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乔的身体瞬间僵住。
“怎么?不愿意?那也好办。本世子现在就把你送到京兆尹府,告你一个冲撞贵人、意图行刺的罪名。你说,好不好?”
南乔垂着头,口剧烈起伏。
可最后,所有的情绪还是一点点彻底黯淡下去。
她缓缓屈膝跪下,撩起身上粗布衣裙的下摆,一点一点认真擦拭吧。
罢了,隔壁院子里的,它下雨天总是脚脏,就当擦狗了吧。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抿紧的嘴唇带着一点倔强的弧度。
有那么一瞬间。
眼前这张脸、这个模样,猛地与心底的人影重重重叠。
沈淑敏。
这个名字,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剜一下,疼得他浑身发抖,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无法自拔的迷恋。
他明明应该恨她的。
恨她当年以一个卑贱的商女身份,一步登天嫁给了自己的父亲,成了永安侯最受宠的如夫人。
恨她夺走了父亲所有的目光和宠爱,让他的母亲以泪洗面,最终郁郁而终。
恨她明明只比他大六岁,却偏偏成了他的小娘,成了他这辈子都不能触碰的禁忌。
可他偏偏,怎么都忘不掉。
过了好一会儿,南乔这才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擦净了,世子可以放我走了吗?”
“滚吧。”
南乔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就想掀帘子下车。
“站住。”
南乔顿住,却不敢回过身。
谢言安盯着她的背影,又看了半晌。
终究不是她,再像也不是。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滚。”
南乔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跌下了马车。
直到马车彻底驶远,她才敢大口喘气。
再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下摆沾满泥污,早已脏乱不堪。
南乔懊恼地咬着唇,心底一片冰凉。
临行前李婶千叮万嘱,说京城贵人遍地,个个性情难测,万万招惹不得。今,她才算真切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本不把平民的尊严放在眼里。
不行,不能再在京城待下去了。
她得尽快见到元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元慎推掉了所有应酬,独自留在了府中。
两后就要去上任了。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却始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今陆聿衡在茶坊那番意有所指的话。
像一细刺,扎在他心头。
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不堪的,痛苦的过往。
瞬间翻涌而上!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病死了。
是被他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为了攀附高门,在身怀六甲时狠心休弃,活活气死的。
他至今还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
“慎儿,不要怪你爹……”
可他怎么能不怪?
那些寄人篱下的子,那些鄙夷的白眼,那些深夜里偷偷流的眼泪,全都是拜他所赐。
这辈子,他最恨的人,便是他那个如今位高权重、道貌岸然的父亲。
最恨的事,便是始乱终弃、抛妻弃子。
“噼啪!”
烛火爆开一点火星,将他的思绪猛地拉回了现实。
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再度浮现出那张清秀又倔强的脸。
她问出那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像极了当年的母亲。
难道……她也是被人抛弃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长,再也挥之不去。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她真的走投无路,若是她真的孤苦无依,那他……
给她一方庇护,似乎也并非什么难事。
这无关风月,亦无关情爱。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另一个女子,重蹈母亲的覆辙。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罢了。
他们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他甚至连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会出现在京城都一无所知,又谈何庇护?
说不定,她早已心有所属。
说不定,她只是一时遇到了难处,很快便能解决。
自己不过是个外人,何必多管闲事。
元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
夜已深了。
元慎洗漱一番后便躺在了床上。
他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要么一夜无梦,要么……便是又回到母亲死的那一。
可这一次,梦境却偏离了他所有的预想。
没有母亲的眼泪,没有父亲的背影,也没有那些嘲讽鄙夷的目光。
梦里,是她。
雾气氤氲,看不算真切。
她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眸湿漉漉的,像初春雨后被洗过的天空。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夏衫,发间那朴素的木簪有些松了,摇摇欲坠。
“元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抽掉了她发间的那木簪。
哗啦一声。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就这么散了下来,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拂过他的指尖,有些痒。
“我好看吗?”
元慎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想也不想地答:“好看。”
说着,便不受控制地凑了过去。
……
梦境里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和身体的温热。
两人情意缱绻,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极致的欢愉。
然而,就在他沉溺其中时,周遭的场景却骤然一变!
有人忽然出现毫无征兆地出现,不由分说地冲上来,一把将她从他怀里拖走!
“元郎!救我!”
他急得满头大汗,猛地从梦中惊醒!
元慎怔怔地望着头顶的帐幔,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银霜。
四下一片寂静。
可他的心跳,却快得像是要撞破膛。
梦是假的,可欢愉是真的。
方才梦里那旖旎的画面,那蚀骨的触感,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怎么会做这样一场梦?
元慎闭上眼,抬手覆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什么为了弥补遗憾,什么不愿见她重蹈覆辙!
他不过是,借着同情的名义,觊觎一个姑娘。
当真是,伪君子。