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方信带着几个镇上的伙计,赶着两辆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停在了院门口。
大箱小箱的物件往屋里抬,绸缎、精米。
孙月娥站在院子里,眼睛都瞧得直了。
方信四下张望了一圈,没见着自家主子,便问道:“孙家姐姐,我家爷呢?”
孙月娥回过神:“沈公子方才陪着吃了些酒,许是赶路太累,这会儿在屋里睡着了。方小哥,不如你进屋歇会儿,等沈公子醒了再走?”
方信压没多想,只当自家爷是连奔波熬不住了。
“罢了罢了,爷睡觉最恨旁人吵闹,我还是去村口的马车上守着吧。”
沈泊舟自幼在沈家那样的豺狼窝里长大。
兄弟阋墙,父子离心。
暗地里的手段见得多了。
孙月娥下的这点迷药,分量虽足,可他没有全喝,尚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之前眼看着要迷晕,他硬生生咬破了舌头。
他倒要看看,南乔掏心掏肺对待的姐姐,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屋外。
孙月娥见方信走了,立刻溜回了自己的卧房。
她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药包。
那人说,这药吃了能让人神志不清,在那档子事上最是管用。
一想到这里,孙月娥的脸颊烧得发烫。
她都二十八了,空有一副好皮囊。
却连个依靠的男人都没有,子过得捉襟见肘!
只要成了他的人,沈泊舟就算再不愿意,为了沈家的声誉,也必须对她负责。到时候,她就是金尊玉贵的沈家姨!
孙月娥深吸一口气,将药粉尽数倒进刚沏好的热茶里。
随后又伸手摸了摸梳妆台上的胭脂,蘸了一点轻轻匀在脸颊,这才朝着堂屋走去。
起初。
她不过是贪图长生那副俊朗的身子,想着能有个依靠。
如今她是既贪财,又好色。
一想到等会儿要做的事,她浑身都泛起一股燥热,连带着走路都扭捏了起来。
可刚走到门口,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开,猛地就僵住了。
门居然是开着的!
本该在村口马车上等着的小厮方信,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
而那个本该人事不省的沈泊舟,此刻正端坐着,竟然已经醒了。
他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孙月娥的脸色瞬间煞白,端着茶碗的手抖得几乎要拿不稳。
“哎呀。沈公子醒了啊。”
她强作镇定,将那碗茶水不着痕迹地放在桌角。
沈泊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却看得孙月娥心头发虚。
“嗯,许是睡了一觉,正好有些口渴。”
说着,他竟伸出手,作势要去端桌上另一只冷掉的茶杯。
孙月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地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喝那杯!那杯都冷了!喝我这碗刚沏的!”
沈泊舟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孙月娥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既然如此,那便不喝了。”
沈泊舟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接过方信递来的披风,利落地披在身上,站起身来。
“连赶路,确实累得慌,就不多打扰姐姐了。”
孙月娥心里又急又慌。
她总觉得,沈泊舟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那,那我送送妹夫。”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必了,姐姐留步。今多谢姐姐的款待。改,我再和南乔一起回来看你。”
“南乔”二字,被他咬得极轻。
说完,他再没看她一眼,带着方信,转身走出了院子。
刚走到巷口,沈泊舟就看见一个虎脑的小男孩蹲在路边,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泥巴。
沈泊舟并不认得他。
“姨夫!”
小男孩脆生生地喊道。
沈泊舟停下脚步,看向那个满身泥土的孩子。他记得南乔提过,这是她姐姐的儿子,狗蛋。
纵然心中早已是怒海翻腾,可一看到孩子那张纯真无邪的脸,他眼底的冷意还是化了。
“狗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你小姨呢?”
狗蛋仰着小脸,吸着鼻涕。
“姨去京城啦!她说去给我带京城的糖葫芦和糖人吃,可好吃了!”
“京城?”
沈泊舟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回来。
“你姨一个人去京城做什么呀?”
“她说她去寻元公子!”狗蛋歪着脑袋,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元……公……子……”
就在这时。
孙月娥从院子里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她一把将狗蛋拉进怀里,警惕地瞪了儿子一眼,随后又换上笑脸:
“沈公子,这是些自家晒的菜,不值钱,也是姐的一点心意。”
沈泊舟示意方信接过:“有劳姐姐了,我们先走了。”
上了马车后,沈泊舟立刻变了脸。
他将身上那件沾染了迷药气味的外衫脱了下来,扔到方信怀里。
“哎,爷,怎么了?”方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立刻去镇上找个靠得住的大夫,让他瞧瞧,这衣衫上沾的是什么东西。”
方信接过外衫,凑到鼻尖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却觉得眼皮有些沉。
他立刻晃了晃头,一脸难以置信地嚷嚷起来:
“不是吧爷?这,这孙氏居然敢给您下药?她、她这是活腻了,敢觊觎您啊!”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一张脸都垮了,小心翼翼地探过头:
“爷!那 那您没被她怎么样吧?”
沈泊舟一个刀子般的眼神扫过来,方信立刻噤声,知晓自家爷这是动了真怒。
偏偏这股怒火,因着南乔姐姐的缘故,还发作不得。
“回府后,即刻收拾行装。”
沈泊舟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去京城。”
话音刚落,他余光扫到那个孙月娥硬塞过来的布包,眼神骤然一厉。
抬脚就将布包狠狠踢了出去。
布包落在路边的泥水里,滚了几圈,沾了满身的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