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带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陆承晏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脑子是怎么转的。
他就是站在走廊墙底下，听了一耳朵大人们的讨论，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攥着何欢裤腿哭都不敢哭出声的样子，腿就自己动了。
老周回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两遍。
“小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吧？这可不是录综艺做效果，是真要带一个四岁的孩子吃喝拉撒。”
“我知道。”
“你带过小孩吗？”
陆承晏想了想。
“没有。”
老周：(ꆤ⍸ꆤ)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行？”
陆承晏把手从卫衣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我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六岁被丢进野训营三天没人管都没死，带个小姑娘能有多难？”
何欢抱着念念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怀疑还是无奈。
“陆承晏，这不是野训营。”
“我知道。”
陆承晏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何欢面前。
他的目光越过何欢的肩膀，落在那个埋在肩窝里只露出半截后脑勺的小小身影上。
小揪揪歪到了耳朵边，发丝细细的，枯黄枯黄。
他把声音压下来，压到走廊尽头的空调运转声都比他响。
“让我试试。”
何欢低头看了念念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陆承晏的脸。
二十六岁的顶流，眼底下有没睡好的乌青，嘴角平时惯带的那股痞劲儿这会儿全收了，剩下的东西说不太清楚，但不像是在开玩笑。
何欢蹲下来，把念念放到地上。
“念念，这个叔叔想照顾你几天，你愿意见见他吗？”
念念两只手还攥着何欢的袖子，脑袋慢慢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眼睫毛上挂着没的泪珠。
她先看了一眼何欢，确认何欢还在，然后才慢慢把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很高。
比何欢哥哥还高。
白色的帽衫，帽子拉下来以后露出一张轮廓很深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
念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又缩回去看何欢。
“哥哥不要念念了吗？”
何欢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是不要你。哥哥还有工作要做，没办法一直陪着你，但这个叔叔会一直在你身边。”
念念咬着嘴唇，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陆承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动作比何欢慢半拍，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他自己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憋住了没出声。
念念：(ᵕ̥̥ˍᵕ̥̥)
“嘿，小丫头。”
他的声音带着点故意放轻的沙哑，像怕吓到什么小动物一样。
“我叫陆承晏，从今天开始当你的临时爸爸。”
他想了想觉得“爸爸”这个词太重了，念念也没反应，就改口。
“叫我陆叔叔就行，记住了没？”
念念没说话，盯着他的脸看。
陆承晏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饿不饿？想吃啥？甜的咸的辣的酸的，叔叔都能给你搞到。”
念念还是不说话。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往下移，移到他的肩膀，移到他的胳膊，移到他垂在膝盖上的两只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特别小，声气，像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叔叔……会吗？”
陆承晏的笑容卡住了。
不是消失，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了脸上。
陆承晏：(ᗝ̫ᗝ)
他听过很多让人不舒服的话，综艺节目上被人阴阳怪气过，粉丝互撕的时候被人编排过，但没有任何一句话比一个四岁小女孩怯生生地问“你会吗”更让他觉得口被什么东西堵得透不过气。
他的笑容重新活过来了，但眼底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会。”
他的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叔叔不。叔叔从来不打小孩。”
他顿了一下，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
“谁打你，叔叔打谁。这个，叔叔可以拉钩。”
念念盯着他伸出来的小拇指，目光在那手指和他的脸之间来来。
一秒。两秒。五秒。
何欢在旁边屏住了呼吸。
然后念念动了。
她伸出右手，瘦得能看见骨节的小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轻轻地，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陆承晏的。
力气很小。
小到陆承晏都不敢动弹，怕稍微一用劲就把这细细的小手指折断了。
她的手指冰凉的，指甲盖底下发着乌，指尖的皮肤粗糙得不像一个四岁孩子的手。
陆承晏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喉结滚了一下。
何欢：(ˊ̥̥̥̥̥ᗨ ˋ̥̥̥̥̥)
老周在身后悄悄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手机，眼镜后面的眼睛使劲眨了好几下。
陆承晏用另一只手轻轻把念念的小拇指握了握，然后松开。
“行了，拉过钩了，叔叔说话算话。”
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地板的灰印子，拍了两下，回头看何欢。
“她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换洗衣服，用品，粉什么的，小孩不是得用这些？”
何欢看了他一眼。
“她来的时候就一个塑料袋，里面半个馒头和一张照片。”
陆承晏的手在裤缝上收紧了。
“其他的呢？”
“没有其他的了。”
陆承晏低头看了一眼念念。
念念正抱着那个破塑料袋，安安静静地站在何欢脚边，两只眼睛望着他，不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先带她回酒店房间安顿。”
他弯腰，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抱，而是伸出一只手递到念念面前。
“走吧，跟叔叔走。”
念念看着那只手。
很大的手掌，掌心有薄薄的茧，手指骨节分明。
她没有握上去。
但她迈开了脚步，跟在陆承晏身侧，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两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轻的。
“叔叔，念念走路很快的，不用等念念。”
陆承晏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孩子在说什么？
她在告诉他，她不会拖后腿，不用为了她放慢步子。
四岁。
四岁的小孩在担心别人会嫌她走得慢。
他没接这句话，只是把步子又放慢了一些。
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念念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何欢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冲她挥了挥手。
念念犹豫了一秒，也抬起手，小小的手掌在空中摆了摆。
然后她转回来，跟上了陆承晏的脚步。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大一小，一重一轻。
陆承晏走着走着低头看了手机。
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去年回军区大院过年时客厅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旁边还有一张单独的老照片，是大哥和嫂子当年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沈念初，二十三岁，眉目明艳，下半张脸的轮廓精致得像画出来的。
而身边这个走路轻得没声的小女孩，虽然瘦得脱了形，但那个微微上挑的眉骨，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陆承晏把手机揣回口袋，目光复杂地落在念念头顶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上。
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响，响到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孩子的眉眼怎么看着那么像大嫂年轻时候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