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台灯亮了三夜,花卷吃了三顿,一个二十六岁的在小床旁边的椅子上窝了三个整宿。
第三天早上,念念是被暖意烘醒的。
她睁开眼,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光,台灯还亮着。
侧过头看,陆承晏坐在椅子上,脑袋歪在椅背上,嘴巴微张,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小床的床沿上,五手指头松松地耷拉着。
又陪了一夜。
念念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好久。
然后她掀开被子,赤着脚从床上爬下来,动作比猫还轻,脚丫子落地的时候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抱起自己的小被子,团成一个球,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挪到椅子旁边。
陆承晏的腿很长,膝盖支在那里挡着路,念念绕了半圈才找到角度,把被子轻轻搭到他腿上。
被子太大了,铺不平,一个角拖在地板上。
她蹲下去把那截卷了卷塞到他膝盖底下,又用手掌把被面上的褶皱抹了抹。
做完退后一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下。
念念:(ᵕ̫ᵕ)
不太整齐,但叔叔应该不会冷了。
她转身蹑手蹑脚回到小床上,缩进没有被子的床单里,蜷着腿,安安静静等着。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陆承晏动了。
手碰到腿上的东西,迷迷糊糊往下一摸,摸到软绵绵的被面。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那床叠得歪歪扭扭的小被子,又抬头看向小床。
念念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陆承晏:(꒦ິ⌓꒦ິ)
喉头滚了一下,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念念,你把被子给叔叔了?”
“嗯。”
“你自己不冷?”
“念念不冷的。”
“手伸出来我看看。”
念念乖乖把手伸出来,指尖冰凉冰凉的,冻得发红。
陆承晏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头,二话没说站起来把被子拎过去盖到她身上,掖了掖边角。
“以后不许把被子给别人,你自己盖着。”
“可是叔叔没有被子呀。”
念念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犹豫。
“叔叔坐在椅子上,念念怕叔叔冷。”
“叔叔不冷,叔叔在军区冬训的时候零下二十度睡帐篷都不带眨眼的。”
“那叔叔为什么不去大床上睡呀?”
这话把陆承晏问住了,他看着念念那双认认真真的眼睛,想了一下怎么回答。
“因为叔叔怕你半夜醒了找不着人。”
念念眨了两下眼,嘴角抿了抿。
“叔叔怕念念哭吗?”
“不是怕你哭。”
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搁在她脑袋顶上,掌心刚好盖住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是怕你醒了,以为自己又被丢下了。”
念念盯着他的脸看了很长时间,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开春时节冻了一整冬的冰碴掉进了溪水里。
她没说话。
但她的身体动了,往他坐着的方向挪了两寸。
只有两寸。
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主动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陆承晏没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叔叔。”
“嗯?”
“念念以后也给叔叔盖被子好不好?”
“好。”
陆承晏的声音有一点点哑。
“但你得先把自己盖暖和了再管叔叔,成不成?”
念念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成。”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好。
酒店后面有一片不大的花园,几棵桂花树,一圈修剪过的灌木丛,花坛边种着一排小花,红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开得热闹。
念念走到花坛边上停住了。
她蹲下来,盯着一朵靠近路沿的小黄花看了好久。
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嫩嫩的,边缘薄得透光。
她伸出手指头,悬在花瓣上面碰了碰,又缩回来。
陆承晏站在她后面,两手兜等着。
“叔叔。”
“嗯?”
念念回过头来,手指指着那朵花。
“这个花花可以摘吗?”
“可以,你喜欢就摘。”
“摘了不会挨骂吗?”
“不会,花开在这儿就是让人看的,你摘一朵不碍事。”
“那个说摘花要打手板心的。”
“那个人说的话早就作废了,叔叔的话才算数,记住没?”
“记住了。”
陆承晏:(ᵔ̤ᗜᵔ̤)
念念想了两秒,伸出两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把那朵花连着一小截茎掐了下来。
掐的时候眼睛还往后瞟了陆承晏一眼,确认他没生气。
她捧着那朵花站起来,转过身。
然后把花举到了陆承晏面前。
“给叔叔。”
“给我的?”
“嗯。”
念念的声音声气,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叔叔对念念好,念念给叔叔花花。”
“叔叔没有花花的,现在有了。”
陆承晏蹲下来把花接过去,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那朵小黄花被她捏得有点歪,花茎上还沾着泥。
“念念,叔叔收到过很多礼物,粉丝送的鞋,品牌寄的表,但这朵花是最好的。”
“真的吗?”
“真的,比叔叔那块百达翡丽值钱多了。”
“百达什么?”
“一块很贵很贵的表,但没有念念的花花贵。”
念念歪了歪脑袋,不太懂,但嘴巴抿起来的弧度又多了一点。
陆承晏把那朵小黄花往自己右耳上别了一下,花茎太短夹不住,歪歪扭扭挂在耳廓上一抖一抖。
他顶着那朵随时要掉的花站起来,歪着脑袋做了个鬼脸。
“好看吗?”
念念抬头看着他耳朵上那朵东倒西歪的花,嘴巴张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真的在笑,嘴角往两边咧,露出里面缺了一颗的小米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上挤出一道浅浅的褶子。
念念:(˶ᵔᵕᵔ˶)
笑声很轻很短,像露珠子掉进草丛里的响动。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陆承晏顶着花愣在原地,二十六年拿过无数奖杯和代言,没有哪一样比这一秒更值。
陆承晏:(ʘ̥ᗜʘ̥)
花园角落的灌木丛后头,跟拍摄影师小赵蹲在那里端着机器,取景器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小赵使劲眨了两下眼,鼻头酸得厉害。
小赵:(;ᗝ;)
他放下机器掏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周哥,今天的素材您一定得看,这段播出去能哭死全网。”
花园里,念念站在陆承晏脚边仰着头,手伸出去拽住了他的衣角。
主动的。
陆承晏低头看着那只终于肯拽住自己的小手,一弯腰单手把她抄起来架到肩膀上。
念念“啊”了一声,两只手赶紧搂住他的脑袋。
“叔叔好高!”
“高吧?这就是叔叔每天看到的世界。”
“叔叔每天都这么高吗?”
“叔叔每天都这么高。”
“那念念也能每天这么高吗?”
“你想多高就多高,叔叔的肩膀随时给你坐。”
念念骑在他肩膀上,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闷闷的。
“叔叔,念念能不能一直跟着叔叔?”
陆承晏驮着她走在花园小路上,嗓子发紧,眼眶烫得厉害。
“能,叔叔哪儿也不去。”
回酒店房间没多久,陆承晏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着赵所的名字。
他接起来,对面那个一向稳当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寻常的急。
“小陆,手环编号的事查到结果了,对应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五年前的一条住院记录。”
“但有个情况。”
“什么情况?”
“那条记录,被人注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