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角落那个长椅硌得慌,柳红梅蜷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哎!醒醒!这儿不能睡!”
柳红梅猛地睁开眼,一个穿橘色马甲的保洁大妈正拿着扫帚戳她脚边。
“赶紧走赶紧走,一会儿领导来检查了。”大妈不耐烦地挥挥手。
柳红梅赶紧爬起来,拎起那个旧布袋,胳膊腿都麻了。
她揉了揉眼睛,提着行李走出公园。
街上人还不多,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下锅滋啦滋啦响。
柳红梅肚子咕咕叫,她摸了摸口袋,摸出吴文彬给的那个信封。打开数了数。
昨天她数过一遍,现在又数一遍。
她走到一个包子铺前:“老板,包子多少钱?”
“肉的一块五,素的八毛。”
“要两个素的。”
柳红梅掏出钱,老板找了她四毛。
她蹲在路边啃包子,一边啃一边算。
一天三顿饭,就算只吃包子,一天也得四五块。
住最便宜的小旅馆,一天二三十。
这一千块,撑死能活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柳红梅手有点抖,包子掉在地上,滚了一身灰。
她捡起来,拍了拍,还是塞进嘴里。
吃完包子,她提着行李漫无目的往前走。
走着走着,一抬头,发现自己又走回了吴文彬家楼下。
那栋灰色的六层楼,三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
柳红梅站在楼下,仰着头看。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吴文彬带她上楼,丫丫给她拿衣服,那个小小的家,暖和和的。
她想起吴文彬教她用手机,带她去派出所补身份证,给她买新衣服。
她想起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吴文彬搂着她,说以后好好过子。
眼泪又涌上来。
柳红梅抹了把脸,把行李放在楼下墙角,上了楼。
她想最后看一眼。就看一眼。
走到三楼,门关着。柳红梅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没敲门。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哇哇的,哭得撕心裂肺。
还有吴文彬的声音,很烦躁:“别哭了!别哭了行不行!爸爸要迟到了!”孩子还是哭。
柳红梅听见吴文彬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好像什么东西打翻了。
她退后两步,坐在楼梯台阶上。
等。
等了不知道多久,门锁咔哒一声响了。柳红梅赶紧站起来。
门开了,吴文彬牵着丫丫走出来,丫丫背着小书包,眼睛红红的。
吴文彬一抬头,看见柳红梅,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丫丫小声叫:“红梅姐……”
吴文彬松开丫丫的手:“丫丫,你先下楼等爸爸。”
丫丫看了看柳红梅,又看了看爸爸,乖乖下楼了。
吴文彬站在门口,看着柳红梅:“你怎么又回来了?”
柳红梅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我想最后看看。”
吴文彬沉默了一会儿,侧开身:“进来吧。”柳红梅跟着他进屋。
屋里乱得不行。
沙发上堆着脏衣服,地上有打翻的瓶,渍了,黏糊糊的。
婴儿床上,那个半岁的小儿子正扯着嗓子哭,脸憋得通红。
吴文彬走过去,笨手笨脚地抱起孩子,拍了拍,孩子还是哭。
“他饿了。”柳红梅说。
“我知道。”吴文彬声音很累,“粉冲不好,不是烫了就是凉了。”
柳红梅放下行李,走过去:“我来吧。”
她熟门熟路地去厨房烧水,试水温,冲粉,晃匀,滴在手背上试温度。
然后接过孩子,把瓶塞进他嘴里。
孩子立马不哭了,咕咚咕咚喝起来。
吴文彬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柳红梅一边喂孩子,一边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脏衣服抱到卫生间,把地上的渍擦净,把沙发上的东西归置好。
动作很快,很熟练。
吴文彬就站在那儿看着,一动没动。
孩子喝完,打了个嗝,在柳红梅怀里睡着了。
柳红梅把他轻轻放回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尴尬。
柳红梅站在客厅中间,吴文彬站在门口。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吴文彬走到抽屉前,拉开,从里面又拿出一叠钱。
他走过来,把钱递给柳红梅:“这些你也拿着。”
柳红梅没接。
“拿着吧。”吴文彬声音很低,“找个地方住下,找个正经工作。”
柳红梅看着那叠钱,估计又有一千多。
她摇摇头:“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吴文彬皱眉,“你现在没多少钱,怎么活?”
“我能活。”柳红梅说,“我能自己活。”
吴文彬把钱往前递了递:“别犟了,拿着。”
柳红梅还是没接。她往前走了一步,突然伸手抱住了吴文彬。
吴文彬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柳红梅把脸埋在他口,闻到他身上有味,有汗味,还有烟味。
吴文彬没推开她,但也没回抱她。
他就那么站着,身体硬邦邦的。
柳红梅抱了几秒钟,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她说。
吴文彬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柳红梅提起行李,拉开门。
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砰。
声音不大,但很脆。
柳红梅站在楼道里,听着门里传来吴文彬走动的脚步声,还有婴儿床上孩子哼唧的声音。
她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丫丫还在楼下等着,看见柳红梅下来,跑过来:“红梅姐,你要走了吗?”
柳红梅蹲下来,摸了摸丫丫的头:“嗯,要走了。”
“你还会回来吗?”
柳红梅摇摇头:“不回来了。”
丫丫眼睛红了:“为什么呀?爸爸说你只是出去办事……”
“丫丫,”吴文彬从楼道里走出来,拉住丫丫的手,“该上学了。”
丫丫看看爸爸,又看看柳红梅,小声说:“红梅姐再见。”
“再见。”柳红梅站起来。
吴文彬牵着丫丫走了,没回头。
柳红梅提着行李,往反方向走。
走到街角,她停下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