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底下的风,吹得柳红梅骨头缝里都冷。
肚子饿得一阵阵抽着疼,比昨晚被那俩流浪汉弄的时候还难受。
她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对面便利店货架上的面包,喉咙里直咽口水。
那面包看着就软,肯定好吃。
可她一分钱都没有了。布包、钱、身份证,全没了。她现在真成了要饭的。
脑子里突然冒出小芳那句话:“一天接两三个,比在工地活强多了。”
柳红梅使劲摇头,想把这话甩出去。
不行。不能想。
她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抱着那几件湿透的脏衣服,她又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一个小区后门的垃圾桶旁边,她停住了。
垃圾桶盖子没盖严,里头塞满了垃圾袋。有股馊味飘出来。
柳红梅盯着垃圾桶,喉咙动了动。
她左右看了看,没人。凌晨四五点,天刚蒙蒙亮,街上鬼影子都没有。
她慢慢走过去,掀开垃圾桶盖子。
里头什么都有。烂菜叶子,空饭盒,用过的卫生纸,还有半个被咬过的馒头。
柳红梅盯着那半个馒头。
白的,被人咬过一口,沾了点灰。
她伸出手,手指头抖得厉害。
碰到馒头了。凉的,有点硬。
她抓起来,送到嘴边。
馊味冲进鼻子,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可肚子叫得更凶了。
吃,还是不吃?
柳红梅闭上眼,张开嘴。
“呕——”
还没咬下去,她自己先呕起来。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手一松,馒头掉回垃圾桶里。
“我他妈……”她骂了半句,骂不下去了。
蹲在垃圾桶旁边,她把脸埋进湿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芳说得对。没钱,在这城里就是等死。
可要是真了那行,她就真成村里人嘴里的“贱货”了。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但……但总归不一样。
柳红梅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直到天彻底亮了。
扫大街的环卫工人开始上班,街上的车也多起来。
她站起来,腿麻得没知觉。抱着湿衣服,她继续走。
走到一个街心公园,比昨晚那个大,树也多。她找了张最角落的长椅,躺上去。
累。
饿。
冷。
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难受。她扯了扯领口,想让风吹进去得快点儿。
这一扯,扣子又崩开一颗。
她里头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肚兜,还是从村里带来的。肚兜带子松了,一边滑下来,露出大半个脯。
她也懒得拉了,就这么躺着。
阳光照过来,暖烘烘的。她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实在撑不住,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死。
梦里啥都有。赵大勇回来了,抱着她说对不起,要带她过好子。
郭志强也来了,说表姐我挣钱了,我娶你。
还有热腾腾的馒头,一大碗红烧肉……
“姑娘?姑娘?”
有人推她肩膀。
柳红梅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张男人的脸,凑得很近。四十来岁,戴着眼镜,长得斯斯文文的。
“你没事吧?”男人问。
柳红梅猛地坐起来,下意识抱住口。
肚兜带子全滑开了,脯白花花一片露在外面。裤子也皱巴巴的,肚脐眼都露出来了。
男人赶紧别开脸,声音有点慌:“你……你衣服……”
柳红梅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把肚兜带子系上,又把外套扣子扣好——虽然只剩两颗能扣了。
“我……我没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男人这才转回头,看着她:“你怎么睡在这儿?家呢?”
柳红梅摇摇头,没说话。
男人打量她。头发乱得像草,脸上脏兮兮的,衣服又破又湿,脚上鞋都开胶了。
“是不是遇到难处了?”男人问。
柳红梅还是摇头。
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递过来:“拿着,去买点吃的,换身衣服。”
柳红梅看着那两张红票子,没接。
“拿着啊。”男人把钱塞到她手里。
钱是温的,还带着男人的体温。
柳红梅捏着钱,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谢……谢谢……”她哽咽着说。
“别哭别哭。”男人有点手足无措,“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没家。”柳红梅抹了把眼泪,“我从村里来的,来找人,钱和身份证都丢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跟我来吧。”他说,“我女儿在家,让她给你找身净衣服换上。你这样……不行。”
柳红梅抬头看他。
男人眼神很温和,不像坏人。
“我……我叫吴文彬,是那边夜校的老师。”男人说,“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柳红梅犹豫了几秒钟,点点头。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吴文彬赶紧扶住她:“小心。”
他的手很有力,扶着她胳膊。柳红梅靠在他身上,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很净。
吴文彬叫了辆三轮车,把柳红梅扶上去。
车子七拐八拐,进了一个老小区。楼很旧,墙皮都掉了。
吴文彬住三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传来小孩的哭声。
“丫丫,我回来了。”吴文彬喊了一声。
一个小女孩跑出来,大概八九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她看见柳红梅,愣了一下。
“爸爸,这是谁啊?”
“路上遇到的姐姐,遇到点困难。”吴文彬说,“丫丫,你去打盆热水,拿条净毛巾,再找身你妈妈以前的衣服给姐姐换上。”
丫丫很听话,哦了一声就跑去忙了。
吴文彬把柳红梅扶到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你先歇着,我去看看孩子。”
他进了里屋。柳红梅听见他在哄孩子,声音很温柔。
丫丫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手里还拿着毛巾和香皂。
“姐姐,我给你擦擦。”丫丫说。
柳红梅不好意思:“我……我自己来就行。”
“你躺着吧,你看你累的。”丫丫像个小大人,“我爸爸经常带需要帮助的人回来,我习惯了。”
柳红梅只好躺下。
丫丫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脖子,擦胳膊。水温温的,很舒服。
擦着擦着,柳红梅又睡过去了。
她太累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净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被子下面是光的。
她心里一惊,掀开被子一看。
真的一丝不挂。
皮肤很净,还有淡淡的香皂味。头发也好像梳过了,没那么乱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文彬端着一碗粥进来,看见柳红梅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上半身全露着,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柳红梅尖叫一声,赶紧拉被子盖住自己。
吴文彬脸涨得通红,转过身去:“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醒了!是丫丫给你擦洗的,你衣服太脏了,她说没法穿……”
他说话都结巴了。
柳红梅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心跳得像打鼓。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吴文彬的眼神了。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赵大勇有过,郭志强有过,那些男人都有过。
但吴文彬马上转过身去了。
“衣服……衣服在椅子上。”吴文彬背对着她说,“是丫丫妈妈的旧衣服,你别嫌弃。粥放这儿了,你……你穿好衣服吃点。”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逃也似的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柳红梅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看到椅子上确实放着一叠衣服。她拿过来看。
是一件碎花衬衫,一条黑色裤子。布料很软,但款式有点老。
她穿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还是觉得紧——脯绷得慌,扣子缝那里鼓鼓的,好像随时会崩开。
裤子更离谱。腰合适,但屁股那里包得紧紧的,腿也绷着。
这衣服原来的主人,肯定没她这么“有料”。
柳红梅穿好衣服,端起那碗粥。白米粥,还冒着热气,里面好像放了点糖,甜甜的。
她几口就喝完了。
胃里有了东西,身上也暖和了。她下床,走出房间。
这是个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挺净。吴文彬正在客厅里抱着个小孩哄,那小孩看上去才半岁左右,哇哇哭。
丫丫在厨房里洗东西。
“姐姐你醒啦?”丫丫看见她,笑嘻嘻地说,“衣服合身吗?”
柳红梅拉了拉紧绷的衬衫下摆:“有……有点小。”
“我妈比你瘦。”丫丫说,“不过姐姐你穿挺好看的。”
吴文彬抬头看了柳红梅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
柳红梅现在这么一穿,比刚才露着的时候还那啥。
碎花衬衫绷在身上,脯的轮廓清清楚楚,腰身也勒出来了。裤子包着屁股,圆滚滚的。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吴文彬问,眼睛看着孩子,不敢看她。
“柳红梅。”
“红梅啊。”吴文彬点点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柳红梅摇摇头:“没找到。我钱和身份证都丢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找。”
吴文彬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不嫌弃,”他说,“可以先在我这儿住几天。我白天要去夜校上课,晚上才回来。丫丫要上学,这孩子……”
他晃了晃怀里哭闹的婴儿,“才半岁,没人带。你要是能帮我照看照看他,我给你管吃住,等你找到人再说。”
柳红梅愣住了。
“我……我看孩子?”
“嗯。”吴文彬终于看向她,眼神很诚恳,“我老婆生病走了,我一个人带俩孩子,实在忙不过来。请保姆又贵,请不起。你要是愿意帮忙,就最好不过了。”
柳红梅看着吴文彬怀里那个小婴儿。
粉嘟嘟的脸,哭得眼睛都红了。
她又看看这个家。虽然旧,但净,有床睡,有饭吃。
最重要的是,她不用再去翻垃圾桶,不用再睡公园长椅,不用再被流浪汉欺负。
“我愿意。”她说。
吴文彬松了口气:“那太好了。你就住刚才那屋,那是丫丫妈妈的房间,一直空着。”
丫丫从厨房跑出来:“太好了!有姐姐陪我玩了!”
柳红梅心里一暖。
她走到吴文彬身边,伸手:“我抱抱他吧。”
吴文彬小心地把孩子递给她。
柳红梅接过孩子,笨拙地抱着。小婴儿在她怀里扭了扭,居然不哭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她。
“他喜欢你。”吴文彬笑了。
柳红梅也笑了。这是她进城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有了住的地方,有了饭吃,还能帮人看孩子挣钱,虽然不直接给钱,但管吃住就是钱。
她可以慢慢找赵大勇。
省城这么大,但只要她还在城里,就有希望找到。
柳红梅抱着孩子,站在客厅窗户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但好像,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