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跟着陆承晏走进酒店房间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沙发一张书桌，窗帘拉开能看到城市的夜景。但对念念来说，这间屋子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亮堂。
地板是净的。
床单是白的。
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酒味。
她站在门口，脚趾抠着拖鞋的底，不进去。
陆承晏回头看她。
“怎么了？”
念念的视线扫了一遍整间屋子，最后停在大床上，又飞快移开了。
“念念……念念不弄脏叔叔的房间。”
陆承晏把行李箱拖到角落里，走回来蹲下。
“这是你的房间，不是叔叔一个人的。来，进来看看。”
念念挪了两步，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又落到那张铺着厚被褥的单人小床上。那是陆承晏刚才打电话让前台加的，被子蓬松柔软，枕头上套着崭新的白色枕套。
陆承晏拍了拍小床的被子。
“这张是你的，软不软？你上来试试。”
念念没动。
“念念睡地上就好。”
陆承晏手上的动作停了。
“睡地上？”
“嗯。”念念的声音规规矩矩的，像在背一段练了很多遍的台词。
“床是给大人的，念念睡地上不占地方，给念念一块布就行。”
陆承晏：(ㅠ᷅ ⌓ㅠ᷅)
他蹲在小床边上，手掌撑着膝盖，喉咙里像卡了鱼刺一样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谁跟你说的？”
“。”
“说什么了？”
“说赔钱货不配睡床，睡在地上还嫌碍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平得像在复述一条不需要理解的规矩。
陆承晏的牙齿磨了一下，腮帮子绷出一条棱。
他把火压下去了，声音尽量放平。
“那个人说的话从今天开始全部作废。你叔叔我说了算。”
他拍了拍小床。
“上来，这是命令。”
念念犹豫着小心翼翼往床边挪了两步，碰到的时候先用手指戳了一下被子。
软的。
她又戳了一下。
真的好软。
然后她像只怕踩碎冰面的小猫一样，一点一点爬上了床，坐在最边缘的角落里，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坐得跟上刑似的。
陆承晏看不下去了。
“你是上床睡觉，不是罚站，往里面靠靠，躺下来。”
念念往里挪了一点点,但还是坐着。
陆承晏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来盖到她腿上。
“困了就睡，灯我先不关，等你睡着了我再关。”
“不要关灯。”念念的声音突然比之前大了一点点，但马上又缩回去了。
“念念……念念怕黑。”
她说完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被角，像做错了事等着挨骂。
“那灯就一直开着，不关了。”
念念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有试探，有不信，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庆幸。
陆承晏在大床边坐下来，手机丢到一旁，翘着脚假装在看电视。余光一直挂在那张小床上。
念念保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地待了将近半个小时，期间他听到好几次细微的揉眼睛的声音，但回头看的时候她立刻挺直背。
又过了十几分钟，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栽，像个没电的不倒翁。
栽到一半她又惊醒坐直，反复了三四次,终于撑不住了，歪倒在枕头上，蜷着腿，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陆承晏等了五分钟，确认她的呼吸匀了,才起身轻手轻脚地把被子给她盖好。
他松了口气，靠回大床上。
凌晨两点。
一声极轻的抽泣把他从半睡半醒的状态拽了出来。
他撑起身子看向小床。
台灯的暖光底下，念念侧躺着，两只手捂着嘴巴，肩膀一抖一抖，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往外淌，流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
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或者说，她在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陆承晏的脚落地。
他走到小床边蹲下来，念念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两只捂嘴的手松开了一点。
“叔叔对不起，念念太吵了。”
她用手背擦眼泪，擦得脸颊通红。
“念念没有哭，念念乖的。”
陆承晏蹲在那里没吭声，看着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说自己没有哭的样子。
念念：(ᵕ̥̥̥̥ᴥ ᵕ̥̥̥̥)
他伸出手。
动作比端一杯要溢出来的水还轻，手掌落在念念后脑勺上，指头碰到她枯黄涩的头发。
“念念。”
“嗯？”
“你可以哭。”
念念愣住了。
“在叔叔这儿，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念念的嘴唇抖了两下，泪珠子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但她还是没发出声音。
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陆承晏咬了一下后槽牙，小心翼翼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
念念的身子轻得吓人。
四岁的孩子，抱起来还不如他平时举的哑铃沉。
她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卫衣的前襟，眼泪把布料洇了一大块深灰。
陆承晏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笨手笨脚地拍她的后背。
拍得毫无章法，有时候重了她会缩一下，他赶紧换轻。
“叔叔在，叔叔在这儿呢。”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别的不知道说什么。
念念哭了很久，久到他的胳膊都酸了，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呼吸变匀了，肩膀不抖了。
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十手指头绞在布料里头，指节鼓鼓的，死活不松。
陆承晏试着把她放回小床上，她的手立刻攥得更紧，嘴里含含糊糊冒出来一句半梦半醒的呓语。
“不要丢掉念念……”
陆承晏：(╥ω╥)
他不动了。
靠着小床的床沿坐到了地板上，一只胳膊环着她，另一只手去够大床上的枕头垫在自己腰后面。
一宿。
就这么坐了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单手够到茶几上的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给陆沉渊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见过沈嫂当年生的孩子照片吗？”
消息发出去，对面灰着。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
陆承晏盯着那个没有显示“已读”的对话框看了很久，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念念。
她的小脸贴着他口，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又长又密，脸颊上的泪痕了以后留下两道淡淡的白印子。
他拿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
又编辑了一条消息，附上照片。
“哥，你看看这个孩子的脸。”
发出去。
依旧没有回复。
怀里的念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妈妈……”
陆承晏的手停在半空，攥着手机的指头发紧。
走廊外面有人推着餐车走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