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天天吃。”
这句话念念记住了。
回酒店的车上她一直在看窗外,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裙子上蹭到的灰,用手指小心地抹了抹,抹不掉就把那块布料往里折,藏起来。
陆承晏在旁边打电话安排晚上的事,通话结束以后看了她一眼。
“裙子脏了不用藏,洗了就行。”
念念抬起头,手指还按在那块灰印上。
“洗?”
“嗯,衣服脏了就洗,不脏也可以换新的。”
“念念以前的衣服脏了不让洗的。”
“为什么?”
“说浪费水。”
陆承晏:(눈̣̣̣̣̣̣ᗜ눈̣̣̣̣̣̣)
他没接话,转头看着车窗外面,牙咬得咯嘣响。
回到酒店已经七点半,念念跑了一下午,头发乱了,裙子上沾了草屑和泥点,小脸上糊着汗和灰混在一起的脏印子。
得洗澡。
陆承晏站在浴室门口犯了难。
他一个二十六的,给一个四岁小姑娘洗澡,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翻出手机拨了张姐的号码。
“张姐,帮个忙,念念得洗澡,我这不方便。”
张姐二话没说,三分钟后敲门进来了,她在节目组了十年,小孩没少带,手里还捎了一套新的小睡衣。
“行了你出去吧,这事交给我。”
陆承晏退到客厅关上了门。
浴室里传来水声。
张姐调好水温,蹲在浴缸边上,先让念念伸手试了试。
“烫不烫?”
念念把手指头伸进水里,缩了一下,又伸进去。
“不烫。”
“那咱们把衣服脱了好不好?张姐帮你洗。”
念念犹豫了,两只手攥着裙子的下摆,手指头收得紧紧的。
“念念自己洗。”
“你自己洗不净的,头发也得洗,张姐帮你搓搓就好了。”
念念站在浴室的地砖上,赤着脚,低着头看了自己一小会儿。
然后她松开了手,慢慢地把裙子从头上脱了下来。
张姐伸手去帮她,手指接触到念念后背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停了。
手底下的触感不对。
不是小孩子那种光滑绵软的皮肤,而是一片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有些隆起,有些凹陷,密密麻麻地铺在她的肩胛骨和脊柱两侧。
张姐低下头看。
然后她的呼吸断了一拍。
张姐:(ꏿ̥̥̥ᗜꏿ̥̥̥)
念念的后背,从肩膀到腰线,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
有三道长条形的凸起疤痕横贯在肩胛骨上方,是细棍子或铁丝衣架抽出来的,疤痕颜色发暗,说明不是一次两次。
左边腰肋上有四个圆形的灼伤痕迹,排列不规则,大小跟烟头一模一样,周围的皮肤皱缩发白。
大腿内侧有一片指甲掐出来的半月形淤痕,新旧交叠,最新的那一层还泛着乌青。
右边小腿迎面骨上有两道竖着的划痕,结了痂又被蹭开,反复了好几次才勉强愈合,疤痕歪歪扭扭像蚯蚓。
还有那些针眼。
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孔。
有的结了细小的痂,有的还是新鲜的红点,排列得毫无规律,像有人随手往她胳膊上扎着玩。
张姐蹲在那里,手扶着念念的肩膀,眼眶里的热意往上涌得她喉咙发堵,但她拼命忍住了,把嘴唇咬得发白。
不能哭。
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念念站着一动不动,肩膀往内缩着,声音比水滴落进浴缸都轻。
“张姐姐,念念脏脏的,对不起。”
张姐的鼻子一酸。
“什么?”
“念念身上有好多不好看的东西,念念知道很丑。”
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绞着,手指揪着另一只手的皮肉。
“叔叔看到会嫌弃念念的,张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叔叔?”
张姐:(ˊ̥̥̥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到眼眶边缘的泪了回去。
她伸手把念念轻轻抱了起来,放进了温水里。
动作轻得像在托一朵随时会碎的纸花。
“念念听张姐姐说。”
念念抬头看她,水面漫到口,那些伤痕在灯光下被水映得发亮。
“念念很好,很净。”
“身上这些东西不是你的错,是伤害你的人的错。”
“念念一点都不丑,念念是张姐姐见过最勇敢的小朋友。”
念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一下,没说话。
但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了,僵硬的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脑袋往后靠了靠,让张姐把温水浇到她的头发上。
张姐给她打了洗发水,泡沫揉进枯黄的发丝里,手指碰到头皮时摸到了两处硬硬的疤——是被什么钝器砸过。
她把泪咽了下去,手上动作更轻了。
洗完以后,念念裹在浴巾里坐在床沿上,头发半,张姐给她套上新睡衣。
淡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面印着小兔子,袖子长了一截,念念的手指头都缩在袖口里面。
“念念好看。”张姐把袖子给她卷了两圈。
念念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小兔子,用手指头点了点兔子的耳朵。
“这个是兔子吗?”
“是呀。”
“念念没有穿过有兔子的衣服。”
张姐逃到了浴室里擦脸,出来时眼眶还是红的。
她打开房门,陆承晏靠在走廊墙上等着,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洗完了?”
张姐看了一眼背后确认门关着,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陆承晏,你进去之前,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那孩子身上的伤,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
张姐的声音在发颤,她的手攥着浴室门框,指头发白。
“后背有铁丝衣架抽的长条疤,腰上有烟头烫的圆疤,大腿上被指甲掐了一层又一层,胳膊上的针眼多到我没法数。”
“头皮上还有两个硬疤,被东西砸过的。”
陆承晏靠在墙上没动,但他在口袋里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关节咔咔作响。
张姐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跟我说她身上'脏脏的',她说她'很丑',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嫌弃她。”
张姐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尾巴带了一截哭腔。
“四岁的孩子,觉得被打出来的伤是自己的错,觉得别人看了会嫌弃她。”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着,陆承晏靠着的那面墙壁像被他的后背压出了一个凹槽。
半晌,他开口了。
嗓音低得像砂纸擦过铁板。
“这些伤是长期造成的。”
“那个''和'妈妈',一个都跑不掉。”
他掏出手机,调出赵所的号码,打了过去。
“赵所,我这边有补充的伤情信息,照片张姐拍了,我现在发给你。”
“好,发过来,我们收到直接入案。”
陆承晏挂了电话,转头看了张姐一眼。
“照片发给我。”
张姐把手机里拍的伤情照片全部传了过去,九张。
陆承晏一张一张看完,拇指按在屏幕上,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转发给了赵所。
然后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往上划了很远,停在一个备注为“大哥”的号码上。
看了三秒,没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房间的门。
念念坐在小床上,裹着大了两号的睡衣,正用手指一下一下点衣服上的小兔子。
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两只攥着袖口的手松了一点点。
“叔叔。”
“嗯,洗净了?”
“嗯。”
“舒不舒服?”
念念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水暖暖的。”
陆承晏在她对面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她。
“念念。”
“嗯?”
“叔叔永远不会嫌弃你,听到了没有?”
念念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大大的袖子里面,声音闷闷的,含含糊糊的。
“张姐姐告诉叔叔了吗?”
“嗯。”
念念没说话,肩膀缩了一下。
陆承晏伸手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直接搁到自己膝盖上。
念念的身体僵了一瞬,但这次没有挣扎。
“念念。”
“嗯?”
“叔叔说了拉过钩的,谁打你叔叔打谁。”
“那些打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