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梅提着那个旧布袋,沿着马路牙子一直走。
风刮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凉意。
她走得很慢,脚底板越来越疼,像踩在钉子上。
布袋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她换了好几次手,还是疼。
不知道走了多久,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头晕。
肚子咕咕叫得厉害,一声比一声响。
她摸了摸口袋,那个硬硬的信封还在。
她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把布袋放在脚边。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急匆匆的,没人看她一眼。
不远处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油烟往上飘,香味一阵一阵传过来。
柳红梅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个摊子看了好久。
最终还是没过去。
她掏出信封,又数了一遍钱。一千块,一张不少。
她把钱小心地塞回内兜,按了按,生怕掉了。
就这么坐了一下午。看着太阳慢慢往西斜,看着路边的摊子一个个支起来。
卖水果的,卖袜子的,卖炸串的,还有个大妈,在地上铺了块布,摆着五颜六色的头绳和发卡,五块钱三个,十块钱七个。
柳红梅盯着那个大妈看了很久。
看她怎么给顾客挑头绳,怎么收钱,怎么把卖完的空位补上。一个下午,大妈卖出去了好几把。
柳红梅心里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提着布袋,走到附近的小商品市场。
转了一圈,问了好几家价,最后在最里面的摊位,挑了最便宜的碎花布和一捆黑色的橡皮筋。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她穿得寒酸,也没多搭理,随手扔给她一个塑料袋。
柳红梅数了七块钱递过去,手指有点抖。
她又买了一把剪刀,两块钱。
总共花了九块。
走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市开始热闹起来,霓虹灯晃得人眼睛疼。
柳红梅找了个最偏的角落,在地上铺了张旧报纸,把剪好的碎布头和发圈摆上去。
她不敢吆喝,就那么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有人路过,瞥一眼就走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停下来,挑了两个粉色的发圈。
“多少钱?”
柳红梅心里一紧,小声说:“一块钱一个。”
小姑娘付了钱,蹦蹦跳跳地走了。
柳红梅捏着那两块钱,手心都出汗了。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夜市里人越来越多。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小声喊了一句:“发圈,一块钱一个。”
声音很小,淹没在嘈杂里。
但还是有人听见了。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过来,挑了几个发圈。
到晚上九点多,她卖出去了二十三个,赚了二十三块钱。
柳红梅心里有点高兴。
她把钱小心地叠好,放进内兜。
想着明天早点来,多剪点样子,说不定能卖更多。
就在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两道影子罩住了她。
柳红梅抬头,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面前。
一个年轻点,面无表情;一个年纪大些,肚子挺得很高,眼睛眯着,上下打量她。
“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年长的男人开口,声音很粗。
柳红梅心里一慌,赶紧站起来:“我、我第一次……”
“第一次也不行。”年轻男人弯腰,一把把她铺在地上的报纸掀了,“无证经营,东西没收。”
“别!”柳红梅急了,伸手去抢,“这是我刚买的,我不卖了行不行?我马上走!”
“晚了。”年长男人挡住她的手,力气很大,捏得她手腕生疼,“跟我们去管理室一趟,交罚款。”
“我没钱!”柳红梅急得快哭了,“我真的没钱!我今天第一天摆摊,就卖了二十多块钱!”
“没钱?”年长男人冷笑一声,“没钱就扣东西,什么时候交了罚款什么时候来领。”
年轻男人已经把她的布头和发圈都塞进了一个编织袋里。
柳红梅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剪了一下午的东西被拿走,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跟着他们往管理室走。路不长,她却觉得走了一辈子。
管理室在夜市尽头的一个小平房里,又暗又,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混合在一起。
年长男人关上门,拉上了窗帘。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罚款两千。”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看着柳红梅。
“我没有两千。”柳红梅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包括今天卖的二十三块,还有剩下的九百九十一,“我就这些了,真的。”
年长男人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钱,没接。
“这点哪够。”他慢悠悠地说,“没钱的话,就得按规定扣押二十四小时。明天让你家人来领人,顺便交罚款。”
柳红梅浑身一僵。
她没有家人。
要是被扣押在这里,明天谁来领她?她能找谁?
年长男人看着她发白的脸,笑了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其实嘛,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烟臭味,凑到她耳边,“小姑娘长得挺标致的,只要你懂事点,这罚款啊,就免了。”
柳红梅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上。
她看着男人油腻的脸,看着他眼里不怀好意的光,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绝望像冷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年轻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年长男人伸手去摸她的脸。柳红梅想躲开,却动弹不得。
他的手很粗糙,蹭得她脸生疼。
然后往下滑,摸到她的脖子,再往下,扯开了她的衣领。
柳红梅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疼。
但更疼的是心里的羞耻。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那种熟悉的、让她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像上次被赵大勇按住的时候一样,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产生了不该有的反应。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男人的动作很粗鲁,像一头野兽。
柳红梅靠在墙上,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娃娃,被人随意撕扯。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屈辱。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停了下来。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扔给她一张纸巾。
“行了,你可以走了。”他说,语气漫不经心,“下次别在这儿摆摊了,听见没?”
柳红梅没说话。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拉好自己的衣服。
衣服被扯破了一个口子,领口歪歪扭扭的。
头发也乱了,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没看那个男人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夜已经深了,夜市的人少了很多。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沿着墙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
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两人撞了个正着。
“哎?”
柳红梅抬头,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郭志强,她的远房表弟。
郭志强也认出了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看着她凌乱的头发,看着她被扯破的衣领,看着她脸上未的泪痕和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眼神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柳红梅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没说话,猛地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郭志强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没追。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记住了那条路。
柳红梅一口气跑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郭志强的身影,才停下来。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蹲在地上,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她走了进去。
公园里没人,静悄悄的。只有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长椅。
她找到一个最偏的厕所,走了进去。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捧起水,往脸上泼。
一遍又一遍。
好像这样就能把身上的脏东西洗掉。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衣服破了,领口沾着污渍。
这是她吗?
柳红梅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陌生又可怕。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它成了她活下去的工具。
可以换钱,可以换不被罚款,可以换一口饭吃。
她对着镜子,慢慢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她洗了把脸,整理好衣服。把破了的地方用别针别住。
然后走出厕所,找到那个最偏的长椅。
她把布袋抱在怀里,蜷在长椅上。
风越来越冷了。
柳红梅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明天,明天换个地方摆摊。
去另一个夜市,离这里远一点。
总会有办法活下去的。
她闭上眼睛,心里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