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切了一道白线横在地板上。
念念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缩在一个人怀里。
很暖的怀抱，有衣服上洗衣液的清香，和隔着布料传过来的心跳声。
她愣了一小会儿，慢慢抬起头。
陆承晏靠在床沿上窝了一夜，脖子歪向一边，手臂还环着她，嘴巴半张着，呼吸声平稳绵长。
念念看了他两秒，轻轻把自己从他胳膊底下抽出来。
动作很慢很慢，像从玻璃缝里穿线一样，生怕弄出响动。
她赤着脚站到地板上，先回头确认陆承晏没醒，然后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塑料袋，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等着。
等了十几分钟，陆承晏被自己歪得发麻的脖子疼醒了。
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怀里，空的。
心头一紧坐直了身子扫了整个房间，看到角落地板上蹲着的那个小小身影，嗓子里吊着的那口气才咽回去。
“念念？你怎么在地上坐着？”
念念抱着塑料袋，很乖地抬头看他。
“叔叔在睡觉，念念不敢吵。”
陆承晏揉着后脖子从地上爬起来，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以后醒了就叫我，不用一个人待着。走，先去吃早饭。”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一楼，早饭时段，不算太多人。
陆承晏一手拎着餐盘一手牵着念念走进去。
念念站在取餐区入口，整个人定住了。
长长的餐台上摆着热粥，蒸笼里叠着小花卷和黄包，旁边码着水煮蛋，再过去是小碟装的咸菜，酱牛肉，炒面，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拼盘。
蒸汽从笼屉缝里冒出来，带着面粉和油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念念：(°ロ°)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脑袋像上了发条一样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陆承晏低头看见了她的表情，心口钝钝地疼了一下，面上没带出来，语气故意放得轻松。
“想吃什么？自己挑。”
念念的手缩在身侧没动，目光从蒸笼扫到粥锅再扫到水果盘，每样都看了两三秒，但脚钉在原地。
“随便拿，这里的东西都可以吃。”
念念仍然没伸手，她垂着脑袋，声音小到快被餐厅的背景音吞掉。
“念念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
“吃多少都行吗？”
陆承晏捏着餐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撑着没掉。
“吃多少都行。吃撑了叔叔带你去消食。”
他拿了一碗白粥，一个水煮蛋，两个小花卷，一小碟水果，都装到念念够得到的矮桌上。
念念爬上椅子,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整个人坐在椅子上显得特别特别小。
她先是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食物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第一口就呛了。
不是不小心,是喝得太急了。
她把勺子塞进嘴里，粥还没吞下去就已经在舀第二勺了,腮帮子鼓着，嘴角往下漏，吞咽的声音急促又用力。
陆承晏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手里的咖啡杯举到嘴边一直没喝。
“慢点，没人跟你抢。”
念念的速度慢了一点点,但只持续了几秒又恢复了狼吞虎咽的频率。
她掰花卷的时候手在抖,掰下来的面絮掉到桌上，她飞快地用手指把碎渣全捻起来塞进嘴里,一点都没浪费。
鸡蛋壳剥不利索，指甲嵌进蛋白里抠出一个个坑，她也不在意,连同碎壳边啃边吐。
陆承晏把自己的蛋剥好了递过去。
“吃这个，叔叔剥好了。”
念念愣了一下，接过去，低头小口小口地咬。
吃了大半个鸡蛋和一个花卷以后她停下来了。
陆承晏正在给自己倒牛，余光扫到念念的动作，手上的牛盒顿了一下。
她拿起桌上剩的那半个花卷，转头确认他没在看，飞快地把花卷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动作极熟练，一气呵成，连口袋边缘露出来的面皮都用手指按进去了。
陆承晏端着牛盒没动。
他看见了。
每一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承晏：(ᵕ̤ᴗᵕ̤)
他没戳破。
只是把牛盒放下来的时候力气没控制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念念的手缩回来了，紧张地看了他一眼。
“叔叔，念念吃饱了。”
“嗯，吃饱了就坐着歇一会儿。”
念念乖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裤子口袋鼓着一小块，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在确认那半个花卷还在。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甜品台旁边，一个端着盘子的女工作人员看见念念，眼睛亮了。
“哎呀好可爱的小朋友！”
她说着弯下腰来，手伸过来想摸念念的头顶。
念念的反应比弹簧还快。
她的脖子猛地一缩，两只眼睛闭紧了，身体绷成一棍，两条胳膊抱着脑袋往下蹲,整个人缩成一团，姿势像是在躲什么从天上砸下来的东西。
标准的防御姿态。
被打出来的条件反射。
工作人员的手悬在半空,吓得脸色都变了。
“我，我就是想摸摸她……”
陆承晏一步挡到念念前面，胳膊横在那个工作人员和念念之间。
“别突然碰她。”
他的声音不重，但那股子从军区大院带出来的硬劲儿把工作人员钉在了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工作人员端着盘子退开了，走了老远还在回头看。
陆承晏转身蹲下来，念念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整个人在微微地发抖。
“念念，没事，没有人打你。”
念念慢慢把胳膊从脑袋上移开，睁开眼睛，睫毛颤着，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恐。
她看到是陆承晏的脸，抖得轻了一些。
“叔叔？”
“我在。”
“那个阿姨……不是要打念念吗？”
“不是。她是想夸你可爱。”
念念眨了两下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很难懂的概念。
“可爱是什么？”
陆承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他攥着拳头蹲在念念面前，看着她那双又大又亮但底色全是恐惧的眼睛，心里有团东西越烧越滚。
“走，回房间。”
他牵起念念的手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念念没跟上，他回头，发现小女孩正低头看自己的裤子口袋。
花卷被刚才缩成一团的动作压扁了，面皮从口袋边缘露出来一点点。
念念抬起头，满脸紧张。
“叔叔，面包没有掉出来，念念没有浪费。”
陆承晏盯着她看了两秒，蹲下去，把她裤兜里那半个被压扁的花卷掏出来。
念念的手下意识去抓，身体绷紧了。
“叔叔不拿走。”
陆承晏把花卷放到她手心里，用自己的手把念念的手指一一合拢。
“以后想吃就跟叔叔说，不用往口袋里藏。”
念念低头看着手心里压瘪了的花卷，嘴巴抿了好一会儿。
“真的可以吗？”
“真的。”
“明天也可以吗？”
“明天也可以。后天也可以，大后天也可以。”
念念把花卷抱在口，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念念从来没有人跟念念说明天也可以。”
陆承晏站起来,拉着她往电梯走，手心里攥着那只冰凉瘦小的手掌。
回房间的路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陆沉渊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连标点都没有。
“那张照片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