嬴政没有打断。
苏寻继续道:
“人死之后,尸身若以秘法炼造,可化为僵尸。”
“僵尸不入轮回,不归阴司,肉身不腐,岁月难侵。”
嬴政脸色沉了下来。
“僵尸?”
他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迟疑。
“你要朕变成死尸?”
苏寻点头:“是。”
嬴政目光冷了几分:“苏寻,朕问你长存之法,你给朕一具死而不腐的躯壳?”
苏寻没有避开嬴政的目光。
“政哥以为僵尸只是尸傀?”
嬴政冷声道:“难道不是?”
苏寻道:“寻常尸傀,自然只是死物。可真正的僵尸,不同。”
嬴政没有说话。
苏寻走到殿中,背对烛火。
“僵尸集天地怨气、秽气、死气而生。”
“它们不在三界之内,不受五行所束。活人会老,会病,会死。僵尸不会。”
嬴政眼神微动。
苏寻继续道:“刀兵难伤,水火难灭。若修到高处,月换代,王朝兴灭,它依旧能存。”
嬴政的呼吸慢慢加重。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不老。
不死。
不灭。
他不怕痛,也不怕戮。
只要能长存,只要能继续掌控大秦,哪怕舍弃血肉之躯,也不是不能接受。
嬴政抬手按住案几:“若真如此,此法为何不传于世?”
苏寻看着他:“因为多数僵尸,不配称长生。”
嬴政的兴奋顿住。
“什么意思?”
苏寻道:“绝大多数僵尸,初成之时没有人性,没有灵智。”
“它们只知嗜血,见活物便。亲人、臣子、百姓,在它眼里都只是血食。”
嬴政脸色瞬间变了。
“无智?”
“无智。”
“无性?”
“无性。”
嬴政沉默下来。
这比死亡更难接受。
他要长存,是为了大秦,不是为了变成一个只会咬人的怪物。
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若连天下是什么都不记得,这样的长生有什么用?
大殿内压得人喘不过气。
嬴政的手指按在案上,指节发白。
“若朕成了那种东西,大秦会如何?”
苏寻回答:“会大乱。”
“朕会扶苏?”
“会。”
“会群臣?”
“会。”
“会百姓?”
“会。”
嬴政闭上眼。
这三个“会”,比刀子更狠。
他可以接受自己死。
却不能接受自己亲手毁掉大秦。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低了许多。
“那你为何还说此法?”
苏寻看着他:“因为不是所有僵尸,都会永远无智。”
嬴政猛地抬头。
苏寻不再隐藏。
他抬手按在口,体内尸气缓缓散开。
下一刻,殿内烛火齐齐压低。
阴风从地砖缝隙中卷起,案上的竹简哗啦作响。
殿外甲士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天色变了!”
“护驾!”
赵高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咸阳宫上空,黑云迅速聚拢,风雷在云层中翻滚。
宫墙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数十名甲士握紧长戈,却无人敢冲入殿内。
因为他们感到一股本能的惧意。
那不是臣子惧君王。
是活人惧死物。
章台宫内,嬴政亲眼看着苏寻的变化。
苏寻的皮肤透出冷白,双目深处泛起暗金色。
两颗獠牙从唇边显出,指甲变长,尸气在他身侧翻涌。
嬴政没有后退。
只是呼吸变得急促。
他见过苏寻人。
见过苏寻一人冲阵,斩将夺旗。
见过苏寻在楚军重围中连17名大将。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寻。
这已经不是人力。
这是怪物。
也是神异。
苏寻抬眼:“政哥,这便是真相。”
嬴政喉结动了动:“你……是僵尸?”
“是。”
“从何时开始?”
“遇见陛下之前。”
嬴政盯着他,许久后,忽然笑了。
这笑声里有震惊,也有释然。
“难怪。”
他缓缓站起身。
“难怪你35年容颜不改。”
“难怪你不惧箭矢,不畏刀兵。”
“难怪当年灭楚之战,你被项燕八千精锐围困三,出来时身上连伤都没有。”
嬴政重新看向苏寻:“既然你是僵尸,为何你有灵智?”
苏寻收敛尸气。
乌云仍未散去,殿内风声却弱了些。
“僵尸也分等级。”
“僵尸源于太古凶兽犼。”
“上古之时,犼之凶性散入天地,后有初代僵尸之祖将臣,开僵尸一脉。”
嬴政听得很认真。
这不是方士那套虚话。
苏寻所说的一切,皆有自己作证。
“僵尸初成,多为紫僵。其身僵硬,行动迟缓,只能凭本能害人。”
“再往上,为白僵。白僵力大,畏光,仍旧无智。”
“白僵之后,是毛僵。毛僵身生尸毛,力能碎石,凶性极盛。到了这一境,才有机会重塑灵智。”
嬴政抓住了关键:“有机会?”
苏寻点头:“不是必然。”
嬴政眉头紧锁。
苏寻继续道:“毛僵之上为飞僵。飞僵可御气飞行,可施展术法,肉身强横,能镇一方。”
嬴政盯着他:“你便是飞僵?”
“是。”
嬴政心头震动。
苏寻是飞僵。
所以他才能以一人之力镇压六国战场,才能35年不老,才能让咸阳上空风雷骤起。
那飞僵之上呢?
嬴政沉声问:“再往上是什么?”
苏寻道:“不化骨,也称僵尸王。”
这四个字落下,殿内再次安静。
“僵尸王不惧月,不畏雷火,可逍遥天地,穿梭阴阳。若真到那一步,世间能它的东西,少之又少。”
嬴政的眼神炽热了起来。
这才是他要的长生。
不是躲在暗处苟活,不是成一具被人驱使的尸傀。
而是以不死之身,继续坐镇天下。
可苏寻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拉回现实。
“但陛下要明白,从紫僵到毛僵,极难。”
嬴政看向他。
苏寻神色郑重:“多数僵尸在紫僵、白僵时便被道人斩。”
“即便侥幸成了毛僵,也未必能生出完整灵智。它可能记得几个片段,却不记得自己是谁。”
嬴政脸上的热意慢慢冷却。
苏寻又道:“还有铜甲尸、金甲尸。它们天生肉身强悍,刀兵难伤,可它们终生无智,也无法真正进阶。”
嬴政沉声道:“朕若走此路,会是哪一种?”
苏寻没有骗他。
“我会倾尽所能,为陛下避开铜甲、金甲之路,助陛下以正统僵尸之道重生。”
“但能否保住本心,能否走到毛僵,甚至更高,我不能保证。”
嬴政沉默。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长生就在眼前。
可路下全是深渊。
一边是必死的命数。
另一边,是可能失去自我,变成嗜血尸魔。
他可以赌自己的命。
却不能轻易拿大秦来赌。
嬴政慢慢坐下,手掌抚过案上的秦律竹简。
这些年,他了太多人,也立了太多规矩。
天下人骂他暴君。
他不在乎。
因为他要的是万世一统。
可若自己成了无智僵尸,第一个被毁掉的,恐怕就是他亲手建立的秩序。
“苏寻。”
“臣在。”
嬴政声音有些沙哑:“若朕失败,你会如何?”
苏寻看着他:“我会亲手镇住陛下。”
嬴政抬眼:“镇不住呢?”
苏寻回答得很慢:“那便亲手了陛下。”
嬴政却没有发怒。
他反而安静下来。
苏寻敢这么说,才说明他没有欺君。
这条路,真的危险。
嬴政望着苏寻那张三十五年不变的脸,心中翻涌不止。
他不甘心死。
更不甘心死在大业未成之时。
可他也不愿失去自己。
若忘了大秦,忘了天下,忘了嬴政这个名字,那活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苏寻收回真身,重新坐下。
他的声音恢复平稳:“陛下不必立刻回答。”
嬴政看着他。
苏寻一字一句道:“无论陛下如何选,我都在。”
“若陛下选择人间之死,我会替陛下守大秦最后一程。”
“若陛下选择僵尸之道,我会倾尽所能,助陛下逆天改命。”
嬴政没有说话。
他坐在烛火前,第一次在长生面前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苏寻也不催促,只静静等他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